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的篝火（組詩）

馬營河

那一年，我還沒有

一歲大的馬駒高，栗色的

我牽著它，在馬營河邊

尋找走失的羔羊

風吹綠了草灘，吹清了河水

那么多的花都開了

桃花，杏花，黃鳶尾，紫地丁

一個個與大地相連的生命

望向彼岸的渡口，過客來來往往

屬于我的春天還有多少

似是去年的，又不是去年的

河水。將把我推給遠方

而我只想陪著這些河水

再多坐一會兒

念起舊時光。喜悅、不堪

或虛空，皆已不復

空房子

空了一年的房子

衰老在加速。我感覺

穿過空房子的風，吹在臉上

有些微涼

飛進堂屋筑巢的燕子

卻已不再是，去年的那窩

有人住的房子

才是家。一只蜘蛛垂懸在房梁下

薩爾圖的月亮

薩爾圖，一個月亮升起的地方

葦草叢生，多鹽堿泡澤

多蟲豸，多牛羊，也多鐵質的井架

勒勒車碾壓出來的老路

命已經足夠長了

串起一臺，又一臺磕頭機

薩爾圖的月亮整夜守著

正在侍弄這些鐵器，打撈地火的

男人和女人

比月光還輕的撞擊聲

攜著一抹春色

在漸漸厚重的曙光里飛揚

月亮下的篝火

我總是相信

那些閃閃發光的事物

在黑夜里，會顯得更加醒目

月光。始終都是黯淡的

篝火也是

在荒野的空曠面前，顯得單薄

霜白又添了一層

咣當，咣當……鉆塔用力地撞擊著

大地的胸膛

篝火，月光。隨之晃動

晃著，晃著……

積聚成了，地火的暗紋

地鐵上

在去八里莊的地鐵上

一個女孩

安靜地坐在車廂的角落里

手捧著一本阿赫瑪托娃的《安魂曲》

當你指給我看時

一小塊光斑，剛好落在翻開的書頁

她用纖細的手指

輕輕地，拂拭了一下

多么美好的畫面

卻與這浮躁的世間，一群低頭

玩手機的人

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像是一枚綠葉，坐在一堆

干枯的落葉中間

院子里覓食的麻雀

在院角的老榆樹上，嘰嘰喳喳

叫個不停

這個冷寂的院子

一下子，便有了生機

剛剛還在院子里覓食的幾只麻雀

在我推開院門時，飛上了樹

輕覆薄霜的地面上，留著

一片凌亂的爪痕和幾粒稀疏的稻谷

其實，這鳴叫并不是歡迎我的歸來

而是敵意。這敵意來自

我的突然闖入

打破了，麻雀靜謐的早餐時間

都是戀家的孩子。母親說

望青山

站在最高處，可以望見

貫穿郭爾羅斯草原的松花江

江面上有漁帆，三五點

低低飛過的水鳥

也可以望見，溝壑里的塔頭

野花，野草，還有野樹

何其茂盛

都有了人間四月，該有的樣子

而此刻，我靠在一棵開滿花的樹干上

像兩個孤獨在擁抱

風滾草

那么多熟透的滄桑

在很多人回不去的故鄉，風滾草

追著風跑。如此遼闊的草原

卻容不下一棵草的尖刺

這是最痛的別離

所有的沉默都得到了回應

在深秋搖擺的手

空舉著陽光、閃電和雷聲

與風有關，或者無關

用盡一生的力氣，一路自我撕扯

沖撞，回旋，磨滅。順從

或反抗，都是一個追風者孤獨的命

徐賦，黑龍江肇源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從事文學內刊編輯工作。詩歌散見《詩刊》《星星》《草堂》等刊，出版詩集《風從草原來》。

責任編輯：王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