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

傍晚時分，昏暗的天色從四周籠罩過來，陳年舊事像流水一般涌入腦海……

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陽光被海棠花阻擋，斑斑駁駁，印在外婆的純色襯衣上。小時候，我常去外婆家玩，村子里的男女老少樸實善良、熱情好客，總會時不時給我送些好吃的。那時，傍晚的村子是夕陽下的一縷縷炊煙，是大人呼喚孩子們回家吃飯的聲音，是老人們在屋檐下乘涼的身影……落日的余暉為小村莊鍍上了暖黃的顏色，靜謐、美好。

每每去外婆家玩，我必定會把興趣放在外婆家的小院里。外婆喜歡侍弄花花草草，小院里的植物雖不多，卻被外婆照料得十分茂盛、生機勃勃，整個小院都被裝點成清新雅致的綠色。

小院里還有棵高大的海棠，我常一個人提著裝滿水的噴壺，為海棠樹澆水。晶瑩的水珠掛在樹干上，順著樹干向下淌，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跡。每到四月花開，海棠樹的枝頭就像綴上了點點繁星。朵朵梅紅的花嬌艷地開著，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外婆特別喜歡那棵海棠樹，閑來無事時，便會端兩張小木凳，我們倆就伴著陽光坐在樹下度過一個又一個下午。

一次，外婆忽然問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寫海棠的詩？我搖頭。

外婆讀過幾年書，于是她就起了興致，給我講詩詞，講李清照，講《如夢令》，好像我成了她的學生，我則懵懂而認真地聽著。“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外婆一詠一嘆。“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我乖乖地重復。

外婆笑起來，眼睛像月牙。我覺得，這首詞很好聽，像甜豆子似的，讓人禁不住咽下去。

記憶里外婆家的小院永遠是充滿著書卷詩香的，時光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許多年后的一天，已經長大的我重回到那個承載我童年回憶的小屋里，外婆在看當年被我壓在玻璃臺板底下的幾張載有古詩詞的紙，她看得出神，手指在冰冷的玻璃臺板上滑動，嘴里喃喃地說著些什么。望著外婆滿頭的銀絲，蒼老松弛的臉頰，我的心一陣絞痛。

我忽然想起了《如夢令》，想起了“綠肥紅瘦”，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海棠……

記憶因遙遠變得柔和。在我逐漸成長的同時，時代也在飛速成長。如今，外婆家的小院里不再蔥蘢綠意，只有那棵孤獨的海棠依舊；門前變成了柏油路，立起了電線桿；村子里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店鋪，人與人之間仿佛只隔著手機屏幕……而我也讀了很多書，看到了小院外面更精彩的世界，早已疏遠了那每年依舊熱烈的海棠花事，以及曾經給我講詩詞的外婆。

時光，白了外婆的青絲；花開花落，海棠樹還守在那兒，只是沒有在樹下讀著“海棠依舊”的一老一小了。

指導老師：何衛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