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的距離

邊悅

下午5：30，鬧鐘準時響起。

我停下正在打字的雙手，關掉鬧鐘。伸伸胳膊，直直腰，頸椎替我發出“咔噠咔噠”的呻吟。將還未完成的文檔保存，關掉電腦。整理一下亂糟糟的辦公桌，穿好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背包，關燈出門。

鎖上辦公室的門，動作僵硬地緩緩走下66級臺階到達一樓，跟同事們一起，打卡，下班。

但現在還不是可以放松的時候。

花兩分鐘時間走到停車的地方，途經一家新開業的干果水果店，順手買了五個熟透了的特價精品香蕉，只花了三塊錢。

拿出手機，打開高德地圖APP，導航到我的家，選擇一條除高速外最快的路線。33公里，43個紅綠燈，預計晚上6：27到達。

起車，系好安全帶，連好手機藍牙，出發。

還有一個月，我就在這里工作整整六年了，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要在路上花費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剛上班時我還不會開車，每天坐公交車往返。公交車上人擠人，一路晃晃悠悠，下車后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一年后，我鼓起勇氣考了駕照，在老公陪同一個星期后，開始獨自駕車上下班。

車里響起了意料之中的電話鈴聲，中控屏幕顯示是老公來電。按下方向盤上的接聽鍵，他的聲音傳了出來。

“小可憐兒，到哪里啦？”

他比我要早下班一個小時，開車二十五分鐘就能到家，跟他一比，我在這方面確實是個“小可憐兒”。

“在小學門口等紅綠燈呢。今天不是很堵，能準時到家。”

“真棒。哎，我剛剛給我們兜兜小可愛煮了番茄雞蛋蝴蝶面，放在窗臺上晾涼的時候，不知道哪里吹來一股妖風把碗給吹翻了，面全扣地上了，我正在重新做。”

兜兜是我們的孩子，剛剛一歲半，現在只有八顆牙，還不能跟大人吃一樣的東西，得給她單獨做飯。

“那你也是小可憐兒，要重復勞動了，這一下，得少躺二十多分鐘。”

“誰說不是呢，躺躺時間沒了。我今天好累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光在高速上就開了兩個小時車，還搬了四十來號人的值班物資，中午飯也沒吃上……我好可憐啊，我不想炒菜了，咱們晚飯吃蔥油拌面，兜兜姥姥也挺愛吃這個的，好不好？”

我知道他為什么沒吃上中午飯，他的單位有食堂，但是他怕吃了午飯再去取物資會耽誤下班時間。他寧可自己餓一頓，也想要準時下班回家給家里的人做晚飯。他那么累了，卻還是要詢問我的意見。

“好啊，我要加荷包蛋。”

“沒問題，給你加倆，用黃油煎，香死你。拜拜吧，我們兜兜的蝴蝶面又要煮好了，這一碗一定比上一碗更好吃。”

聽到我回了他“拜拜”后，他才掛斷了電話。

我和老公都要上班，家里四位老人也只有我媽媽退休了，她現在跟我們住在一起，是帶兜兜的主力。

我休完產假上班后，老公主動要求承擔做工作日晚飯的任務。他說等我回家做就太晚了，而兜兜姥姥帶了一天孩子，再操心大家的晚飯，那可太累了。

其實，當時我是不信任他的，畢竟我剛跟他一起過日子時，他連電飯煲都不會用，這么多年過去了，也只有半成品能做得比較好吃。

但是，我點頭對他說“好”。凡事沒有開頭，怎么能知道結尾好壞？我剛跟他一起過日子時，也就比他多會用個電飯煲。

沒想到，這一聲“好”，讓我的“家庭地位”直線下降，生活水平直線上升。他剛開始做晚飯時我們著實過了一段勒緊褲腰帶的日子，可是短短半年時間之后，我變成了家里做飯最難吃的人，過上了吃“嗟來之食”的夢幻般的生活。想摸一摸鍋鏟？洗鍋的時候摸吧。

準備從濱唐公路往漢蔡路拐的時候，他又來電話了。

“對了，剛才忘了說，我回家的時候中央大道上有好多碎石子，尤其是華五路交口那里，有幾塊大石頭，我親眼看見前頭一輛小轎車撞石頭上，保險杠都掉了，你可得把你的小眼睛睜大了，保護好你心愛的小車。”

他下班回家也要走中央大道，與我路線重合，經常提醒我導航不會顯示的路況，多年如一日，是我安全回家的可靠向導。

“好，知道啦，我會睜大我的小眼睛，慢一點，小心一點，不用擔心。”

“怎么能不擔心呢？你自己數數你都出過多少事了，換前保險杠、水箱架、車底盤、輪轂，都是今年的事吧？你車前玻璃光這個月就被石子崩了兩個大坑了吧？算你命好，人沒出什么事，呸呸呸，不說這個，不能念叨。不是你去修車你不知道價錢，雖然有保險，但是今年你車出險了明年保險費會漲的，把那些小錢錢省下來給你買‘蜜雪冰城不香嗎？”

我確實開車要小心一點，33公里的路程不近，這段路的路況也不是很好。很多人勸我要么換個工作，要么換個住處，我都只是搖搖頭。這份工作我很喜歡，但卻是在買了房子之后找到的，工作我不想換，房子我不好換。

“知道啦，知道啦，省錢給你買‘蜜雪冰城，雪頂咖啡四季春，芋圓葡萄冰淇淋，珍珠奶茶檸檬水，楊枝甘露攪攪杯，你要多少給你買多少，快掛電話吧，我上漢蔡路啦，這個月車玻璃上那倆坑都是在這條路上崩的，我要小心開車啦。”

他回我一個“哦”，然后掛斷了電話。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一定像微信上他經常給我發的“野萌君”動畫表情里那個“哦”的表情一樣生無可戀。如果我在他面前，他說不定還會送我一對白眼兒。

此刻我的臉上一定是掛著笑的。如果他在我面前，我一定會上手掐他的大臉蛋子，掐到他“哇哇”叫。

我的車都是他在幫我保養、維修。他說我每天辛辛苦苦、斗智斗勇、嘔心瀝血、披荊斬棘、英勇無畏地開車回家，一定身心俱疲，讓我在家歇歇，他出去買點好吃的慰勞慰勞我。他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話里，只有“買點好吃的”這五個字是認真的。

我與他是大學同學，但不在一個專業，大三下學期時我們才相識。校園很大，他的宿舍在學校最西邊，我的宿舍在學校最東邊，為了追求我，他特地買了一輛自行車。

我還記得那天是在東區體育館門口的路燈下，他獻寶一樣把自行車騎過來，車筐里是他從南門外的商業街給我買的好吃的。他一臉靦腆地對我說，車是二手的，看見了覺得挺便宜就買了，跟你沒關系。過一會兒他又對我說，我載你去上晚自習呀，去西區食堂吃小餛飩也行，你們東區食堂沒我們西區食堂好吃。

等到他終于承認東區食堂比西區食堂好吃時，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終于明白自己掉進了他看似漫不經心挖的坑里。

不過坑里挺舒服的。我在這個坑里，第二年六月領畢業證，七月領結婚證，至今已有八年，衣服尺碼漲了三個號。

“丁零零零零……”把我從回憶里拉出來的，還是他的電話。

“好消息，好消息！兜兜爺爺奶奶過來啦，給你帶了糖葫蘆和驢打滾！”

有孩子之前，因為他爸媽家離我單位近一些，我可以少開近半小時的車，我倆經常厚著臉皮跟他們擠在一起住。他們對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哇，那你面少煮點兒，我可能有點看不上它了。”

“已經煮完了，不過兜兜姥姥超愛吃，給你剩不了多少。”

他現在做飯已經比我媽媽好吃了。我媽媽也從剛開始時搶著做飯，轉變為現在搶著捧場。

“嗯，荷包蛋也不用煎啦，他倆肯定不止買了糖葫蘆和驢打滾。”

“是啊，還有你愛吃的那家的烤魷魚，還有糯米餡的老婆餅，還有草莓……哇，掛電話吧，你閨女拉臭臭了。”

他沒有掛斷電話，我沒有回復他，他不會掛斷的。他應該是把手機放在了一旁，等我掛斷。我也沒有掛斷，就這么聽著那邊的聲音。有些聽不真切，但我清楚地知道都會有什么聲音。

那些熱鬧而又瑣碎的聲音，那些讓我的心靈和肉體都柔軟起來的聲音，是比任何音樂都要好聽的聲音。

等到把車在車位停好后，我才掛斷電話。

滅車的同時解下安全帶，拿好背包和兜兜最愛吃的香蕉，鎖好車門，等電梯。

在心里跟著電梯上顯示的數字數數……18，19，20。“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我邊走邊摸出鑰匙。

我靜悄悄地開關大門，心情激動到能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摸黑換上拖鞋，迅速拉開玄關門，把所有情緒都壓縮在嗓音里，我舉起香蕉大喊一聲：“誰的媽媽回來啦？”

五雙眼睛看向了我，他們都在笑，所有人都露出牙齒歡迎我。兜兜“噔噔噔”從沙發旁尖叫著跑過來，一邊不斷說著“媽媽，抱”，一邊圍著我手舞足蹈地轉圈圈。

兜兜知道我剛從外面回來，要脫掉外衣洗了手才能抱她，所以沒有直接撲到我身上。

在洗手時，我看見了鏡子里的自己。我的臉上確實是掛著笑的，而且是大大的笑容，笑得嘴都要合不上了。

現在是晚上6：43，距離明天出門還有十二個小時。

我擦干雙手，轉身從老公手里抱起向我張開雙臂的兜兜小可愛，沖向擺滿美食的餐桌。

責任編輯：艾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