摘要:莫友芝為晚清著名學者,西南大儒。清咸同之際,其在江南先后置身于金陵書局、江蘇書局、淮南書局等官書局中,出謀劃策、校刻經史,或參與或主持出版了一大批校勘審慎、刻工嚴謹、印刷精良的書籍,為文化的傳承與傳播做出了貢獻。在輾轉各大官書局的過程中,莫友芝還奉曾國藩之命,積極訪求遺書,經眼善本無數,大大提升了版本目錄學方面的學術功力。其間,他還與時賢俊彥詩酒唱和,交流切磋,學問大增;交友眾多,當然也會出現些許矛盾,其背后有著些許不為人知的原因。
關鍵詞:莫友芝;江南;官書局
中圖分類號:K207/G256"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3)01-0005-06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號郘亭,又號眲叟,貴州獨山人,晚清著名學者。道光十一年(1831)鄉試中舉,后會試屢試不第。但他在學術上成就頗大,于文學、文獻學、版本目錄學、史學、教育、書法、篆刻等方面均有豐碩成果,被《清史稿》稱為“西南大師”。著有《郘亭詩鈔》《郘亭遺詩》《影山詞》《唐寫本說文解字木部箋異》《韻學源流》《lt;樗繭譜gt;注》《郘亭書畫經眼錄》《宋元舊本書經眼錄》《郘亭知見傳本書目》《黔詩紀略》《遵義府志》(與鄭珍合著)等。
晚清咸同之際,太平天國起義爆發。太平天國推崇拜上帝教,視孔孟之說為邪說,故而所到之處,大肆焚燒儒家經典,江南之公私藏書,多被焚毀,造成了戰亂之后地方文庫鮮有存書、士子們無書可讀的局面。為重建地方儒家文化秩序,解決如上現實困境,于是地方大員們紛紛設局刻書,曾國藩設書局于安慶,遷金陵后名為金陵書局。此后,各地亦紛紛仿效,浙江、江蘇、湖北、湖南、山東等地相繼設書局,史稱“晚清官書局”。
咸豐十一年(1861)至同治十年(1871)間,西南大儒莫友芝也參與其中,與晚清江南的多個官書局產生了或多或少的交集。據《莫友芝日記》載:咸豐十一年一月廿四日入胡林翼幕,在其開辦的書局中負責校書,參與印行《讀史兵略》;七月初三日入曾國藩幕,后參與金陵書局事務;同治七年二月初入蘇州書局任總校,同治八年十二月辭;應龐省三之邀,同治九年五月赴揚州任淮南書局總校。同治十年,莫友芝病逝于訪書途中。
茲將莫氏在晚清江南之官書局中的活動詳考如下。
一、莫友芝與武昌書局
在莫友芝加入曾國藩幕府、參與金陵書局事務之前,曾有約半年的時間在胡林翼幕府,助其刊印《讀史兵略》。在“咸豐九年(1859),胡林翼首開書局于武昌”[ 1 ] 65,書局之名為武昌節署書局,開局之目的是準備刊刻他本人正在編輯的《讀史兵略》(簡稱《兵略》)。咸豐十一年二月廿九日,莫友芝“往鄂城,為校新纂《兵略》”[ 2 ] 17,是《讀史兵略》的分纂者之一。胡林翼在《兵略·序》中對此也有所介紹:“編輯者,及門江寧汪孝廉士鐸。分輯者,漢陽孝廉胡君兆春、武昌孝廉張君裕釗、獨山孝廉莫君友芝、長沙明經丁君取忠、長沙布衣張君華理也。”[ 3 ] 序
自咸豐十一年(1861)四月二十五日,因書局人員丁取忠欲攜《讀史兵略》板回家鄉長沙請鄉人補誤,莫友芝于是“連兩日夜檢已校出者,核定,得十二卷,付之”,但后來胡林翼認為“書板應在鄂更正,乃為合法”,故未成行[ 2 ] 29。至五月二十四日,《兵略》已校訂完成大半。二十九日,莫氏日記云,校訂《讀史兵略》“至今日通畢,凡七十余日”,是“以張習庵(成嵩)、汪梅岑(士鐸)兩校會核定本”[ 2 ] 35校訂完成的。五天后,即六月初四,莫氏將《讀史兵略》校訂完成稿呈送胡林翼,胡氏“謂一依所勘為定”[ 2 ] 35,充分肯定了莫氏校本,也意味著莫氏校本不必再作修改。于是第二日,莫友芝“作字寄果臣,并封《兵略》三十四卷,遣人往。”[ 2 ] 37至此,莫友芝參與校書《讀史兵略》的任務完成。六月二十四日便作別胡林翼,七月初三至曾國藩東流行營。
二、莫友芝與金陵書局
莫友芝結識曾國藩要追溯至道光二十七年(1847)。時年36歲的莫友芝到北京參加會試,候榜期間到琉璃廠尋覓古籍秘冊和名人書畫,無意間與當時官居二品、身為翰林院侍讀學士的曾國藩(謚文正)就漢學展開討論,“文正大驚,叩姓名,曰:‘黔中固有此宿學邪?’即過語國子監學正劉椒云傳瑩,為置酒虎坊橋,造榻訂交而去。”[ 4 ] 40可見,十四年前,莫友芝學問已相當淵博,為曾氏所重,并義結金蘭。
此次東流相見,曾國藩本欲留其協助文案,但莫友芝只愿作客卿。客卿即是“以宿學客戎幕,從容諷議,往來不常,或招致書局,并不責以公事者”[ 5 ] 96。
同治二年(1863),曾國藩與其弟曾國荃共同出資于安慶行營設立書局,后因金陵克復而遷至當地,即后來之金陵書局。莫友芝曾先后任職或參與其中。
(一)供職于安慶行營書局
在與太平天國的斗爭過程中,曾國藩認識到太平天國懂得“利用書籍(如《太平詔書》《太平刑律》等)宣傳自己的思想。這也促使曾國藩開始反思,萌生了重建‘理(禮)學經世’的文化秩序,與太平天國宣傳的教義對抗”[ 6 ] 100。而文化秩序重建的重要途徑之一就是作為文化載體的書籍之傳播,所以創建書局為一時之必須。因此在“咸豐十一年八月,曾文正公克復安慶”后,即“命莫子偲大令采訪遺書”[ 7 ] 739,為創建書局做準備。
關于安慶書局成立的時間及校勘者,有兩則史料。其一為:“(同治二年)四月,兩江總督曾國藩設立書局安慶,定刊書章程,延請汪士鐸、莫友芝、劉毓崧、張文虎、李善蘭等分任校勘。”[ 8 ] 247第二則材料和洪琴西有關,他曾為金陵書局提調之一,其《年譜》記載,同治三年“四月初三日曾文正公設書局于皖城,刊刻經史。延請宿儒江寧汪梅村士鐸、獨山莫子偲友芝、儀征劉伯山毓崧、南匯張嘯山文虎等分任校勘。”[ 9 ] 417兩則材料關于安慶書局設立的時間陳說不一,當以前者為確。因為書局設立者曾國藩在日記中對此有明確記載:“同治二年,沅甫弟捐資,全數刊刻《王船山遺書》,開局于安慶。”[ 10 ] 1260洪琴西《年譜》中所記當誤。關于莫友芝分任校勘者的身份,兩則材料的敘述是一致的,即莫友芝作為曾國藩得力之客卿,確實擔任了此時期安慶書局的分校之職。
莫友芝在奉曾國藩命采訪遺書的過程中,于同治元年發現并獲取《說文解字·木部》殘卷,據之在同治二年撰成《說文木部校勘記》,同治三年以《唐寫本說文木部箋異》書名刊于安慶行營。此書卷首有“楊峴勘過、張文虎覆校”之語,書后有劉毓崧、張文虎、方宗誠跋語。《說文解字·木部》殘卷的發現及《唐寫本說文木部箋異》一書的出版,是說文字學史上的一件大事,當時即引起了轟動,名家學者多有關注。
(二)參與金陵書局事務
清同治三年( 1864) 九月初,兩江總督曾國藩自安慶移署金陵,與其弟曾國荃共同出資設立的安慶行營書局同月亦遷往金陵,即后之金陵書局。
前文已論證莫氏曾任職安慶行營書局,而于金陵書局,莫氏卻并未入職,只是參與了其中部分事務。
熟諳莫氏,同為曾幕成員的洪琴西,其《年譜》載:同治八年,“先生乃稟承曾文正公定書局章程八條,又訓手民四條。先后在局任校勘者為丹徒韓叔起(弼元)、南匯張嘯山(文虎)、海寧唐端甫(仁壽)、寶應劉叔俛(恭冕)、德清戴子高(望)、儀征劉伯山(毓崧)、恭甫(壽曾)、歸安竾仙(振常)、寶應成芙卿(蓉鏡)、漱泉(肇麐)、金壇馮夢華(煦,后官安徽巡撫)、嘉興錢甫(駿祥,后官編修,山西學政),諸君皆一時知名士也。”[ 9 ] 417所提及任書局校勘職的人物中無莫友芝。曾府幕僚之一的朱孔彰說:“公移書局于冶城山……住冶城者有南匯張君文虎、海寧君李善蘭、唐君仁壽、德清戴君望、儀征劉君壽曾、寶應劉君恭冕,皆已物故,不勝今昔之感。”[ 11 ] 135-136亦未提及任職金陵書局者中有莫友芝的名字。這期間莫友芝的日記中也無只言片語提及自己任職于金陵書局。
校勘學家張文虎于同治二年(1863)應曾國藩之邀赴皖,“翌年至南京,入金陵書局”[ 12 ]前言擔任總校,其日記中兩次明確記載了書局人員名單。其一為同治六年四月十日,“縵老來,言節相派定書局六人:汪梅岑、唐端甫、劉伯山、叔俯、壬叔及予,仍以縵老為提調……”[ 12 ] 116七個多月后,即同治六年十二月朔日:“節相命劉伯山子恭甫(壽增)入書局,來拜。于是書局凡七人(按,應為八人):汪梅岑、唐端甫、劉叔俛(俯)、戴子高、周孟馀(與)、恭甫、壬叔及予也。”[ 12 ] 116和之前相比,書局走了劉伯山,增加了劉恭甫、戴子高、周孟馀三人,共八人。張文虎日記中兩次記錄的書局人員名單中,皆無莫友芝的名字,這絕非作者有意隱去莫友芝的名字,實莫氏確未于金陵書局任職。
有學者撰文稱莫友芝為書局主持者:“曾國藩創設金陵書局后,實際事務由其得力幕僚莫友芝主持。”[ 13 ] 55有稱莫友芝為書局分校者:“莫友芝未曾督理書局事宜,實為分任校勘者之一。”[ 14 ] 55但均不知上述說法出自何處,其確鑿的證據又來自哪里。20世紀30年代,柳詒徵曾撰文指出:“李鴻章署理兩江,因與獨山莫友芝子偲、南匯張文虎嘯山等議刻經史諸書,以其人其地而定名金陵書局。”[ 15 ] 1柳氏曾在江南書局(其前身即金陵書局)任職,于該書局歷史掌故自然知之頗多,或許上述兩文中的觀點即本于此。但柳先生的意思只是說曾國藩曾有與莫友芝等討論刊刻經史諸書之事,但并未言明莫友芝曾任職金陵書局,斷不可曲解柳文本義。
莫氏雖未曾任職金陵書局,但其積極參與書局事務,出力不少,其中之要務就是訪書。莫氏訪書足跡遍及揚州、淮安、常州、鎮江等地,最后亦病逝于訪書途中。訪書自然辛苦,且薪俸也不高,其日記中曾言,“遙領山長奉,老已不足以資朝夕”[ 2 ] 120。甚至有時候到了需親友接濟的地步,如“(朱)次典贈舟資,受之。”[ 2 ] 171“舍弟信來,寄四十元至。”[ 2 ] 205同為曾府幕的楊峴也感嘆:“曾營薪水有限,益不可支矣。”[ 16 ] 319可見兵荒馬亂的年月,生存是何等的艱難!但對于醉心于學術的莫友芝來說,生活上的苦不算苦,學術上的樂才是真的樂。當訪得宋本《毛詩要義》時,他贊嘆道:“真稀世之秘笈也。”讀時感覺“心神開曠,百慮盡消。”[ 17 ] 6-7當見到《九經直音》,此書乃紀昀、陸錫熊在編纂《四庫全書》時未見之宋本,他覺得“真大快事”[ 17 ] 11。其獲取善本書時之快意溢于言表!
莫氏訪書所獲之書是為書局提供所需底本、校本的保障。張文虎日記中多有記載:“從偲老借得明游明本《史記》……”“從偲老借得歸子慕藏本《史記》,字形帶隸,似元末明初本……”[ 12 ] 67有時候,莫氏看到善本書時也會接過來親自送至書局,如當其看到金蘭生藏書中有善本王本《史記》,便請金蘭生“以《史記》假余致書局為對樣” [ 2 ] 198。莫友芝還積極參與書局事務的策劃,如,其在《修補畢氏續資治通鑒刊板跋》中提及:“同治丙寅春,李肅毅伯開書局金陵,刊《六經注》成,且及《史》《漢》,問繼何亟,友芝以《通鑒》對,續《宋》《元》則取鎮洋畢氏。”意見被采納后,還主動為書局“求胡果泉仿元本備覆刊,間畢書板在嘉興馮氏者。”[ 18 ] 142再如同治五年十月十五日:“養泉言有《通鑒》殘胡本數十冊,當可補書局新購樣本。”[ 2 ] 200皆是莫友芝為金陵書局操勞之證。
莫氏在訪書的過程中,經眼書籍版本無算,閱歷豐富,學術功力漸深。故莫氏雖未任職書局,但作為一名擅長版本目錄的學者,書局在遇到相關的棘手問題時,還是會向他請教以定奪的。如,其日記載:“張嘯山學博以校刊《史記》與周縵云侍御爭所據本,屬為書申疏之。”莫友芝認為,“大率明之王、柯、凌三本皆可據,唯當主其一,為之附校乃善耳。”[ 2 ] 185遂順利解決此事。
三、莫友芝與江蘇書局
莫友芝在入江蘇書局前,曾幫助江蘇巡撫丁日昌整理持靜齋藏書,自同治六年(1867)秋末始,直至同年年底,歷時兩個多月才完成持靜齋藏書的整理編目工作。“同治丁卯秋末,友芝游浙,還及吳門。禹生中丞命為檢理持靜齋藏書三百有若干匣,散記其撰述、人代、卷帙、刊抄,逾兩月粗一周,未及次序。”[ 19 ] 1夙興夜寐,日日“檢點所收四部善本,為《目錄》……”[ 20 ] 161耗時兩個多月,最終完成《持靜齋書目》和《持靜齋藏書記要》兩部目錄學著作的初稿。同治七年春,丁日昌開設江蘇書局,聘著名學者莫友芝為書局總校。總校,是書局主要業務人員,其職責主要是“將已校書加意檢點,定別字畫,參訂互異字句,商榷凡例,督同覆校發書、收書,隨時斟酌事宜”[ 21 ]。由此可知總校負責的事務主要有以下四項:一是對已校之書進行檢查;二是決定有爭議的校勘編撰問題;三是確定一書的凡例;四是分配校勘任務,并隨時商議書局校勘事宜等。
作為總校,莫友芝只要履行上述四大職責就可以了,但是他除此外還恭力親為,親自動手校書,以保證書局出書質量。其日記中對此多有記載:同治七年三月廿八日,“校《國語補音》三卷,至二更乃畢。”[ 2 ] 244四月初四日,“以宋淳祐刊本《黃詩史注外集》校嘉靖刊本《外集詩》,得是正若干字,朝食畢,凡費四日。”[ 2 ] 244四月廿八日,“連日校《曹子建集》寫本,今午始畢,得更囗囗囗核之。”[ 2 ] 246由其日記看,莫氏校書還是相當勤奮、辛苦。當然,作為總校,當然要負責對其他校勘人員所校之書進行查驗,如其同治七年四月廿七日的日記:“馮敬亭相訪,言其校刊小徐《韻譜》已成矣。”[ 2 ] 246顯然,馮敬亭是來向莫友芝匯報自己所校之書已經完成,要交與莫氏復查了。檢查過后無誤,就可以付寫、付雕了,如莫氏同年三月初十日日記載:“以《左傳》讀本二冊付寫,以《通鑒》胡刻二冊付雕。”[ 2 ] 245
莫氏日記中還涉及了丁日昌禁毀淫詞小說一事,時間在同治七年四月二十日:“往火神廟觀焚淫詞小說,中丞所嚴禁也”[ 2 ] 246。莫氏往觀焚毀禁書,非為湊熱鬧,而是“以書局主之”[ 2 ] 246,且自己為書局總校,需履行職責而已。
莫友芝于江蘇書局的重要功勞之一是促成了《資治通鑒》快速而優質的出版。同治七年至八年,在地方官員、書局提調、總校及其他工作人員的不懈努力下,江蘇官書局用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完成《資治通鑒》版片的搜求、校勘、刻版的任務,出版了一部史學巨著,可謂神速;而且該書刻工優良、校勘精審、印刷精當,為該書眾多版本中之佼佼者。《資治通鑒》的成功出版,莫友芝出力尤著。他在任江蘇官書局總校不久,即著手籌備刻胡注《資治通鑒》事宜。當時存世之善本為嘉慶二十一年(1816)鄱陽胡克家所刊本,當莫氏知此書殘版仍存于胡家時,便急告巡撫丁禹生,讓其派人購買。后果購得胡氏殘版,且恰與書局之前已刻部分相接。莫友芝在《資治通鑒·后識》中記其事曰:“戊辰初春,豐順中丞奏開書局江蘇,命友芝董斯役……友芝亟馳書告中丞,再旬再往返,則已檄劉郡丞履芬行,先得郵實存亡卷數……而局刻適完所闕卷,泯然相接湊,異矣哉!”[ 18 ] 142莫友芝在領導刻印《資治通鑒》之后,又陸續刻印了司馬光的《資治通鑒目錄》及宋劉恕撰、清胡克家補注《通鑒外紀并目錄》、清畢沅《續資治通鑒》、清張瑛《資治通鑒校勘記》等一系列《通鑒》類書籍,大大豐富了《通鑒》類史學著作。
同治八年十二月,莫友芝辭去江蘇書局總校一職:“作書致江蘇丁中丞,辭明年書局總校之館。”究其原因,是他接到蘇州友人書信,“言有昌言于撫廳事,謂中丞兩奏之家事,是區區造言于金陵,且有筆墨于制軍,故不從其架空之說。”顯然,于此事,莫友芝是冤枉的,因為自己“實未見”,但又不想為之辯解,徒增嫌疑,“強洗可得乎?”于是“遜辭辭館”,并認為“君子之絕交,不得出惡聲也。”[ 2 ] 272上述莫友芝日記所載之辭職原因較隱晦,且有一筆帶過之意。莫友芝在致唐鄂生的信中也是略略提及,并未細言:“友芝館吳門書局二年,以主者議論不協,昨冬辭去。”[ 22 ] 60那么莫氏辭去江蘇書局總校一職的具體原因又是什么呢?
這和丁日昌之子致死勇丁案有關。同治八年九月丁日昌之子丁惠衡因宿娼打死勇丁,丁日昌數次上奏均稱乃族人丁炳所為,曾國藩、李鴻章亦力挺之,終審時未判丁惠衡為主犯。但民眾一時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時莫友芝在金陵,有人告訴丁日昌,說莫友芝在兩江總督馬新貽處暗通消息,故馬不信丁之所奏,此即莫氏日記中所言“架空”之緣由。
在其致丁日昌的辭職信中,除借言“老懶”而“既曠三冬之功”之外,僅云“唯兩歲以來,每以迂疏無當,仰荷涵容,未得恭趨辭謝,甚以為歉”,并不及一言以自辯,與莫氏日記中“遜辭辭館”、“君子之絕交,不得出惡聲也”之語相合[ 23 ] 20。由此亦可見,莫友芝有謙謙君子之風,遭惡言而不回以惡聲,被冤枉而不強洗以自脫。
四、莫友芝與淮南書局
同治八年(1869)六月,方濬頤授兩淮鹽運使,在揚州創辦了淮南書局。九年,署鹽運使龐際云(即下文龐省三、龐都轉)聘莫友芝為揚州淮南書局總校。莫友芝同治九年二月初二日日記云:“龐省三都轉書來,言揚州新開書局,未有章程,欲郘亭為之總校。”[ 2 ] 273
莫友芝三月中旬本可以到任,但恰遭喪子之痛,受其影響,直至五月初才到揚州赴任。其日記載,同治九年二月初六日“復龐都轉書,言已搭鐵皮即往鄂,須三月中還,乃得至維揚。”[ 2 ] 273后由鄂回金陵,已四月初一,得子彝孫已逝噩耗,精神受到打擊,淹留金陵月余,至五月初八才“至揚州鈔關門外泊”[ 2 ] 276,到達揚州。
莫友芝到任淮南書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校刻《隋書》。龐際云初署兩淮鹽運使之時,金陵、江蘇、浙江、湖北、淮南五大書局準備合刻《二十四史》,他請示兩江總督兼鹽政馬新貽,從金陵書局爭取到《隋書》的刊刻任務。莫友芝至淮南書局的第二天即同薛介伯、唐又蘇“諧商校《隋書》法”,并確定了校《隋書》所據版本,“毛本為式,毛本外僅有殿本、南監萬歷本,適又攜北監本來。”[ 2 ] 276
莫友芝在淮南書局所做的第二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校刻《十三經注疏》。同治九年閏十月,曾國藩抵金陵,三督兩江。不久,即招莫友芝、洪汝奎、汪梅村等重議刊書。同治十年正月七日莫氏日記云,曾國藩“言當刻《十三經注疏》,問通行者何本為善,以阮本為善。公嫌其字小,則又以殿本對。”[ 2 ] 285三月初二日,莫氏將回淮南書局,“謁督相辭,謂前議之《十三經》,今付淮南局專辦,可留意購兩善印殿本。”[ 2 ] 285三月初十,莫友芝返回淮南書局后,此時書局“《隋書》版修整未畢,《全唐文》已得廿許卷” ,但曾國藩和龐際云二人的意見不統一,“爵督相欲停《唐文》刻《經疏》,而都轉意則兩工并興也。”[ 2 ] 286但從后來的事實看,《十三經注疏》還是由淮南書局開始刊刻了。十天以后,四月廿一日“以《尚書疏》面付雕”,廿二日,“聚局中諸友,約議校經章程。”[ 2 ] 286后因接金陵妻病信,莫氏又回到金陵,并順便向曾國藩稟報了淮南書局的刻經章程:“用殿本翻雕,惟經文必改寫放大,使與注文不混。”[ 24 ] 336
妻病愈后,莫氏準備八月初八從金陵漢西門出發回書局,但內心比較矛盾,因為“先是,與局中約處暑前后當至局,以何子貞議改刻經疏章程,有信致滌相,謂子偲且可不來,余遂遲遲其行。”[ 2 ] 287何子貞即何紹基(1799-1873),字子貞,號東洲居士,又號蝯叟,湖南道州(今永州道縣)人,戶部尚書何凌漢長子。道光十五年鄉試解元,十六年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文淵閣校理、鄉試考官、四川學政等職,后因直言觸怒權貴而被罷職。曾主講山東濟南濼源書院、湖南長沙城南書院。同治九年后東游吳越,曾主持淮南書局。原來,莫友芝回金陵后,何紹基暫替其總校職,改莫氏所定校經條例,并致信曾國藩謂莫友芝可不必再去淮南書局,故致使莫友芝不愿再去揚州,但“局中屢信相催,且聞子貞已行,又不能不一往也。”[ 2 ] 287
那么,莫、何二人當有某種過節,才會出現上述情形。莫氏入曾氏幕之初,所交游之人中即有何子貞,從莫氏日記看,與何氏交往當屬正常,如“子貞見訪,索看唐寫本《說文》”“訪何子貞,不直”“何子貞辭行,以二碑本還”“送子貞行”[ 2 ] 126等。莫、何二人之間的過節,莫友芝日記中無記載,清末學者吳云曾在給友人戴德堅的信中有所提及,時間當在同治五年:“子偲論書,極以蝯老為野狐禪。平心言之,蝯老學博而見廣,在今日應推獨步。惟年望俱高,不免有英雄欺人之處,此訾議所由起也。蝯老嘗謂子偲曰:自書契以來,從未有尊書這一派。當面調侃,未免惡作劇,令人難受。子偲亦今之學者也,原不必以書律重。書雖小道,然非有數十年苦功加以讀書養氣,又多見古人名跡,未足與語也。”[ 25 ] 217-218從吳云記載看,莫、何之間的矛盾起因于對書法的看法。莫友芝論何子貞書法為“野狐禪”,即異端義。莫氏此語當為玩笑話。一是因為他們二人交往較早,至少起于清己未年(1859年,即咸豐九年),莫氏日記曾云:“子貞年已六十六,猶矍鑠如己未京華往還時。”[ 2 ] 124咸豐九年至莫氏記此則日記時的同治三年(1864),已五年,由此知他們至少已交往五年。上文已述,同治三年在金陵往來時,他們的關系比較正常,彼此間未見有何關于罅隙的記載,莫氏肯定不會真的以“野狐禪”稱之,此當是玩笑語。二是莫氏善談,待人和氣。莫友芝“善談論,遇人無貴賤愚智,一接以和。”莫氏是一代大儒,且不分等級出身,一律以和氣待人,故“公卿巨人、學士大夫”“武夫小吏、閭巷學徒,語君名字無不知。”[ 26 ] 53從以上兩點推之,“野狐禪”當莫氏開給何氏的玩笑話。想必何氏經不起,且依仗“年望俱高”,遂“有英雄欺人”之語,“當面調侃……令人難受”,過節應遂由此生。
趙之謙在《與稼孫書》中亦談及自己與何子貞交往事:“何子貞先生來杭州,見過數次……弟不與之論書,故彼此極相得,若一談此事,必致大爭而后已,甚無趣矣。”[ 27 ] 236在《致夢惺函》中云:“太史之視弟如仇,前在杭州同宴會飲者數次,太史逼弟論書,意在挑戰,以行其詈。弟一味稱頌太史之書為古往今來生民未有,彼無可伺釁而去。然猶向其鄉人大肆詬厲,類村夫俗子行徑,殊可笑也。”[ 27 ] 236由趙氏記載看,何子貞與人只要談及書法,必起爭執。趙之謙所言之事約發生在同治九年,與莫友芝與何子貞起過節事時間上也接近,諸事聯系起來看,莫、何所起爭執,實與何氏古怪脾氣有關,錯當不在莫氏。
莫友芝到揚州后不久,又東去泰州,沿運河至興化縣訪書,同治十年九月十四日病逝于興化舟中,享年61歲。
五、小結
莫友芝在晚清咸同年間,與金陵、江蘇、淮南等幾大官書局均有交集,或任職,或襄事,且均做出了重要貢獻。在各大書局期間,莫友芝先后參與主持了《讀史兵略》《資治通鑒》《續資治通鑒》《隋書》《十三經注疏》等重要典籍的籌劃與刊刻工作,并為之提供眾多校本、底本。同時,通過書局還刊印了自己說文學的重要著作《唐寫本說文解字木部箋異》。
書局也是莫友芝學術交流的平臺。其在江南各官書局期間,擁有了接觸更多俊彥名士的機會,同他們詩酒交游,建立起了較為寬泛的學術關系網,是其學術提升的一個新的重要途徑;再加上他生性健談喜游,故與之交游者甚眾。其中與南匯張文虎、江寧汪士鐸、儀征劉毓崧、海寧唐仁壽、武昌張裕釗、江山劉履芬交情尤深。當然因為種種原因,彼此之間并非都能相處愉快。在書局理事,于亂世中有了相對平和的閑余,為從事自己所喜歡的學術文化活動提供了較好的時間保證;同時也使其獲得了一定的政治地位,為學術交往提供了政治上的便利性。
在書局校書及外出訪書的過程中,莫友芝有機會遍覽公私藏書,如同治五年夏秋間,莫友芝于上海、松江、常熟、蘇州等地共收得書籍兩百多種,同治七年秋冬于揚州、邵伯、泰州等地共收的書籍五十多種,其中不乏眾多善本或稿本。雖身處亂世,但于他所喜愛的學術而言,無異于因“亂”得福,比如莫友芝其間完成了《宋元舊本書經眼錄》《知見傳本書目》《恃靜齋藏紀要》等目錄學著作。還有著名的《唐寫本說文木部箋異》一書,也是其在訪書過程中發現并精心箋注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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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盧紅學]
收稿日期:2022-03-31
作者簡介:張穎慧(1971-),男,山東鄆城人,魯東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古典文獻學、文字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