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啟超(1873—1929)不僅是中國近代著名的政治活動家、思想家,同時也是一位才華橫溢、成就卓著的學者,在書法方面也頗有造詣。然而,長期以來,由于種種原因,學術界對梁啟超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其政治活動、政治思想及學術成就等方面,而對于其書學成就,則少有人研究,以致在書法史、書法理論史論著中,竟然難見梁啟超一席之地。有鑒于此,本文擬對梁啟超的書學成就及其書學淵源談幾點粗淺的看法。
一、梁啟超的書學成就
1.書法作品簡介
作為近代的學術巨人,梁啟超酷愛書法,一生留下了大量的書作,僅碑帖、題跋等就達數百幅。據統計,自1911年始至1928年,梁啟超題寫書跋有25件;自1924年始至1927年的畫跋有39件;自1915年始至1925年的碑帖跋149件。至于梁啟超的書信,題寫的各類門牌、匾額、招貼、楹聯等,更是不計其數,可惜大多散落在民間。在已出版的《梁啟超與中國書法》(金玉甫編著,河南美術出版社,2010年)、《中國書法全集·近現代編(康有為、梁啟超、羅振玉、鄭孝胥)》(劉正成主編,榮寶齋出版社,1993年)、《梁啟超題跋墨跡書法集》(冀亞平、賈雙喜等編,榮寶齋出版社,1995年)等著作和作品集中,都收錄了梁啟超的大量書作,從中可以大致領略到梁啟超書法概況及藝術水平。
2. 自成一體的書法風格
梁啟超對于各類書體均有涉獵,不過最能體現其書法成就的還是他的楷書。梁啟超的楷書,融唐楷、漢隸、魏碑之筆法為一體,主要得力于《張猛龍》《張黑女》《九成宮》《張遷碑》《龍藏寺》諸碑,不僅保留了北碑的中宮緊峭、勁健挺拔之態,還增以漢碑的樸厚內蘊、雍容靜穆之氣,形成了剛健俊逸、剛柔相濟、渾厚清雅的藝術風格。梁氏楷書雖脫胎于魏碑,但用筆溫潤圓勁,沒有了那種刀切斧鑿的棱角;在結構上,梁氏楷書以扁方的漢碑體勢為主,但于平正中見險絕,帶有一些歐書韻味。從筆法細節處理上看,梁氏之橫、豎起筆和轉折時常有重頓,橫畫收筆時輕翻,撇捺向兩側伸展,明顯是受了魏碑的影響;但豎和轉折收筆時卻是筆鋒內斂暗回,又帶有一些漢碑的意蘊。以梁啟超1926年手書的楹聯為例(圖1),文曰“胸蟠子美千間廈,氣壓元龍百尺樓”,其中的有些字用筆上有歐陽詢風格,同時兼有《張猛龍》風格,在結體上有歐體風格又有一些隸書風格,如“子”字即具有明顯的隸書風格,此副對聯堪稱梁啟超晚年以唐楷融入魏碑、漢隸自成一家的代表之作。梁啟超同樣作于1926年的楷書(圖2),章法上字距、行距疏朗,題款為小一號的楷書,鈐兩枚印章,章法非常和諧。整體風格剛健而文雅,雄強而婉約。
行書因其趨變適時的功能,是梁啟超日常使用最多的書體,在從事著述、信函時多使用行書。梁啟超一生著述浩瀚,達兩千多萬字(包括信函數千件),當時毛筆還是實用工具,梁啟超從事著述、信函交往的書體主要是行書,這是他行草書發展提高的一個重要因素。梁啟超早年學習顏真卿的《祭侄稿》《爭坐位帖》等,后又臨習歐陽詢的行書,并融魏碑筆意于其中,行楷融合,筆力沉雄穩健,提按分明,結體雅正,圓渾外拓,筆鋒爽利,閃轉騰挪,充滿靈動與張力,形成了瀟灑靈動、自然含蓄的藝術風格。相比于其楷書的端莊雅正,其行書更顯性情。(圖3、4、5)
梁啟超對隸書的臨摹與創作相對較少,但其隸書具有很高的成就。他的隸書取法《張遷碑》《曹全碑》《張壽碑》《乙瑛碑》等,能得漢隸醇厚的筆法,厚重而不失靈動,結體端莊,氣息高古,融合眾家而自成一家。(圖6、7)
梁啟超的書學思想,主要集中體現在他的《論書法》《書法指導》兩篇文章中,此外還有相關書跋、畫跋、碑帖跋等,可以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提出碑帖結合、南北融匯的書法史觀。梁啟超對比了南北書法的不同風格特點,認為北派書法“遒健雄深,峻峭方整”,以魏碑著稱,其代表作為《龍門二十品》《爨龍顏碑》《吊比干文》等;南派書法則“透逸搖曳,含蓄瀟灑” ,以書帖見長,代表作為《蘭亭集序》《洛神賦》《淳化閣帖》等。他認為,南帖北碑各有所長,書家應該廣泛吸取南北各派的長處,形成自己的風格特色,“書家如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顏真卿、柳公權之徒,亦皆包北碑南帖之長,獨開生面。”
第二,關于書法學習與創作的原則和方法。臨摹學習經典法書是學習書法的不二法門,梁啟超提出了一套書法臨摹的原則和方法,他認為選擇臨摹對象很重要,相對來說,北碑比南帖更適合臨摹,所以,臨帖不如臨碑;又因中國的書法源頭是篆隸,而不是唐楷,所以,臨唐碑又不如臨六朝碑。他主張“寧肯學許多家,不肯專學一家 ”,認為學習書法應該博采眾長,而不應有門戶之見而拘泥于一家。但是,在梁啟超看來,書法一道,臨摹和模仿無論如何也只是手段,創新才是根本。如果只是一味的臨摹和模仿,則只能做書奴,不能達到自成一家。因此,他主張要“以模仿為過渡,再到創作,此為上法”。
第三,提出書法美學的“四美說”。他認為“各種美術之中,以寫字為最高”。因為相對來說,“旁的(美術)所沒有的優點,寫字有之,旁的(美術)所不能表現的東西,寫字卻能表現出來”。具體來說,書法有“線的美”“光的美”“力的美”和“表現個性的美”。而且,此四美“在美術上價值很大”。為此,他甚至把書法稱為“人生最優美最便利的娛樂工具”!梁啟超的書法“四美說”,從美學高度概括了書法美的特點,對后世的書法理論直至今天都產生了重要影響。
二、梁啟超的書學淵源
梁啟超的書學淵源比較駁雜,弄清這一點對研究梁啟超的書法具有重要意義。概括地講,梁啟超的書學淵源有以下五個方面:家學影響及個人努力、通博學問涵養之下的高度融匯能力、政治革新思想、康有為的影響、佛學的影響。
1.良好的家學教育以及個人勤奮
梁啟超出身于官紳之家,從小就隨祖父梁維清習讀詩書。梁維清“好學問,書法學柳公權,剛健婀娜似尤過之”,他“課諸孫也詳而明”,對子孫家教甚嚴,經常給梁啟超講歷史上杰出人物的愛國故事,對他影響很大。梁啟超作為從舊式科舉教育走出來的文人,他的識字教育即是書法教育的開始。梁啟超四歲就跟隨祖父識字,開始臨習唐人楷書,以求科舉取士、光宗耀祖,他十歲就參加了科舉考試,十二歲就中了秀才。科舉考試的試卷必須用規范的小楷書寫,館閣體書法是科舉考試的標準字體,以烏黑、方正、光潔、等大為特點,強調共性和規范,這為初學書法的人打下扎實楷書基礎的幫助是很大的,可見此時梁啟超的楷書應該有了不錯的功底。梁啟超在《三十自述》中也說過,在梁家諸孫之中,他最受祖父梁維清喜愛。不言而喻,梁啟超早年習字必定得自祖父梁維清的言傳身教。從1894年梁啟超21歲時為家鄉茶坑村文昌閣所寫對聯來看,作為梁啟超的早年書作,該對聯失之青澀,但用筆端正,書風頗有法度,有明顯的柳體特征,由此可以印證梁啟超早年確隨其祖父學習柳體書法。
梁啟超自幼就對書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終其一生,他在治學、從政之余,醉心于碑帖收藏,同時學書不輟。即使在流亡海外的十四年間,梁啟超也從沒有停止過書法研習。退出政壇后,他有更多的時間關注書法。平日里他寫詩撰文,同時也在練習書法。民國時期的學者還延續毛筆的實用性書寫,所以他們首先是以書為用,平時大量的書信、詩文、著作等寫作,自然而然形成了自己的書寫習慣,也練習了書法,可以說,這一時期他的詩文本身也是書法作品。甚至于臥病在床之時,他都沒有間斷過對書法的研究。有資料顯示,1923年4月至6月間,梁啟超因病在北京西郊翠微山秘魔巖休養,在此期間,他每天都要堅持寫字。他在《書法指導》一文中也曾直言自己對書法的鐘愛,“多年以來,每天不斷的,多少總要寫點。尤其是病后醫生叫我不要用心,所以寫字的時候,比從前格外多。”而且寫字也是一種每日必做的功課和生活習慣,已經超出了業余愛好本身,成為他愉悅身心、修身養性的重要手段,是一項業余愛好和一種感懷抒情、排遣郁結或自娛自樂的重要方式。特別是政治失意、客居異國之時,研習書法幾乎成為他唯一的樂事。《飲冰室合集》共40冊149卷1400余萬字,每個字都是用毛筆書寫的,堪稱是梁啟超最大的書法作品集。從某種意義上說,梁啟超的書法成就靠的不是他的天賦,而是他對書法的愛好,正是這種近乎癡迷的愛好,成就了梁啟超的書法。
2、通博學問涵養之下的高度融匯能力
“通人之學”是中國古典教育的根本特征。“通人之學”既包括治學方式、治學路徑之繁復全面,多所專精,又代表一種學術人生態度的博大通達、融會貫通。其影響發揮在書法領域,便形成該領域的“通人之書”。近代以來,出現了很多專精書法的專業書家,但與具有通博學問的學者書法相比,“通人之書”更顯其優勢,無論是在學術視野、書學理念、書學成就等方面都不是專業書家可比擬的。
梁啟超是清末以來在學術研究上取得巨大成就的少有人物。梁啟超于學術研究涉獵廣泛,在哲學、文學、史學、經學、法學、目錄學、圖書館學、倫理學、宗教學等領域均有建樹,以史學研究成績最顯著。梁啟超一生勤奮,著述宏富,在將近36年的政治活動又占去大量時間的情況下,平均每年寫作達39萬字之多,各種著述達1400多萬字。
梁啟超自青年時代就接觸到了西方文化,流亡日本和旅美、旅歐期間,對西方的政治理論和學術思想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他發現,西方諸國之強盛,無不與資本主義密不可分。他受康有為影響,主張用西方的君主立憲制來改良中國政治,借以救亡圖存。與此同時,他醉心于“實業救國”和“教育救國”,認真研究西方的政治理論和學術文化,并將西方的各種社會科學和學術文化經典著作翻譯介紹到中國。在此過程中,梁啟超在政治學、教育學、歷史學等諸多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領域取得了卓越成就,成為中國學術界的開拓者,被公認為“中國知識分子第一人”、近代歷史上少有的“百科全書”式的學者。“腹有詩書氣自華”,良好的國學功底、學貫中西的淵博學識以及個人的聰明好學,所有這一切都為梁啟超練就一流的書法提供了“養分”,打下了堅實的學問基礎,使他的書法達到了很強的融匯能力。他以書為用、以書為寄、以書為樂,在長期大量實用書寫的基礎上,融碑入帖,碑面帖心,將碑的個別典型筆畫加以提煉夸張,融入帖中,形成了個性鮮明的書風,既有北碑的雄強又有南帖的溫潤,既有陽剛之美又有精巧的陰柔典雅,充滿書卷氣和文人氣息,充分顯示了梁啟超先生高妙的融匯能力。
3、政治觀及革新思想的影響
作為一名政治家,梁啟超一生的所作所為都是圍繞著救國圖存這個理想展開并為其服務的。起初,梁啟超與同時代的文人一樣,也曾幻想通過科舉入仕來實現。然而,面對甲午中日戰爭后日趨嚴重的民族危機,梁啟超開始將個人前途與國家、民族的命運聯系起來,轉而走上向西方學習、奮力救亡圖存的道路,成為資產階級改良派的宣傳家和政治活動家。他先是在1895年與康有為一起聯合各省進京舉人發動了“公車上書”運動,繼而他又領導北京和上海的“強學會”,與黃遵憲一起主辦《時務報》,開辦“時務學堂”,并寫下《變法通議》宣傳維新變法。1898年變法失敗后,梁啟超與康有為等被迫逃亡日本,繼續在海外鼓吹君主立憲和“詩界革命”。民國初年,梁啟超曾一度與袁世凱合作,但不久后即與袁世凱分道揚鑣,對袁世凱等人復辟帝制的倒行逆施予以尖銳抨擊。此后,他雖支持皖系軍閥段祺瑞主政,甚至成為北洋政府的財政總長,卻又贊同反對軍閥專制的新文化運動,并對“五四運動”持支持態度。
梁啟超革新意識和探索精神,不僅體現在政治觀以及實踐上,也體現在了書法革新方面。五四前后,面對西方文化的有力沖擊,中國傳統文化受到了嚴重的挑戰,作為中國文化載體的漢字也遇到生死存亡的危機,而以漢字為載體的書法藝術也呈現沒落之勢。具有革新思想并受過中西文化洗禮的梁啟超開始思考書法未來的去向,他把書法放在中西文化碰撞的大背景中考察,提出了用科學的方法進行研究以及用進化史觀看待書法史的發展歷程。他以自己深厚的史學功底結合西學研究的方法,在“書法”史的斷代、歷代碑刻品評、南北書派的認識等問題上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正如不少學者所指出的那樣,梁啟超在書法上的成就,應歸功于他“站在書法外去觀察它的外觀形式特征”,同時,又“從歷史的角度去看書法的發展”,這就不但為書法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覺和新的方法,而且開拓了書法美學的新領域和新境界。
4、康有為的影響
作為康有為的得意門生,梁啟超不僅在政治上接受了康氏的變法思想,在學術乃至書法方面也深受康氏的影響。在萬木草堂求學期間,在康有為“歐碑合作”的教誨下,書法上他從學習顏真卿、柳公權的楷書轉向學習歐陽詢的楷書。后因受康氏“揚碑抑帖”思想的影響,書法又由原來的歐體風格轉向魏碑體。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問世后,書學思想開始從“尊碑抑帖”向“碑帖融合”轉變,梁啟超的書風也再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此期間,梁啟超多次在書信中向康氏請益書法方面的問題,康有為都給予了耐心指教。1910年7月16日,康有為在給梁啟超的復信中說到,“汝書之短在方筆多不善轉運,若書札能運圓筆更佳。”為此,他建議梁啟超多讀讀他的《廣藝舟雙楫》,并稱贊了帖派書法在用筆上的長處。康有為說他本人最喜歡的當然還是《龍顏》《石門銘》等碑派書法,但“若鈔詩乎,則以虞、褚為妙”,又說“帖則小王及米尤為濃妙”。言下之意,就是要梁啟超學習帖派書法的長處。而梁啟超也顯然聽從了老師的建議,從他晚年的書法來看,其楷書雖然帶有濃厚的碑派風格,但嚴謹中又不乏帖派的靈動之氣;至于行草書就更不用說了,有些是寓碑于帖,有些幾乎就是“原汁原味”的帖派書法。
梁啟超在《康有為傳》中曾說:“余生平于學界稍有所知,皆先生之賜也。”但事實上,梁啟超與康有為在書學思想及實踐上還是有所不同的。梁啟超尊碑而不廢帖,注重吸收碑帖兩派的精華,在碑帖融合方面比康有為走得更遠。表現在書法作品上,梁啟超的作品剛柔相濟,在筆法運用上比康有為更加細膩、秀雅,富有靈氣,從氣息格調上來說,梁啟超甚至超越了康有為。
5.對佛學的篤信和系統研究
梁啟超一生信佛,尤其是晚年,由于政治上的失意,他更加癡迷佛學,試圖從佛學中找到寄托。他特別醉心于佛學典籍的翻譯和佛學文化史的研究,對于東漢末至宋代一千多年的佛典翻譯歷史源流及演變、主要歷史分期及基本特征、重要譯者及翻譯風格、譯場組織與運作、佛經的原文及譯文等多方面的情況,均做了全面的總結與評論。他的佛學研究成果有《翻譯文學與佛典》《佛典之翻譯》《佛教與西域》《又佛教與西域》《中國印度之交通》(亦題為《千五百年前之中國留學生》)、《佛教之初輸入》《印度與中國文化之親屬的關系》等文章。
著名音樂家、書法家李叔同半世為僧,信奉佛法與書法相通,他曾在《談寫字的方法》一文中提出,“如果佛法學得好,字也可以寫得好的。”他還說“最上乘的字或最上乘的藝術,在于從學佛法中得來。”無獨有偶,梁啟超對佛學的篤信和系統研究,也對他的書法產生了很大影響。梁啟超的書法作品,總是透著一種深沉內斂、淡雅飄逸的意蘊,這正是佛家那種淡泊寧靜、自然本真、超然物外思想的體現。梁啟超佛學的修養,給予了他的書法書品難得的滋養,使他的書法達到了禪意的境界。
結語
綜上所述,梁啟超作為中國歷史上一位百科全書式人物,不僅在中國近代政治舞臺和思想領域發揮了重要作用,其書學理論和書學實踐也豐富了中國書法藝術寶庫。書法理論家丁文雋(1905—1989)在所著《書法精論》中稱梁啟超的書法“其結字之謹嚴、筆力之險勁、風格之高古,遠出鄧石如趙之謙李瑞清諸家之上”。他的書法成就的取得是其良好的家學、個人對書法的興趣及執著、通博學問涵養下的融匯能力、潛心佛學研究、勇于革新的政治觀和老師康有為的悉心指導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他的書法是近代學者書法的縮影,從書法藝術視角,研究梁啟超的理論建樹和獨具魄力的創作風格,對于我們正確認識和評價梁啟超在中國書法史上的地位,以及深刻理解民國學者書法的深厚文化內涵具有重要意義。梁啟超作為一代思想大師,理應在20世紀中國書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