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高考題

翻閱《短篇小說》2022年第6期，筆者欣賞富有詩意化的《蒹葭》，欣賞具有兒童文學色彩的《特立獨行的“磙子”》，當看到馮偉山先生的小小說《最后一匹舞馬》時，尤讓我驚訝欣喜。“八月初的一天，長安城興慶宮里張燈結彩，勤政樓前的大院里打掃得一塵不染”，這是小說開頭的一句，“長安城”，“勤政樓”，這不是2022年高考語文浙江卷的詩歌信息嗎？

打開2022年高考浙江語文卷第三大題的“古代詩文閱讀”，就詩歌閱讀，采選了唐人王建與杜牧的兩首詩，讓考生進行比較閱讀。兩首詩，一為《樓前》：“天寶年前勤政樓，每年三日作千秋。飛龍老馬曾教舞，聞著音聲總舉頭。”一為《過勤政樓》：“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唯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

初讀王建的《樓前》“飛龍老馬曾教舞，聞著音聲總舉頭”兩句，唐代，現代，相隔千余年，隔世難通之感如山橫在眼前。讓缺乏唐代舞馬常識的考生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到，老馬怎么聽著勤政樓里傳出的音響就老舉著頭，不是說對牛彈琴，彈錯了對象嗎？怎么老馬卻如知音，聽音舉頭，參與到千秋節慶中來？而今一讀《最后一匹舞馬》，一切都化為云煙，消散殆盡。

作者馮偉山仿佛急考生之所急，穿越歷史時空，來到公元8世紀的唐都長安，現身勤政樓前，化身為馬，從舞馬的角度，敘寫了樓前發生的一幕幕。小說前半內容正是王建詩作《樓前》的具體形象展現。八月里的一天，為慶玄宗生日（八月五日），隨著“傾杯樂”樂曲的響起，早已訓練有素的數十匹舞馬在樓前的大木臺上盡情舞蹈，或搖頭晃腦，或伸蹄擺尾，動作規范整齊，如一團團火燒云在木臺上晃動。一曲終了，舞馬竟聽令立刻止了動作，前腿直伸，后腿彎曲蹲坐，馬尾高揚，腦袋低垂，呈現一副跪拜磕頭的樣子，鼓點響起，舞馬又聽從指揮，隨曲而舞，因了“舉頭聽曲，隨旗而舞”，以致王建在《樓前》把它濃縮為“總舉頭”。王建七絕一詩因受字數篇幅限制及韻律句式制約，不得不進行壓縮，選擇最能集中反映生活的典型細節進行抒寫，與《樓前》不同，小說《最后一匹舞馬》則不受篇幅約束，濃墨重彩，精心描畫，盡情敘寫，有對象，讓舞馬出臺上前，當了主人公，有了主題“傾杯樂”，有了場所，勤政樓前木臺，更有了可視可感可續的生活場面與小說進程，把抽象的飛龍老馬“聞著音聲總舉頭”一節，活畫在人們眼前，更以老馬聽樂起舞的冰山一角側面反映玄宗天寶年間的富盛與奢靡，以此伏筆衍生晚唐杜牧詠史傷時的《過勤政樓》一詩。

小說寫到極興處，又騰挪時空，在高潮處，超越時空，附寫玄宗宰相張說乘興吟誦舞馬的詩《舞馬千秋萬歲樂府詞三首》，獻于玄宗。馮偉山在小說里綜合二三首，讓張說當場吟誦下面幾句：

腕足徐行拜兩膝，繁驕不進踏千蹄。髤髵奮鬣時蹲踏，鼓怒驤身忽上躋。更有銜杯終宴曲，垂頭掉尾醉如泥。遠聽明君愛逸才，玉鞭金翅引龍媒。不因茲白人間有，定是飛黃天上來。

把慶生盛事推上高潮，就事吟馬，既對助興節慶、增添氛圍的舞馬給予想象能及的拓展與豐富，又以詩結題，另起一節，賦寫舞馬小黑與小白的身世命運。

二者同在壬寅六月，一詩一小說，一現高考試卷，一載《短篇小說》，詩有詩的凝練濃縮，小說有小說的生活化現場化。巧的是二者一為前人所作，一為今人所寫，相隔千余年，內容竟如此高度重合，仿佛唐人詩作的精練濃縮正啟示著馮偉山的小說寫作，對兩首詩作進行新時代的演繹與拓展，而浙江卷選考《樓前》《過勤政樓》二詩，又呼喚著《最后一匹舞馬》的深度解讀，《最后一匹舞馬》就借《短篇小說》不脛而來，讓讀者有個滿懷的幸福相遇、共鳴相知。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