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渺茫

1

一只喜鵲，飛來偷吃院里晾曬的核桃。出門正好看見它叼著一顆核桃，斜斜地飛走了。它去找空曠有石頭的地方，空中拋下去，啄食摔開的核桃。

不到十分鐘，又來一只，眼睜睜看它飛落叼起一顆核桃就飛走。它在地面幾乎沒有停頓，看上去是蓄謀已久，等待多時，瞅準機會，落點、起飛，叼哪一顆核桃，向哪一個方向飛，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流暢至極。

這才想起，窗臺上放著砸開的核桃有七八個，沒來得及吃，全都不見了。

家人說，你趕緊收了，裝袋里，要不一會兒工夫，喜鵲就叼得不剩幾個了。

把晾曬的核桃裝袋收到房間。聽見一只喜鵲“嘎嘎”地叫。門簾上看到，一只喜鵲落在原本晾曬核桃的前面墻頭上。它大概在納悶，發牢騷，剛才好多好吃的啊，怎么一下子啥都沒了？

我就說一編織袋核桃，早晨一看怎么就少了那么多。這些個廝，至少叼走了七八十顆核桃。

2

見一大群天鵝，鴿子一般轉圈繞頭頂飛。最大的估摸有三十斤。

未帶長焦，無法拉得更近。

此物完全不怕我，不躲避，不靠近，我行我素。仿佛知道我愛它們、由來對它們有善意——善意近于古老，從剛聽說它們名字的時候起就開始了。

如果“書圣看鵝”是真，則我一直懷疑，王羲之看的鵝，是野生半野生未完全馴化過來的鵝，更可能是天鵝。天鵝姿態顯然比家鵝更優美，更舒展，更自然，更似漢字“之”。但要下論斷，需要研讀鵝在中國的馴化史才行，而且是讀西方所著的書。

天鵝自然狀態下，如果人類對它友好，它不驚恐，不躲避，在水邊該干嗎干嗎，離人不過三米，日常從容觀察，是做得到的。

現在一些地方自然保護好，人工傾倒許多玉米粒到水里喂天鵝，每年冬天如此。那樣的鵝怡然自得的妙姿，我是親眼見過的，玉米粒不敢拿手上，怕它火了或不小心用嘴巴擰我的肉，就撒在腳前看它過來撅著屁股吃。

所以我敢這么說。物親見，勝一切矯飾和想象；事親為，勝一切花言巧語和吹牛。

3

院里一串葡萄自我保護，長進鳥籠。它紫黑的時候，倒是不會被鳥兒啄。

鳥籠懸空打開，掛在院里。它只是個象征物，表明有那么一個東西。我不喜歡把鳥兒關進籠中。偶爾探手，捉來一只什么鳥放籠里觀察，一兩日最多不超過三日，就放飛它。

一些鳥超過三日會死，比如麻雀，確定是氣死的。這么一個小子彈般灰不拉幾、難看卑賤嘰嘰喳喳的東西，卻是性格暴烈。它臭皮糖一樣死皮賴臉，黏著人類起止，卻是幾千年絕不馴服，從未屈服。

人類感慨：“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麻雀們大概會說，我管你人類攻城略地、磨牙吮血的王霸之志，我只要自由自在飛翔，覓食，繁衍后代，這一點卑微的溫情，便是塵世至要。

現在我連關鳥一日也不愿意了。

4

這只戴勝，不知怎的惹下一只燕子。那燕子尖叫著圍繞它盤旋，剪刀尾巴“咔嚓咔嚓”來回剪，恨不得剪碎它一般。

好多好多戴勝。不到十分鐘看到五六只，或屋檐停歇，或急急趕路掠過。有一只在我頭頂下落，大概要棲落上方的電線，冷不丁看到我，驚駭一跳——在空中往起一跳，拔高一截，快快地走了。它似乎連飛行的方向也作了隨機修改。

喜歡戴勝神氣的樣子。它是鳥中最神氣的，像李白是詩人中最神氣的。人們不明白它為什么神氣，同樣弄不明白李白的神氣，他為什么總是很神氣呢？

今天，見到一向神氣的鳥兒狼狽的樣子，也是很好看。像個美女被撞破尷尬，失了矜持有點羞惱的樣子，也是很好看。

5

遇石雞。

石雞，與野雞品種不同，同屬于雉科。體重450至580克，雌雄區別不大。叫聲嘎嘎，有方言稱作“嘎嘎雞”。百姓諺語：“石雞石雞十兩肉。”

幼時捉過小石雞，在山溝里追上，撲住，雙手合攏捧回去，開心自己有了一只鳥。養著，總是長不大。后來下學慌張，一腳跳進門檻踩死了。自己氣得要爆炸。也時常奔跑時踩死院里老母雞帶的小雞仔，也覺得可惜，但從來不生氣。生氣是大人的事。

死了小石雞，體會到大人的生氣。我覺得當時大人們好像挺滿意。他們大概想：瞅瞅，讓你不小心，這下你自己感受到了吧。

一直以為，小時捉過養過的是野雞，原來一直錯了。是石雞。老家方言野雞娃。

雉科動物，算是本領大的，能飛，短距離飛行爆發力強，飛得迅疾。石雞是飛一下就歇，常見是從山坡上向對面坡下方飛。石雞應該稍遠距離飛行不及野雞。遇到過一種叫紅腹錦雞的雄野雞，在頭頂的山谷之上翩躚飛過，目測距離有五六十米高。陽光照得它的華羽閃閃發光，它傲嬌得像個小神仙。

雉科動物善于奔跑藏匿，奔跑起來，速度和靈活性不亞于野兔，比野兔強的一點是它上下坡都不減速，野兔下坡不行，翻跟斗。

雉科知道很多好吃的，冬蟲夏草，靈芝之類。野兔大概也知道，但是野兔能抵達的范圍遠不及雉科廣闊。雉科能干掉許多毒蟲，蝎子蜈蚣之類，于它是美食，是辣條。

雉科只是沒有進化出游泳的能力。野兔是可以游的，游得很好，幾乎是在深水里奔跑，是陸地奔跑的速度，登岸，速度不減，一躍一伏不見。

6

北地開闊，大片大片荒地，人煙稀少，始有鷹隼這類猛禽。有它，自有兔子、狐貍、黃大仙之類，再大些有狍羊、山豬、獾狗子、金錢豹。有時有孤狼，狼很少，貌似比豹子都少。

北人說少見鷹類，其實是因為人們很少抬頭看天空，幾乎失去了觀察天空的習性。再者，鷹太快，又高。高處一個小黑點兒，孰知何物？詩人江河：“像一個浮動的字。”

鷂鷹，鷂子，靈活迅疾，是鴿子、喜鵲等鳥的殺手，直接在空中捕捉。著名的“鷂子翻身”就是說它，是它在空中的經典動作。我在歷山和翔山頂的巖石上都見過它，不止一只，用相機拉近不遠處的巖壁，那里有凹進去處像是它的巢穴。又去取了望遠鏡看，果然是，里面有小鷂子。很想攀上去看一看，苦于沒帶繩子，爬不上去。

鷹類中游隼最快最猛，無所畏懼，面對劇毒的蛇、胡兀鷲以及體重比他大得多、能夠捕狼的金雕，都是主動出擊，而且鮮有敗績。少年人，尤其男孩子應當多了解一點動物習性。

7

烏鴉，智商極高、有仇必報的家伙。也是一絕。人間幾十年，沒敢惹過這東西。

小時候院里有一棵榆樹，高聳入云。至今我以為是我見過的最高的榆樹，再沒有榆樹能長那么高。黃昏時烏鴉繞樹頂齊翔，昏暗的天空滿是烏鴉叫聲的碎片。許多年來一看到“末日”一詞，這場景便立現眼前。

這棵榆樹后來被伐掉，因為太高，伐時頗費周折。大人在緊張氣氛里爭執著算樹的高度，算怎么讓它落倒。樹從院子的西南角栽倒在東北角，還是掃斷了北房的角檐。我記得樹下墜時帶動的呼嘯的空氣，記得在屋檐下被風逼得瞬間出不上氣的恐懼。

季節不能記得。好像是秋天。秋天的灰暗總能加深悲哀，或者悲哀之事總被歸于秋天，使“秋天”一詞的悲意更為濃重。伐樹那天是空中烏鴉最多的一天，我后來幾十年再沒見過那么多烏鴉，估計余生也不能見到。這是一生中遇到的一件神異之事。樹伐掉以后天一下子空了。烏鴉也無影無蹤。人仿佛一下子長大，天與地之間的連接斷裂，童年嗖地過去。

8

李白在黃山得隱士胡暉所贈之錦雞，不是北方常見的野雞，乃是白鷴。

他得到一對，不是雌、雄各一只，是一對公的。胡暉以白鷴蛋由家雞代孵出來，家養馴化而成。咕咕咕叫它，或喊白鷴來吃飯，它就過來吃東西。它可能有名字，比如“胡小白”“胡大白”之類，跟了李白，當然不再姓胡了。

白鷴的叫聲，是不是也是“嘎嘎”，很急的接連兩聲？

雄白鷴比雌的漂亮得多。李白只要公的不要母的，有點不“鳥道”，看來也不愛吃雞蛋。白鷴，當世屬二級保護動物。

有朋友在網上買了野雞蛋，讓家雞孵化出來。是只母雞，常能下蛋給他吃。他說雞有點殘疾，一條腿不太好可能缺鈣，經常是金雞獨立的樣子。他得空就抱它出來給曬太陽。他養在書店后面，就那么散養著，不亂跑。李白的《贈黃山胡公求白鷴》中寫：

請以雙白璧，買君雙白鷴。

白鷴白如錦，白雪恥容顏。

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樹間。

夜棲寒月靜，朝步落花閑。

我愿得此鳥，玩之坐碧山。

胡公能輟贈，籠寄野人還。

李白寫實的詩當真不好看，失了水準。不像杜甫，戰亂中餓得不行問人要米，寫首詩也是有味道。對方還沒送來又寫詩催，一催更有味道。

9

夜里跑步，看到一只大野雞，它鉆在那么密的樹杈里。頭燈一晃，它不動，這么近也疑心看錯了。撿塊小石頭扔過去，“撲啦啦”飛起，落向另一棵樹。仍不放心，再起飛，這次不知飛的方向了。

野雞幾乎和樹長在一起，是樹另一條性命的形式。這只野雞，我多次在同一處見到它，確定是同一只。它晨昏溜達的姿態，它夜間棲息的樹、遇危險飛走臨時棲落的樹，我都熟悉。我覺得它是我放養的一只寵物。

帶過些小米、玉米撒在林里它棲息的樹下，野雞警惕性高，不吃，再去看時，小米、玉米陷在泥里。帶了些碎肉扔在那里，卻是很快不見了。看來還是喜歡吃肉，能忍住玉米、小米的誘惑，忍不住肉香的勾引。

很少有人這么關注野雞，一場場有危險又若即若離的游戲。它可能覺得，我是它遇過的距離最近糾纏這么久的古怪人類。它很美，我看著就好，不需要伸手摸它，像撫弄一只貓。我不喜歡撫弄貓，除非它非要磨蹭，那么象征性撥拉一下，和弄亂人頭發一樣。

放生的一只石雞，再沒有露面。它不是本地雞，不知和別的石雞如何交流，是否加入了石雞種群，是否有了伴侶，尊哪只石雞為王。

10

有個南方朋友問我，你們那里怎么那么多動物，又是刺猬又是斑鳩又是戴勝鳥又是黃鼠狼。我告訴她南方植被好，其實身邊動物更多，但人只能看到想看到的事物，多少東西即便就在一輩子走來走去的上下班路上，它們也永遠是陌生事物。即便在自己家門口，同樣無緣。

許多東西，身邊就有。若存了心，有這個珍貴的好奇心，去找，會有很多很多。家里有小朋友的，不妨試試，和孩子一起玩。至少，南北方，各自小區里綠化帶，夏天都有刺猬。晚上九點半以后，人靜下來，你拿手電，聽到灌木叢窸窸窣窣響，八成就是它。手電照過去，它就不動，縮成圓球。近距離看一看就可以，不要傷害它。

11

見到丘鷸。

鷸，讀“郁”，鷸蚌相爭的鷸，沒想到本地有此物。

近距離見過兩次了，都在夜間，都在林中空地上。

呆萌，很肉，少見有這么肉的鳥類。就那么一蹦一蹦走路。長嘴用來吃蚯蚓等蟲子。它的嘴插在泥土里能夠彎曲。

12

讀古詩詞，是要懂一點自然的。唐詩宋詞里盡鷓鴣。詞牌里有一個便叫《鷓鴣飛》。辛詞：“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便是此物。鷓鴣多見于長江以南，北方所無。看樣子，不大分得清它和鵪鶉的區別。又像是母野雞，不過鷓鴣要小，不足半斤。它沙啞的叫聲，據說是在喊“行不得也哥哥”。南人離別詩詞，唐宋一直到清，很難不寫到它，幾成套路。

13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

伯勞，兇猛小鳥，常將獵物叉在山楂樹的尖刺上，歐洲又稱屠夫鳥，覺邪惡，像巫婆施黑暗魔法獻祭。

能捕食比它大的鳥，也是叉在刺上開始撕扯。從蟲子、螞蚱到老鼠、鳥，有時大卸八塊晾干儲存，形同人類制作臘肉。能模仿其他鳥的叫聲以便誘捕。

中文語境里對它有好感。勞燕分飛的勞燕，也是一種伯勞。

14

王維：“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

李白：“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楊花落盡子規啼。”

李商隱：“望帝春心托杜鵑。”

蘇軾：“瀟瀟暮雨子規啼。”

子規、杜宇，其實就是杜鵑鳥。它也是古詩詞中的常客，詩人一哀愁，總祭出它來烘托氣氛。只有王維寫得不動聲色。春鳩，也是指杜鵑。

杜鵑春末夏初時鳴叫熱烈。北方人以為其聲為“布谷”，故稱“布谷鳥”。古人說它的叫聲悲切，我覺渾厚，穿透力如斑鳩叫聲，略無傷感之意啊。

鳩占鵲巢，是說布谷鳥借巢孵卵。它自己不孵卵，把蛋下到別的鳥窩里。雛鳥出來就爭食，趁母鳥外出覓食，還把不是同族的雛鳥推出巢摔死。這的確是險惡之舉，也是技術狠活，需要抓緊空當，說下蛋就下蛋，之后趕緊溜走。

布谷鳥產卵期下20枚蛋左右，也就是說它會找20個宿主。為防止別的母鳥辨認出蛋，它會模仿宿主蛋的顏色和花紋來下看上去相似的蛋。布谷鳥能模仿的蛋多達100多種，不過同一只杜鵑，一般只模仿被它盯上的某一種鳥，比如喜鵲蛋。會雌雄合作，雄鳥沖上去挑釁引開喜鵲，母鳥趁機入巢，迅速完成技術活然后離開。

杜鵑鳥卵破殼早，孵化僅需十天，一般都是鳥巢中最先孵出的鳥，占盡先機。杜鵑鳥并非下完蛋就了事，它們始終在附近觀察、監控，若發現自己的卵被識破、推出巢摔爛，或雛鳥被識破弄死，它們會進行殘忍報復，破壞宿主巢穴，搗爛鳥卵，殺死雛鳥。

這是最大不過只有二兩多重的布谷鳥的行為。

布谷鳥稱杜宇、蜀鳥，是說它是古蜀王杜宇所化。蜀道艱難，蜀獨成天地，上古與中原無關。杜宇似乎是三星堆時代的人物了。說杜宇讓王位給治水的人，后來又不如意，郁郁而死，化為杜鵑鳥晝夜啼血悲鳴。

玄武，晉人。1989年開始寫作。著述有《種花去》《物書》《更多事物沉默》等十余種。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