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世界可持續發展歷史軌跡的分析與思考

摘 要人類面臨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喪失等全球性挑戰，走可持續發展之路是應對重大全球性問題的必然選擇。回顧世界可持續發展進程，眾多思想先驅和綠色經典勾勒出世界可持續發展的歷史軌跡。追尋可持續發展仍然道阻且長，人類已經多次站在“十字路口”。人類的貪婪、自然的復雜、治理的乏力是人類持續陷入困境的主要影響因素。通過公平、正義、有效的全球治理，有望促進人類走上可持續發展的道路。當前，氣候變化長期溫控目標、碳關稅和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等均是值得關注的重要治理問題，這些問題實質是話語權和發展權的爭奪和博弈。面向共同的未來，地球村中的每個人都要邁出“一小步”，才能實現人類可持續發展的“一大步”。

關鍵詞可持續發展 氣候變化 生物多樣性 全球治理 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 話語權

一、引 言

1968年12月24日，美國“阿波羅8號”繞月飛行，宇航員從太空艙窗口回望地球，看到遙遠的藍色星球在漆黑廣袤的太空中升起，拍下了人類科學史和環境史上最著名的照片之一，這就是《地出》。①《地出》被美國航空航天局（NASA）印在了郵票上，被《時代》雜志等推舉為“定義那個時代的影像”。普通公眾首次看到自己生活的星球孤懸在黑暗中，在驚嘆美麗色彩和科技力量的同時，感受到地球在無垠宇宙中是如此渺小。②宇航員詹姆斯·洛弗爾說：“浩瀚之中巨大的孤獨感令人生畏，它讓你強烈感受到你在地球上擁有的一切。”從太空角度看地球，還可以看到人類跨越國界相互聯結，生活在同一個地球村里，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

然而，人類賴以生存的星球，正面臨貧困、疾病、饑荒、不平等、氣候變化、環境退化等全球性挑戰。例如，以顯著變暖為特征的全球氣候變化，已成為各國關注的焦點，深刻影響了人類的生存和發展。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以下簡稱IPCC）第六次評估報告表明，2011—2020年，地球表面溫度比1850—1900年升高1.09 ℃。（IPCC，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https：//www.ipcc.ch/report/ar6/wg1/.）氣候變暖帶來了日益嚴重的洪水、干旱和風暴等氣候風險，世界上近一半的人口（33億～36億）生活在氣候脆弱性高的地區，（IPCC，“Climate change 2022： Impacts，adaptation，and vulnerability”， https：//www.ipcc.ch/report/sixth-assessment-report-working-group-ii/.）如果延續當前的政策力度，到21世紀末全球溫度升高幅度可能達到2.1～3.4℃。再如，生物多樣性喪失也是全球性的生態環境危機之一。目前，物種滅絕的速度比自然速度高出100～1000倍。自1500年以來，地球已知的200萬種生物中，有7.5%～13%已經滅絕；全球超過4.1萬個物種受到威脅，約占評估物種數量的28%。（Robert H. Cowie， Philippe Bouchet， Benot Fontaine， “The sixth mass extinction： Fact， fiction or speculation？”， Biological Reviews， Doi： 10.1111/brv.12816. IUCN， “The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version 2022-2”， https：//www.iucnredlist.org/support/whatsnew.）工業革命以來，物種遺傳多樣性下降6%～10%。（Moises Exposito-Alonso，Tom R. Booker， Lucas Czech， et al， “Genetic diversity loss in the Anthropocene”， Science， Doi： 10.1126/science.abn5642. ）

人類活動排放溫室氣體是造成氣候變化的主要因素，IPCC不同階段的報告先后以“可能” “很可能” “極有可能”來表述這一科學結論。IPCC第六次評估報告明確指出：毋庸置疑，人類活動的影響使大氣、海洋和陸地變暖。（IPCC，Climate Change 2007：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IPCC，Climate Change 2013：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3. IPCC，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https：//www.ipcc.ch/report/ar6/wg1/.）科學家認為，地球歷史上第六次物種大滅絕事件已經開始，不同于前五次物種大滅絕由自然現象引起，目前地球正在經歷的第六次物種大規模滅絕主要由人類造成。（Robert H. Cowie， Philippe Bouchet， Benot Fontaine， “The sixth mass extinction： Fact， fiction or speculation？”， Biological Reviews， Doi： 10.1111/brv.12816.）人類活動是造成一系列全球問題的主要原因，人類有必要通過改變自身的發展模式應對和解決這些全球性問題。隨著人們認識的深化和相關實踐的開展，走可持續發展之路已經成為世界各國解決全球性環境問題的普遍共識。

二、世界可持續發展歷史進程：人類一次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

在世界可持續發展的歷史進程中，一代又一代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先驅和開拓者為人類選擇正確的道路和方向付出了不懈努力。從這些人物的經歷中可以觀察歷史，從他們的思想中可以觀照自然，他們的思想和主張呈現出世界可持續發展的歷史軌跡。（參見黃晶等編著的《世界可持續發展歷史軌跡：人物與思想》，2022年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2019年起，中國21世紀議程管理中心、中國可持續發展研究會綠色經典讀書會圍繞“世界可持續發展進程中的人物與思想”開展系列讀書活動，研究人物生平、研討學術觀點、分享讀書心得，最終匯集形成了《世界可持續發展歷史軌跡：人物與思想》。）從卡遜與《寂靜的春天》到佩西與羅馬俱樂部，從米都斯與《增長的極限》到芭芭拉、杜博斯與《只有一個地球》，從斯特朗與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到布倫特蘭與《我們共同的未來》，從里斯與生態足跡到戴利與可持續發展經濟學，從戈爾與《難以忽視的真相》到諾德豪斯與《氣候賭場》……他們的人生經歷是世界可持續發展思想演變和行動進程的縮影，他們對人類前途的殫精竭慮至今仍閃耀著穿越時空的智慧光芒，他們發出的警示有如清夜鳴鐘不斷喚醒沉浸于物質財富巨大積累成就的人們，他們撰寫的綠色經典在當今時代仍然給我們新的啟發和鼓舞。

然而，回顧歷史不難發現，可持續發展道阻且長，在這條路上，人類已經多次站在十字路口。1972年3月，羅馬俱樂部發布的首份報告《增長的極限》提出，人類已經陷入困境，按照當時的增長趨勢，人類的影響將在百年內超過地球的承載極限，越早采取措施損失越小。（［美］丹尼斯·米都斯等：《增長的極限——羅馬俱樂部關于人類困境的報告》，李寶恒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7-18頁。）同年6月，聯合國在斯德哥爾摩召開人類環境會議，會議宣言指出，人類已到達歷史的關鍵時刻：為這一代和將來的世世代代保護和改善環境，已成為人類一個緊迫的目標。兩年后，羅馬俱樂部發布的第二份報告《人類處在轉折點》認為，全球環境危機接二連三發生，這是一種十分清楚的跡象，說明人類在歷史發展中正處于一個轉折點。（［美］梅薩羅維克、[德]佩斯特爾：《人類處于轉折點》，梅艷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第1頁。）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達成《21世紀議程》，序言開宗明義地寫道：“人類站在歷史的關鍵時刻”。2002年，約翰內斯堡世界可持續發展首腦大會發問：“人類向何處去？”并發布加強人類團結、促進可持續發展的宣言。2019年，聯合國時任秘書長潘基文在第三屆國際展望大會做主旨發言，他表示，大會以“十字路口的選擇”為主題，將促進多方共同創造繁榮共享的未來，在這個挑戰加劇的時代推動世界向前發展。2020年，聯合國發布第五版《全球生物多樣性展望》，報告強調，人類在留給后代的遺產問題上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2023年3月，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IPCC會議開幕的視頻致辭中表示：“我們的世界正處于十字路口，我們的星球正處于十字路口。我們正在接近不可逆轉的地步，即將超過國際商定的全球變暖1.5℃的限制。我們正處于臨界點的臨界值。”

三、對世界可持續發展歷史軌跡的分析

為什么人類總是處于不斷加劇的危機狀態，站在必須抉擇的十字路口？是人類一次又一次地走錯了方向，還是選擇了正確的道路但又走到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或者走上了正確的道路卻因缺少有效行動而在十字路口徘徊？人類現在正走在哪一條道路上呢？為什么眾所周知的道理和達成的協議實施起來總是那么艱難呢？究竟是什么阻礙了向可持續發展的實質性轉變？

（一）人類的貪婪是使自身陷入困境的主要因素之一

特別是工業革命以來，人類通過“馴服”自然來滿足不斷膨脹的物質需求，對生態環境惡化和資源使用殆盡視而不見。人類的貪婪表現在對自然資源的盲目索取，甚至以犧牲生態環境為代價迎合與放縱自身的欲望。卡遜、佩西等一批敏銳的科學家從20世紀60年代起便針對這些問題不斷發出警示，努力制止人類對大自然的無情掠奪。卡遜在《寂靜的春天》中發出“曠野中的吶喊”，告誡人類“對于養育萬物的整個自然界，我們沒有投入足夠的關照，這是源于我們謹慎精神的缺失。未來，我們的子孫對于我們的行為可能不會予以諒解” （[美]蕾切爾·卡遜：《寂靜的春天》，韓正譯，人民教育出版社，2017年，第14頁。）。《二十一世紀的警鐘》記載了佩西與日本學者池田大作的一段著名對話，他們認為，傳統人道主義強調發展要盡可能滿足人的需要，這導致人類養成了一種龐大的、貪得無厭的消費觀和占有欲，對自然過度開采、橫加破壞，引發了人類的生存危機。為此，佩西主張實行新人道主義，號召開展一場以實現人的精神復興為主旨的人的革命，通過提高人的自身素質來正確認識和合理控制需求，從而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可惜，人類的貪婪與冒險仍然在耽誤采取果斷行動的時間。在對地球的索取中，人類已經負債累累，全球足跡網絡（GFN）按照里斯提出的“生態足跡”方法，用“地球生態超載日”計算地球進入當年生態赤字狀態的時刻。結果顯示，自1970年起地球生態超載日不斷提前，2022年地球生態超載日是7月28日，表明人類在2021年消耗自然資源的速度較地球生態系統的再生速度快了約1.75倍。（“Earth overshoot day”，https：//www.footprintnetwork.org/our-work/earth-overshoot-day/.）

多少“需要”才算夠呢？甘地認為，“大自然所提供的一切足以滿足人類的需要，卻滿足不了人類的貪婪”。梭羅的“需要”則與大多數人不同，他追求極簡的物質生活和富足的精神生活，在瓦爾登湖畔的小木屋獨自居住兩年多，家具只有一張床、兩張桌和三把椅，實踐他信奉的超驗主義，為世人提供了一次極簡、平靜和貼近自然的生活試驗。如果人類沉迷于追求物質財富的享受，不能舍棄目前的生活方式，那么未來的每一步所謂的“發展”、每一次對自然的“支配”，都將繼續侵蝕人類生存的根基，擁有再多物質也無法實現“滿足”。此外，尤其要注意“需要”的代際公平，追求高水準的物質享受可能給后人帶來不得不承擔的生態環境后果，使得后人無法享受與當代人一樣的資源供給。

（二）自然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需要人類時刻保持足夠的重視與警覺

過去數十億年地球系統內部各要素間的復雜相互作用、各子系統邊界的模糊性，導致了系統整體、結構及功能等的不確定性，并在不斷運行演化中呈現出豐富性與多樣性。百余年來人類大規模地開發利用能源、改造自然環境，對地球造成壓力的范圍、規模和速度都是史無前例的，于是“人類世”的時代開始了，地球系統的退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生。新冠疫情大流行曾一度讓全世界陷入停頓，暴露了人類固有的脆弱性，加劇了根深蒂固的不平等，也給人類敲響了警鐘。2022年9月，《科學》雜志刊出有關“氣候臨界點”（Tipping Point）的最新研究成果，指出氣候變化會觸發16個臨界點變化、引發諸多非線性系統效應，將對人類生存與發展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影響；即使將溫度升高幅度控制在1.5℃至2℃的范圍內，仍有6個氣候臨界點將被突破，包括格陵蘭島和南極西部冰蓋崩塌、低緯度地區珊瑚礁滅亡和永凍土大范圍解凍等。（Armstrong Mckay，“Exceeding 1.5℃ global warming could trigger multiple climate tipping points”，Science， vol.377，no.6611（2022）.）

20世紀早期，繆爾、利奧波德在荒野的寧靜中感受生命相互交織的美妙圖景，洞察自然規律，思考人在其中的位置，呼吁人與自然需要建立一種倫理關懷的關系。20世紀60年代，羅馬俱樂部開始探索用系統科學的方法從整體上理解世界問題的起源和相互聯系，啟動了“人類困境”項目，米都斯等進而模擬了整個人類社會的運行與未來情景，對復雜性全球問題、地球承載極限與人類發展模式的關系有了全新的認識。“你無法與自然界的復雜性抗衡——每一滴雨滴都涉及如此多的物理因素，因此永遠不可能計算出所有的一切”，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真鍋淑郎曾說。2021年，他與哈塞爾曼因預測氣候變化和理解復雜物理系統方面的開創性工作獲獎；此前，諾貝爾獎多次與全球氣候問題結緣，2007年的和平獎授予戈爾與IPCC，2018年經濟學獎的得主之一是諾德豪斯。近年來，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被世界銀行、世界自然保護聯盟以及越來越多的國家認為是處理復雜系統問題，應對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等多重社會挑戰的“無悔”選擇。

（三）由于缺少權威而有效的協調機制，全球治理在行動層面往往步履艱難

20世紀中葉，人類開始認識到，眾多問題是全球性的，遠超任何一個國家或陣營自行解決的能力。二戰后，以聯合國為首的處理多邊國際事務的基本國際秩序在協調國際關系、推動國際事務與治理進程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然而在全球環境問題上，治理失靈時有發生。可持續發展理念提出以來，在公平性、持續性、共同性三大問題上，并沒有出現令人振奮的成果。當前，資源爭奪、生態破壞、貧富差距等矛盾仍在加劇。2020年，美國人均二氧化碳排放量達13.5噸，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多。（IEA，“CO2 emissions in 2022”， https：//www.iea.org/reports/co2-emissions-in-2022.）發展中國家作為世界工廠，出口大量商品供發達國家消費，卻把碳排放留在本國。全球人口中最富有的20%與最貧窮的20%相比，20世紀60年代，前者擁有的財富是后者的30倍，到1997年，已增長到86倍，并且這條鴻溝仍在不斷擴大。全球收入排名前1%的人群，其收入占比從1981年的16.9%增長至2020年的19.3%。（參見世界財富與收入數據庫（WID.world）的數據。）

在世界可持續發展的進程中，許多有識之士對建立全球治理機制提出設想并付諸行動。佩西曾經提出，應改造和改革政治體制，在全球范圍內建立世界共同體，對自然資源實行嚴格的全球管理。在這方面，斯特朗付出了大半生的努力，試圖建立一個多元利益相關方共同參與的全球治理合作機制，他先后推動建立了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IPCC、地球理事會（Earth Council）、世界可持續發展工商理事會（WBCSD）等組織，以推動各種公約和協議的達成和有效執行，致力構建一個更加公平公正的全球治理框架。布倫特蘭組建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CED），發布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報告《我們共同的未來》，對國際討論和共識的達成發揮了重要作用。戈爾召集42個國家的代表協商推動制定和實施“全球環境馬歇爾計劃”，卸任美國副總統后在世界各地發表有關全球氣候變暖的演說，警示各國“我們面臨著真正的全球緊急狀態，氣候危機并非政治危機，而是對全人類的道德和精神挑戰”。可是這一切努力的收效并不理想，雄心和承諾并沒有得到落實，全球治理的表現大大低于預期。應對氣候變化的進程集中展現了全球治理體系的特征，從里約會議全球攜手啟程到京都談判的步履艱難，從巴厘島聯合國氣候大會明確路線圖到哥本哈根的失望與沮喪，從《巴黎協定》開啟新征程到“格拉斯哥氣候協議”堅持1.5℃目標再到沙姆沙伊赫聯合國氣候大會制定實施計劃，《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經歷了風云變幻的30多年，應對氣候變化的進程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但也面臨全球氣候治理資金短缺、技術轉移困難、激勵機制與約束力不足等矛盾和困境，成為全球可持續發展進程的一個典型縮影。2022年11月19日，古特雷斯在沙姆沙伊赫聯合國氣候大會的閉幕聲明中強調，“我們已經在《巴黎協定》和2030年最后期限之間走了一半。我們需要所有人齊心協力，推動正義和雄心。”

四、對可持續發展相關治理問題的思考

如果說，人類的本性里有貪婪的原始欲望，而自然界又極其復雜，那么相比之下，治理理應是既可望又可及的目標。在可持續發展相關的治理過程中，要解決的不僅是環境和經濟問題，也涉及政治問題。可持續發展目標不僅適合單個國家的發展模式，也面向國際或者全球事務。從國際政治的角度看，可持續發展關乎一個國家在該領域的議程設置、原則確立、規則制定等方面表達立場和發表觀點的能力，這就是可持續發展的國際話語權。在可持續發展的進程中充滿了政治博弈和話語權斗爭。

（一）2℃與1.5℃目標

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的談判進程中，長期減排目標是焦點議題之一，IPCC歷次報告的科學結論為全球應對氣候變化2℃和1.5℃目標的確立提供了決策依據。最早在1995年，IPCC第二次評估報告提出，如果全球溫度較工業革命前增加2℃，氣候變化產生嚴重影響的風險將顯著增加。（IPCC，SAR Climate Change 1995： Impacts， Adaptations and Mitigation of Climate Change： Scientific-Technical Analys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1996年歐盟委員會第1939次會議提出2℃目標，這是2℃目標首次出現在政策文件中。2009年哥本哈根聯合國氣候大會確立2℃的長期目標，但未獲通過。2010年，“坎昆協議”通過2℃目標。2014年，IPCC第五次評估報告給出了2℃目標下的剩余排放空間及典型路徑。2015年，《巴黎協定》就2℃目標達成共識，并提出“把全球平均氣溫升幅控制在工業化前水平以上低于2℃之內，并努力將氣溫升幅限制在工業化前水平以上1.5℃之內”。2018年，IPCC發布《全球1.5℃增暖特別報告》，評估了1.5℃目標對氣候系統的影響及實現路徑。（IPCC，“Global warming of 1.5℃”，https：//www.ipcc.ch/sr15/.）2021年“格拉斯哥氣候協議”強調1.5℃目標。2022年發布的IPCC第六次評估報告認為，1.5℃與2℃目標下的碳預算正在快速減少，全球溫室氣體需快速深度減排，1.5℃溫升的影響遠小于2℃。（IPCC，“Climate change 2022： Mitigation of climate change”，https：//www.ipcc.ch/report/ar6/wg3/.）

2℃與1.5℃目標的制定歷程體現全球氣候治理的政治博弈。從可持續發展的話語權斗爭角度來看這個問題，有兩點啟示。第一，2℃與1.5℃目標問題的實質是減排力度和發展空間之爭。無論2℃還是1.5℃目標，長期減排目標的確定意味著碳預算、未來排放空間和減排力度的確定。在2℃目標下，CO2排放余額為11500億噸，2010—2019年累積CO2排放量約為該預算的1/3。在1.5℃目標下，CO2排放余額為5000億噸，2010—2019年累積CO2排放量約為該預算的4/5。如果以1.5℃為目標，那么相較2℃目標將要付出更大的減排努力。目前，國際共識仍是《巴黎協定》提出的21世紀要實現將全球平均氣溫上升幅度控制在2℃以內，并向1.5℃目標努力。但是，發達國家裹挾小島嶼國家集團等推動以1.5℃目標取代2℃目標的趨勢越來越明顯，意在對發展中大國施加減排壓力，同時占據道義制高點、樹立積極形象以掌握氣候治理的話語權。二是IPCC的科學評估結論在全球氣候治理目標的確立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政治話語權的建立需要堅實的科學研究作為基礎。IPCC第六次評估報告第一、第二、第三工作組的評估報告由782位作者共同完成。其中，有38位中國作者參與了編寫（第一工作組15人、第二工作組10人、第三工作組13人），占全部作者的4.9%。第一、第二、第三工作組報告的總引文量達67668篇，其中，中國引文2429篇，占總引文量的3.6%。從IPCC評估報告的作者占比和引文總量來看，發達國家占有明顯優勢，發展中國家的總體貢獻和影響力亟待提升。（劉東賢、馬旭玲、張定媛等：《IPCC第六次評估報告中的中國貢獻及影響分析》，莊國泰、高培勇主編：《應對氣候變化報告（2022）：落實“雙碳”目標的政策和實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年，第63-73頁。）

（二）碳關稅

2022年12月，七國集團（G7）發表領導人聲明，宣布成立“氣候俱樂部”，聚焦工業部門脫碳，協調成員國的應對氣候變化政策與合作伙伴關系，加速全球低碳轉型和溫室氣體凈零排放。“氣候俱樂部”是七國集團輪值主席國德國近年來力推的氣候變化國際議程，有可能成為歐美發達國家在現行國際氣候治理框架外加強減排力度的重要平臺。“氣候俱樂部”通過減排政策、工業轉型、伙伴關系三大支柱推動總體目標的實現。其中，在減排政策方面，包括就碳價或非碳價減排政策的有效性及其經濟影響、減少碳泄漏風險的策略和措施、碳排放監測報告的可比方法和標準等展開對話和交流。

“氣候俱樂部”在規則方面試圖將氣候問題與貿易等掛鉤，未來可能與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又稱碳邊境稅或碳關稅，以下簡稱CBAM）進行關聯捆綁。碳關稅措施是“氣候俱樂部”設計的典型政策工具，近年來，歐盟以落實氣候目標為由持續推動建立CBAM，針對進口產品的碳排放量征稅，避免因自身嚴格的氣候政策導致碳泄漏（即歐盟內部的生產被進口取代，碳排放則轉移到區域以外）。2023年5月16日，《歐盟官方公報》正式發布CBAM，標志著CBAM走完所有立法程序，成為歐盟法律。CBAM將于2023年10月進入過渡期，2026年起根據碳排放量對在歐盟市場銷售的進口鋼鐵、鋁、水泥、化肥、化工（氫）、電力等6大門類多種產品征稅，后續還計劃將征稅產品的范圍進一步擴大。雖然“氣候俱樂部”的聲明未明確提及CBAM，七國集團也在多個場合否認“氣候俱樂部”與CBAM的直接關聯，但作為歐盟解決碳泄漏問題的主要政策工具，未來可能通過“氣候俱樂部”擴大CBAM的實施范圍。

“氣候俱樂部”是歐盟在氣候變化領域爭奪話語權的戰略部署。歐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經濟、軍事、科技、外交等領域均無法與美國抗衡，而應對氣候變化是其占據優勢的少數領域之一，因此，歐盟在全球氣候治理領域不斷推出有力度的政策手段和行動方案，試圖對美保持持續性壓力。“氣候俱樂部”便是其中之一，制度的設計契合歐盟“碳市場+CBAM”的現行氣候政策思路。2022年8月，美國《通脹削減法案（IRA）》簽署通過，未來十年美國將以補貼、稅收減免、貸款擔保等形式投入近3700億美元扶持本土綠色低碳產業。美國還在參議院聯名提出過被稱為“美國版CBAM”的《清潔競爭法案》草案。未來，誰能建立更廣泛的碳關稅同盟或政治聯盟，誰就能掌握氣候治理政治博弈的主動權，對全球氣候治理格局、國際貿易格局乃至經濟政治格局產生重要影響。

（三）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

近年來，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s，以下簡稱NbS）成為協同應對生物多樣性喪失和氣候變化等全球環境挑戰的熱點途徑之一。2016年，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率先對NbS進行了定義，2020年發布了相關標準。2022年，聯合國環境大會首次闡釋全球多邊商定的NbS定義，即采取行動保護、養護、恢復、可持續利用和管理自然或經改造的陸地、淡水、沿海和海洋生態系統，以有效和適應性地應對社會、經濟和環境挑戰，同時對人類福祉、生態系統服務、復原力和生物多樣性產生惠益。《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從馬德里聯合國氣候大會開始加強推動關于NbS應對氣候變化和融資的相關討論，在沙姆沙伊赫聯合國氣候大會達成的“沙姆沙伊赫實施計劃”中鼓勵各國考慮采用NbS概念，NbS首次被納入大會決定。《生物多樣性公約》自2019年起就是否將NbS納入框架目標展開磋商，最終將其寫入《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的行動目標8和目標11，將NbS作為應對氣候變化和改善自然對人類貢獻的有效途徑。

盡管各國總體上認同NbS在應對經濟、社會和環境挑戰方面的貢獻，但是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和《生物多樣性公約》相關談判的進程中，締約方對NbS的意見存在分歧。歐盟、英國、挪威等積極推動將NbS納入大會決定、決議或國際倡議，而巴西、阿根廷、南非等則表示擔憂或反對。導致這種分歧的原因，除了缺乏各方一致認可的NbS定義、實施路徑等技術原因外，還包括發展中大國擔憂發達國家通過界定NbS的路徑、范圍限制其發展，將減排義務轉嫁給生物多樣性豐富的發展中國家，減少發展中國家爭取國際公共資金的機會等。這實質上涉及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領域的公約談判和在國際治理中的政治博弈。一方面，發達國家意圖通過NbS協同《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和《生物多樣性公約》，掌握話語權，主導公約談判進程，模糊氣候治理資金和生物多樣性資金的邊界，逃避減排責任和出資義務；推動減少毀林、零毀林供應鏈等NbS做法，對外輸出環境標準和貿易政策，主導國際貿易和規則，控制產業鏈并對發展中國家的一些生物產品形成綠色貿易壁壘。另一方面，發展中國家反對發達國家通過NbS將減排責任轉嫁給生物多樣性豐富的發展中國家，限制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權；反對發達國家將投資NbS的國際資金在氣候治理和生物多樣性領域實施雙重計算，規避出資義務，減少流向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公共資金；反對發達國家通過多邊環境條約劃定NbS路徑范圍，限制自然資源開發和生物產業發展。（王金洲、徐靖：《“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應對生物多樣性喪失和氣候變化：進展、挑戰和建議》，《生物多樣性》，2023年第2期。）

五、結 語

當前，全球可持續發展仍處于十字路口，面向共同的未來，需要從人性、科學、環境、經濟、政治等多維度進行考量，需要在真正的多邊主義框架下繼續推進公平、正義、有效的全球治理。1969年7月，美國“阿波羅11號”登月，宇航員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并說：“這是一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截至2022年12月，全球已有136個國家提出了碳中和承諾，覆蓋全球88%的二氧化碳排放、90%的GDP和85%的人口。中國已提出力爭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的目標。要想完成這個龐大的系統工程，需要國家、社會、機構、個人的努力，在實現目標的過程中每個人邁出“一小步”，匯成人類的“一大步”。人類的未來取決于地球村中的每個人，維持地球的健康和人類的可持續發展是所有人的責任。

〔責任編輯：沈 丹〕

作者簡介：黃晶，工學博士，中國21世紀議程管理中心主任、研究員；何霄嘉，中國21世紀議程管理中心研究員；仲平，工學和理學碩士，中國21世紀議程管理中心全球環境處處長、研究員。

①NASA， “Earthrise， 2013”， https：//www.nasa.gov/multimedia/imagegallery/image_feature_1249.html.

②“Earthrise at 50”， Nature，vol.564， no.301（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