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熱戀中的人智商會變低”,其實那是在荷爾蒙分泌刺激下的一種沖動。戀愛雙方應是平等的,若是一方積極主動一些,男追女或女追男都屬正常。倘若為了取悅對方,一方委曲求全,使自己宛如“仆人”,而將對方奉為“主子”,那肯定不會長久,因為沖動只是一時的。
編輯部在高大茂密的梧桐樹后面,磚紅色小洋樓的三層東側,一共三間屋,陽面兩間,陰面一間。陽面金角是編輯部主任的辦公室,進門處是一套沙發和茶幾,靠窗擺放著兩張辦公桌,一張是牛主任的,一張是老劉的,主任辦公室外跨一間寬敞明亮的接待室兼會議室。無論是主任辦公室還是接待室,到處堆滿了蒙著厚厚灰塵的成摞雜志和散落的文稿,散發著嗆人的煙味和灰塵的土味。老劉是編輯部的老人兒,瘦瘦的長臉不僅布滿溝壑縱橫的皺紋,并且還戴著一副近視鏡,鏡片厚得像瓶子底兒。雖然,他一副老學究的打扮,但是,他的一舉一動和那極具特點的長相,天生就是一個相聲“包袱”。誰看他,誰都說他像“馬三爺”,他不樂也逗人樂。他仗著在編輯部里歲數大,年頭長,上班跟街上賣冰棍的大娘一樣,“亂風一半,下雨全無,來與不來,全憑天氣說了算”。牛主任也拿他沒辦法,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近,老劉的身份有了變化,坐在他對面的牛主任,上個月退休了,老劉被明確為編輯部的主任。按理說當了領導應該以身作則,按點兒上班了吧!可他一點兒也不當回事兒,“外甥打燈籠——照舅(舊)”。用他的話說——“管那么多干嗎!樂和樂和得了。”不過老劉有個特點,愛說笑話兒,凈逗大伙開心,所以人緣還不錯。他晚來早走、干多干少,大家并不在意。主任室對面還有一間辦公室,俗稱陰面的銅角,被機關的同志們冠之為編輯部的“閨房”,是兩位年輕貌美的女編輯的辦公室。雖然是銅角,但被她們收拾得干凈利落。只要一開門,樓道里來往的人們,老遠就能聞到從“閨房”飄出來的陣陣芳香。淡的是書香,濃的是香奈兒和迪奧兩種香水混合了的味道。她倆的屋內,一面兒是擺放整齊的書柜,一面兒放著兩張辦公桌,林婷婷和王蓉蓉對臉兒坐著。辦公室空白的墻上,貼著當初紅極一時的日本影星中野良子和高倉健的大幅明星照。還在衣架處掛了面鏡子,隨時供兩人補妝,整理儀表。婷婷是北京人,個頭高挑,身材勻稱,五官俊俏,典型的北京大妞性格。她待人熱情大方,誰手頭兒的活兒忙不過來,她都會主動幫忙,跟著人家加班熬夜,全然不分分內分外,編輯部的同事還能經常吃到她買的各種水果或是小零食。蓉蓉是本地人,小巧玲瓏,千嬌百媚,成天嗲聲嗲氣,一副高傲自負的樣子。因為參加過境外培訓班,說話總愛夾雜幾句English(英語),掛在嘴邊的口頭語是I like it(我喜歡),肚子不舒服時,她就會說,要是有一杯加了紅糖的hot water(熱水),那該多好……
近期,缺兵少將的編輯部,分配來一個叫高小新的知名大學中文博士。他是從大別山偏遠山村里走出來的,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鳳凰男”。報到那天,當人事部門的同志把他送到老劉的辦公室時,老劉拉著個頭一米七二、長著白凈的團團臉、眼窩微陷、鼻子翹翹的高小新,是左看看、右看看,摘下眼鏡看看、戴上眼鏡又看看。雖然,高小新身上那套廉價的西裝,讓他在這個文化單位顯得有些土氣,但仍掩蓋不住呆萌外表下,那對圓圓的眼睛里透出的一股機靈勁兒。見此,老劉來了興致,欣喜若狂地又開起了玩笑。他急匆匆地推開會客室的門,沖著“閨房”里的小姐倆喊著:“你們快過來看看,咱們的蠟筆小新呀!”兩位小姐姐聽聞,趕緊跑出來:“您這是吵吵啥哪?”老劉指著呆呆地傻站在屋子中央不知所措的高小新,樂呵呵地說:“你們看咱們的大博士,像不像蠟筆小新?”小姐姐們一聽面前這個算不上英俊,但長相呆萌可愛的小伙兒,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博士,心中驚訝不已,這在20世紀90年代,那可真是個寶貝兒。隨后,兩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喜不自勝的表情,兩眼放著光,心中暗自思量:“這不就是自己的菜嗎!”她們一邊想著,一邊反駁老劉:“此小新非彼小新,他可比蠟筆小新帥多了!”高小新讓他們這么一夸一鬧,還真的有點兒害羞,腦袋和臉都紅成了“茄子”……
自從來了這個“蠟筆小新”,編輯部便失去了往日的寧靜。婷婷和蓉蓉兩個人年齡相仿,歲數都不小了,就是因為都要找一個長相好、學歷高的而耽擱至今沒結婚。高小新的到來,令兩位小姐姐來了情緒,芳心躁動起來。她們打心底都喜歡上了這個男孩,喜歡他的學歷、他的相貌、他的純真,對他充滿想象。她們憋足了勁兒,各自使出渾身解數,爭著表現,以獲取這個初出茅廬的“鳳凰男”的好感。高小新到了編輯部,在哪兒辦公?按理說不成什么問題。論資排輩,林婷婷、王蓉蓉得有一位需要遞進到陽面兒老劉屋去辦公,高小新則和剩下的那一位,在陰面辦公室里辦公??刹恢醯模銈z兒都不愿意到老劉屋去辦公,叫也希望自己辦公室多點青春氣息的老劉,有點暗憋氣。老謀深算的老劉,早就看出她們姐倆兒的小心思,暗想:你們不是都不愿意到老頭兒屋來辦公,愿意留下和高小新那個小鮮肉在一起嗎?那我就成全你們,都別來。我就不相信,整不了你們。他想到辦到,姜還是老的辣!于是,老劉就使出他最拿手的“蔫壞損”伎倆,玩起了壞門兒。他借口高小新剛來,就坐到陽光普照的老主任位子上不合適,便指揮高小新他們幾個人,將老主任的辦公桌搬到外屋會客室,讓高小新在那里單獨辦公,兩位小姐姐則待在原地誰也不動。這樣一折騰,老劉的辦公室則成了單間,他施展的小計謀成功了,別人還沒話說。
倆小姐姐雖都不愿意去老劉屋里辦公,但自從高小新到了會客室辦公,老劉屋里小姐倆的身影反倒多了起來。一會兒蓉蓉搶著到老劉這兒來報銷,過一會兒婷婷拿著稿件讓老劉審閱,都為的是想跟外屋的高小新搭訕幾句,多看心儀的“蠟筆小新”兩眼。可高小新這個小雛兒,并不明白其中這一切。他不管和她們誰都客客氣氣不說,姐倆有時跟他嘮嗑,他也不走腦子想啥就說啥。他念叨辦公室缺少生氣,蓉蓉聽了,今天從父母家搬來盆文竹,明天又拿來盆杜鵑,放在高小新的辦公桌和窗臺上,每天還負責澆水,美其名曰:“幸福就像花兒一樣,需要陽光和雨露澆灌?!备咝⌒略诖髮W時有睡午覺的習慣,現在沒了條件,下午經常犯困,哈欠連天。婷婷察覺后,立馬把一大罐雀巢咖啡送到高小新面前,還怕他單喝太苦不習慣,又附帶一盒方糖,得意洋洋地稱道:“這才叫‘苦中有甜呢!”高小新有時說哪部電影好看,哪場音樂會票緊俏,過不了一兩天,他的鼠標墊下就會出現不同的入場券,漢顯的傳呼機上還會收到姐倆各自的邀約。為了進一步獲得高小新的好感,兩位小姐姐還默默地開展起勞動競賽。今天婷婷幫著打壺開水,明天蓉蓉就幫著洗個椅墊,殷勤獻媚,好似“仆人”一般。就這樣,高小新這個書呆子愣還是渾然不覺,并且還實受了,認為這不過是老同志對他這個新同志的關心。
高小新作為編輯部的新人,工作上有事兒不敢事事都去請示老劉,特別是分工給他的編務工作,由于人生地不熟,走哪門入哪門,一點兒也不摸門。他便對兩位小姐姐有了依賴,時不時地就主動到對面的“閨房”去請教。高小新初出茅廬涉世不深,最初進了屋,便就近問靠門坐的林婷婷有些不明白的問題。日子久了,對面的王蓉蓉可就吃醋了。一次,林婷婷外出不在,高小新拿著報銷單子問王蓉蓉:“蓉蓉老師,咱們平時的報銷單都是主任簽字,可劉主任自己的報銷單,你看我該找哪位領導簽字?。俊比厝芈犃?,陰陽怪氣地答道:“還是婷婷來了,你問她吧!”“你怎么就不能告訴我?太不夠意思了!這是‘頭兒的單子,他急等著要錢呢。求求你,幫幫忙吧!”高小新急得翹起的鼻子尖都有點紅了,額頭上還沁出密密的汗珠。蓉蓉望著他心急火燎、抓耳撓腮可愛的樣子,一下子心就軟了。于是,她對高小新拋了個媚眼,撒嬌地說:“你眼里還有我?。俊闭f著,隨手一把搶過高小新手里的單據,開心得像孩子一樣跑了出去,替高小新找相關領導報銷去了。
天資勤奮好學的高小新,每天就是這樣做著繁雜的編務工作,大事兒沒有,雜事兒不斷。好在他在婷婷和蓉蓉的幫襯下,很快就適應了新的工作環境。他不僅編務工作做到門兒清,而且,他還借助編輯部這個培育文學修養的大平臺,通過閱讀最新出版的刊物,及時掌握當代文學的發展動態,第一時間發現優秀文學作品,來不斷提升自己的文學水平,筑牢原有的中文專業功底,使他在文字編輯工作上,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不長的時間內,他便力拔頭籌,成為編輯部的第一大筆桿子,讓老劉和倆小姐姐刮目相看。無形中,他在婷婷和蓉蓉的心目中又多加了個“更”字。
臨近年底,負責發行的高小新,積極籌備下一年的發行工作。為擴大刊物的發行量,使新華書店和文學愛好者與編輯部聯系更加密切,高小新想創新一下發行會的形式和內容,將發行會改為聯誼會,為與會人員安排一些娛樂活動,他的想法得到了老劉的認可。林婷婷聞知此事,便主動跟高小新一起創意策劃,還親自開著自己的寶石藍雪佛蘭轎車,拉著他去踩點,讓高小新好不感動。從市郊度假村踩點回來,正好遇到下班的高峰,一直堵到晚上七點多鐘,兩人才回到市區。高小新心里實在過意不去,就說:“我們找個地方,吃完飯再回家吧。”婷婷正求之不得?!昂醚剑 薄澳阆氤渣c什么?”“我隨便。”“隨便叫什么啊?我請你,一定要吃點好吃的?!备咝⌒抡J真地說。婷婷也不見外,北京大妞率直性格使然,讓她脫口而出:“那咱就去大排檔,吃烤串吧!”于是,他們來到人頭攢動、充滿煙火氣的美食一條街。婷婷的小藍車往路邊兒一停,顯得格外扎眼,再加上亭亭玉立的身材,紅色風衣和長發飄飄的儀表,一下子就成了各家小販攬客的主攻對象,以為是哪位明星大腕兒來了呢。婷婷避開眾多攬客的小販,沒有進飯店,她環顧一下四周,找了個室外支著太陽傘、空氣好人又不太多、鬧中取靜的地方坐了下來。高小新試探著問:“這兒行嗎?”“沒問題。這兒,我常來?!辨面煤浪鼗卮稹W卜€,小老板過來點菜,高小新紳士地指了指婷婷:“請女士點。”婷婷就毫不客氣地點了起來。什么麻辣小龍蝦、羊筋、肉串、腰子、魷魚,啤酒……一應俱全,真有點大吃大喝的意思。高小新一看婷婷還點了啤酒,擔心地 問:“你開車喝酒行嗎?”“喝點啤酒沒問題?!辨面么蟠筮诌值卣f。婷婷發話了,高小新也不再說什么了,他怕婷婷誤會自己舍不得花錢。他們邊吃邊喝邊聊,開心地聊著事業、聊著人生、聊著興趣愛好,越聊越投機。再一看表,時針已指向午夜十二點,桌子兩旁堆滿了他們喝空的酒瓶。婷婷還要喝,但已有點微醉。她那白凈漂亮的瓜子臉,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經泛起了紅暈,特別是在那泛黃的白熾燈光映襯下,顯得是那么的嬌媚,這正好印證了“燈下觀美女”的那句老話。不怎么喝酒的高小新,今天絕對也是超常發揮,不單單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關鍵是在眾目睽睽下,和美女喝酒,那叫一個爽,就別提有多開心了。但是,他的高智商還是理智的。他怕和婷婷第一次喝酒就喝多了,印象不好。再有,太晚了,婷婷一個女孩子家也不方便。便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還得上班哪!”婷婷一撩眼前的秀發,爽脆地說:“好,一人再來一瓶,喝完走人。”說著又讓老板上了兩瓶啤酒。高小新就此趕緊起身結賬,老板則說:“小姐姐早已結過了?!备咝⌒虏幻靼祖面蒙稌r候結的賬,老板解釋:“您去衛生間時,小姐姐就結了?!边@一切充分凸顯了婷婷為人豪爽義氣。高小新想要把錢還給她,婷婷面露不悅:“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磨磨唧唧?今天我請,下次你結,不就完了嗎!”婷婷說這話的意思,實際為下次兩人聚會埋下了伏筆。高小新聽了婷婷的話,這才不再爭了。他們豪氣地將瓶中啤酒一飲而盡,在周圍人們羨慕的目光下,結賬走人。婷婷要送高小新回家,高小新堅決不讓。“你喝那么多酒,還是先送你回家吧!”高小新堅持地攔了一輛出租車,先讓司機送婷婷回了家,車一路前行,婷婷堅持到下車,一下車就吐了。高小新見狀趕緊上前扶住婷婷,并拿礦泉水讓她漱口,婷婷則順勢躺到高小新的懷里,她慢慢舉起那閃亮的眸子,極其固執地凝望著高小新。這是一個戀愛的女人的眼光,這雙眼睛,它們表示信任,它們又表示服從,它們在懇求,它們在期待。任何瞥到這種目光的人,都很難不惹起連綿的遐想。頭一次遇到這種眼神的高小新,有些怯陣,他故意避開她那勾人魂魄的眼神,不與其對視,并掙脫開來轉身想走。婷婷則不管那一套,大方地摟住高小新的脖子:“哥們兒,來都來了,進屋坐會兒唄!還怕我把你吃了?”高小新稍微猶豫一下,還是借口太晚了,婉言告辭。婷婷見此,也沒嫌他不給面子,更沒再強留,彼此留有空間也好。
時光飛逝,眨眼一年過去了。轉年,是編輯部上級主管單位成立三十周年。領導決定要出一期紀念特刊,老劉將這個任務交給了蓉蓉。編輯特刊的主責雖在蓉蓉,但是,編輯部的全體人員都在齊心協力幫著蓉蓉組織稿子,所以特刊編輯工作進展得非常順利,一期極具特色的紀念特刊指日可待,大家都期盼著特刊的早日面世。可特刊清樣在最后送審時,一篇稿子審核不過關被拿下。這下可急壞了蓉蓉,因為特刊馬上就要送印刷廠開印了。拿別的稿子補,或是“開天窗”,重新編輯清樣,時間都夠嗆。蓉蓉實在是拿不準,急得眼淚都下來了。高小新將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大膽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補稿子,并主動承擔起稿子的編輯工作。老劉和蓉蓉對他的建議一致表示贊成,特別是蓉蓉對高小新的主動擔當,十分感激。于是,高小新發揮他的專業特長,在悶熱的辦公室里,穿著背心,吹著電風扇,挑燈夜戰。蓉蓉見高小新為自己加班,于心不忍,想要陪他。但高小新嫌孤男寡女,大晚上同在一個辦公室不方便,更怕蓉蓉在,影響他的思路,就讓蓉蓉趕緊回家。蓉蓉則嬌羞怯怯地拉著高小新的胳膊,嬌滴滴地說:“就讓人家陪陪你嘛!”高小新堅決不同意。最后,蓉蓉沒辦法,只好給高小新買了一套煎餅果子作為夜宵,并第一次擁抱了高小新,自己才回辦公室去等待。蓉蓉人雖回到辦公室,可心卻留在高小新那里,她一會兒一望高小新辦公室那閃耀的燈光,甚至浮想聯翩,憧憬著她和高小新美好的未來,想著想著趴在桌上睡著了。這邊的高小新利用整整一夜時間,將稿子編輯好。他如釋重負,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伸了個懶腰,此時,東方天邊已顯出魚肚白。稿子及時交付印刷廠,紀念特刊順利面世,受到領導和社會各界的贊許。蓉蓉開心至極,非常感謝高小新在她遇到麻煩的關鍵時刻伸出援助之手,打心眼兒里想要好好犒勞犒勞高小新。
周六下午五點鐘,蓉蓉早早就約高小新到“馬克西姆”吃西餐。然后,再去音樂廳看東方歌舞團演出的音樂會,以表謝意。高小新來到馬克西姆西餐廳,服務員好像事先就知道他要找誰,徑直將他領到一張緊靠落地窗,燭光閃耀的桌子旁,蓉蓉正優雅地坐在那里。只見蓉蓉臉上化著淡妝,深色的V字領裙裝,緊緊裹著她那嬌媚豐滿的身軀,露出纖細雪白的頸部和項上佩戴的名貴項鏈。平時飄逸的長發,被她高高地盤在腦后,耳邊拖垂著兩串長長的耳墜,透露著嫻雅端莊的高貴氣質。她雖然個子不高,但那優雅的氣質,考究的著裝,顯得又迷人又淘氣,宛如一朵在晨光中綻放的玫瑰花。高小新見了面露驚詫。蓉蓉見狀嬌嗔地問:“怎么不認識啦?”身著一身藍色運動服的高小新調侃道:“哪里哪里,我這身打扮,是否會影響您老人家的光輝形象!”高小新邊開玩笑邊坐到蓉蓉的對面?!澳呛茫貋砦乙步o你買身像樣的西裝,你可得穿呦!”這時,服務員上前遞過菜單,請他們點餐。愛玩兒小資情調的蓉蓉揮了揮手,看也不看菜單,便信手拈來。什么奶汁烤魚、罐燜牛肉、奶油烤雜拌、紅菜湯、王朝經典勃艮第紅酒是應點盡點,品位發揮到極致。高小新這個鳳凰男人生第一次吃西餐,算是開了眼界。兩個人邊吃,邊竊竊私語著。蓉蓉不停地舉杯敬酒,以表謝意,但每次都抿一小口兒。高小新不好意思每次都讓蓉蓉主動敬酒,他倒滿一杯酒,就想回敬蓉蓉一杯。蓉蓉見他要一杯都干下去,怕餐廳別的客人看了笑話,不講究,就嬌滴滴半開玩笑:“哥,這酒很貴的,慢點喝行嗎?”說著,她順勢用手擋了一下高小新剛剛舉起杯子的手,就在她手接觸高小新手的一剎那,她的整個身子就像觸了電,心中一陣狂跳,臉隨之陣陣發燒,并泛起紅暈,涌動的春情,為蓉蓉天使般的容顏,增添了不少嫵媚。此時,她腦子一片空白,也不知是讓高小新喝好還是不喝好。高小新見她有些異樣,便問:“怎么身體不舒服了?”她仿佛這才從神魂顛倒中醒了過來,嘴里連說了幾個“No”。驚恐、羞澀、靦腆,使她顯得更加迷人。她不顧一切地緊緊抓住高小新的手,目不轉睛地凝望著他那張極具南方人特點并“鑲”有一雙閃亮眸子的面龐,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她那充滿柔情蜜意的目光,既含情脈脈,同時又蕩人心魄,這目光有種要把對方緊緊擁抱、勾魂攝魄的感覺,讓高小新無法抵抗她的魔力。此時,高小新的身上,就像有許多燒紅的針跑遍他的全身。每一個女人都有這樣望人的一天,誰碰上了,就該誰苦惱!這種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靈最初一望,有如天邊的曙光,不知道是一種什么燦爛的東西的醒覺。這種微光,乘人不備,就突然從朦朧可愛的黑夜中隱隱地顯現出來,半是現在的天真,半是未來的情愛,它那危險的魅力,絕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那是一種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迷離惝恍的柔情,是天真無意中設下的陷阱,勾攝了別人的心,既非出于有意,自己也并不知道,那是一個以婦人的神情望人的處子。高小新真的被蓉蓉打動了,蓉蓉的聲音、嘴唇、眼神以及手的每個動作,好像對他都有著不可言喻的意義。他們就這樣在馬克西姆纏綿了許久,以致后面的音樂會都遲到了。
隨著時光的流逝,高小新儼然成了一個老手,工作上順風順意,感情上更是春風得意,兩位小姐姐是整天圍著他提溜兒轉,他按照她們辦公桌的坐向,暗自把她們分為了“東宮”和“西宮”。當年青澀的毛頭小子,現在反過來開始“品味”兩位小姐姐了。婷婷國色天香、漂亮大方;蓉蓉嬌小玲瓏、溫婉可人,他胡思亂想著:要是兩個都能娶該多好啊!可兩個都想娶,他只能自己做做春秋大夢罷了。高小新不斷地進行著比較,但比來比去小姐倆各具特色、不分伯仲,讓他實在難以抉擇,哪個都舍不得放手。于是,他冒著“天下之大不韙”,鋌而走險游走在兩個人之間,暗自交往著,盡情地享受兩位小姐姐的服侍,他儼然成了她們的“主子”。無論花前月下,還是靜謐的水岸湖畔,都留下了他和她們卿卿我我、情意綿綿的身影。他們談情說愛、吟詩作對、兩情相悅、春心蕩漾……
高小新腳踩兩只船,這樣不道德,也很危險,但兩個人對他的過度寵愛,使他有點忘乎所以,不顧一切。他沉湎于這種強烈的幸福感之中,就像一個縱馬疾馳的騎手,騎著奔馳向前的駿馬,忘記了世上的一切。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后退去,微風拂面而來,心中充滿了美意……他又像是個泛著小舟隨波蕩漾的人,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蔥郁的兩岸風光呈現在他的眼前,起伏的波浪拍打著船艄,水聲潺潺。船在靜靜的水面上開出一條浩浩蕩蕩的水道,水中的魚兒隨著翻滾的浪花追逐戲水……一時的愜意,使他利令智昏,沖昏了頭腦,覺得自己神馳天外了,根本無暇思考前程的終局如何。馬會不會沖進萬丈深淵?波濤會不會將小舟引向平靜水面下的暗礁?……初升的太陽,送走茫茫黑夜,本該是“夢醒時分”。誘惑本來是可以抗拒的,可高小新根本就沒去抵制,反而深深陶醉其中……他喜歡這種時而甜蜜,時而痛苦的挑戰,讓自己去追求那些令人不愿觸及的煩惱,享受“痛并快樂”的感覺。高小新像上了鴉片癮似的,走上了歧途,沉溺于游走在婷婷和蓉蓉之間,貪婪地吸食著情欲釀成的毒汁。草率和自滿,讓他為自己埋下了事與愿違的隱患,高小新一生中“最富詩意”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老奸巨猾的老劉,早就看出高小新的心思。作為“老玩鬧兒”和一肚子壞水的他,不僅明白套路,而且還局外者清,沒少從中看樂兒,也沒少找樂兒,挑逗三個年輕人,已儼然成了他平日尋覓的興趣點。今兒,他故作神秘地問高小新:“是不是昨晚跟東宮唱卡拉OK去了?”明兒,又悄悄地說:“西宮的稿子又是你幫著改的吧?”他還一會兒跟高小新說找本地姑娘好,人熟地熟,熟人好辦事兒。一會兒又說找外地姑娘好,免得整天應付娘家七大姑八大姨的閑事兒,弄得傻小子高小新,是五迷三道的,不知如何是好。這還不算什么,可氣的是,老劉還嘴饞。他見了婷婷就說,看見高小新和蓉蓉進了西餐廳;反過來,他又跟蓉蓉說看見高小新從婷婷住的地方出來了。小姐倆兒都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情報員,為此,老劉可沒少吃獎勵給他的好東西。他的故弄玄虛和添油加醋,給本來就敏感的三個人的關系,平添了不少的玄機。老劉畢竟是文化人兒,找樂兒也是有學問的,他曾分別和婷婷、蓉蓉講:“你們倆一個是魚,一個是熊掌。他要想得到熊掌,就得犧牲魚;要得到魚,就得趕走熊?!苯Y果挨了兩頓小拳頭,他卻笑得前仰后合,嘴里還不停地說著:“不可兼得 不可兼得啊!”
改革春風吹遍了大江南北,編輯部工作也有了新意,除了做好辦刊發行本職工作之外,還要完成數額不小的廣告創收業務。高小新是外鄉人,這些年只顧讀書,又剛到編輯部沒幾年,沒有什么人脈,對拉廣告的事很是頭疼。老劉是老江湖,關系網雖然很多,可他覺得個人提成太少,不值得去舍老臉,反正也是快退休的人了,愛咋地咋地。林婷婷和王蓉蓉對拉廣告的事兒倒是熱情很高。蓉蓉借助親戚的關系,拉來了一款化妝品廣告,化妝品屬于暴利行業,廣告費自然少不了。為此,蓉蓉春風得意,出來進去嘴里都哼著:“春天里那個百花香……”婷婷見高小新一籌莫展,就拉著他一起去跑廣告。婷婷的鄰居何先生是糖酒公司的老總,恰巧又是個文學愛好者。婷婷就拉著高小新找上門去,今天請人家喝茶,明天請人家吃飯,并答應幫助何經理修改文學作品,刊登發表。你甭說這功夫還真沒白下,何經理很快就把白酒廠和紅酒廠的二位廠長引薦給他們??赡孟戮茝S廣告并非易事,兩位廠長都是叱咤商海的江湖老手,酒量大不說,喝酒的講頭也多,“二八八”的真是扛不住。婷婷和高小新跟白酒廠廠長吃飯,廠長要求用二兩一個的紅酒杯喝白酒,說:“喝一杯,給十萬塊錢廣告費?!闭埣t酒廠廠長,廠長則說:“喝酒,就喝我們生產的紅酒,喝一瓶,我就給十萬塊錢,你們多喝,我就多給?!泵看魏染?,高小新認為這都是婷婷拉來的客戶,內心本來就有些虧欠,再加上自己又是個男人,喝酒的事兒,必須往前沖。不過,他喝酒時經常耍鬼心眼兒,喝一會兒就去趟衛生間,手指一個探喉,就全吐出來了,回來接著喝,喝一會兒再去衛生間,大家以為他是“漏酒”。就這樣,他每次也還都喝多。婷婷是個實在人,不會玩兒那些彎彎繞的招兒,喝酒非常爽快,無論紅的、白的都一杯杯干著喝。結果,幾次喝得進了醫院,輸液打吊針才緩過勁兒來。老劉聽說后,還在一旁說風涼話:“吃飯喝酒的事兒,怎么不叫上我呀?我去了,你們不就沒事兒啦!”婷婷聽了,氣得差點兒沒把杯里的咖啡潑到他臉上,隨后揭起老劉喝酒的短兒:“喝酒叫上您?恐怕事兒更大,我們就怕您喝酒出段子?!辨面靡惶崂蟿⒑染频膰迨聝?,大家心照不宣地全都笑了。原來嗜酒如命的老劉,平時愛喝口酒,但不喝還好,一喝就多,因此出了許多笑話。其中最經典的有兩次。一次編輯部聚會,為履新的老劉慶祝,也為離任的牛主任送行。老劉新官上任春風得意,他敬完這個,敬那個,兩圈下來就喝多了,恰好編輯部的司機也在。吃完飯,大家送老劉上車。只見老劉拉開車門,趾高氣揚地向司機說了聲:“開車。”自己則“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把司機師傅和大家嚇壞了。還有一次,年底客戶請客,老劉只顧喝酒吃菜,上來的鲅魚餡餃子一口沒動。飯后,客戶送給老劉一件包裝精致的襯衣,并將沒動的餃子打包給老劉帶上,讓老劉帶回家給嫂子嘗嘗,外面還特意又套上一個大塑料袋。飯店距離老劉家不遠,老劉一邊哼唱著京劇《四郎探母》坐宮的唱段,一邊往家溜達。走到半路,老劉的肚子忽然疼了起來,內急。他打量四周并沒找到公共廁所,“屎頂屁股門兒”,急得他夠嗆。于是,他顧不得那么多,就近來到一個報刊亭的后面,扒下套在餃子外面的大塑料袋往地下一鋪,就地解決了內急問題。別說老劉還是有點兒文化人的風范,他并沒有將排泄物隨地一扔,而是將大塑料袋系好,想扔到垃圾箱去。為了防止污染自己的手,他又將裝襯衣的提袋罩在外面,往家趕。可沒走幾步,身后便飛馳而來一輛摩托車,坐在后面的人,一把就將他左手拎著的提袋搶走,老劉嚇得是膽戰心驚,一下子就蒙了,慌忙跑回家。進門就沖老婆喊,“崴了崴了!東西讓人搶了,你說還報警嗎?”老婆一聽他被搶了,急得瞪起雙眼:“東西讓人搶了,你不趕緊報警,在那兒瞎喊嗎?”接著又問:“搶的到底是嗎東西啊?”“客戶送的襯衣?!崩掀磐掷锪嘀臇|西,“你手里拎的是嗎?”老劉低頭再看,手里拎著的正是襯衣和餃子,這才緩過神兒來。老婆見是虛驚一場,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就是一巴掌,將一點兒沒防備的老劉打了一個趔趄,餃子和襯衣都掉在了地上。老劉老婆一邊撿掉在地上的東西,一邊怨氣十足地嘮叨:“嚇死我了,這不東西全在這兒嗎?你沒事兒瞎咋呼嘛呀?”老劉怕再挨打,趕緊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向老婆匯報了一遍,再看剛才還在氣頭上的老婆,笑得是前仰后合,眼淚都下來了。第二天,老劉到辦公室一白活兒,更是笑得大家肚子都疼,后來又惡心得差點沒把早點全吐出來。
經過婷婷和高小新的不懈努力,白酒廠最終訂了一年的廣告,紅酒廠訂了半年的廣告,婷婷把白酒的廣告給了高小新,紅酒廣告留給了自己。高小新對此很是感激,但想起酒桌上客戶講的那些“葷段子”和在KTV嗨歌跳舞時,婷婷表現得無所謂的樣子,心里又多少有點兒“那個勁兒”……
有一個作者投稿,很少被采用,卻經常給蓉蓉寫信。信的內容不必多說,都是一些令蓉蓉看后,臉上發熱,身上起雞皮疙瘩的曖昧之詞。因為改稿子的事,蓉蓉曾與這位作者見過一次,人長得倒是儀表堂堂,也蠻斯文的,但底細不詳。況且蓉蓉的心在高小新的身上,對這位作者根本就不感興趣。臨近情人節,蓉蓉拿著攬廣告的提成獎金,拉著高小新去逛商場,想買條漂亮的絲巾,犒勞一下自己。另外,她還想“還愿”,給高小新買身款式新穎的西服,在情人節到來之際送給他。他們正在商場里閑逛,迎面正好撞上挎著一個打扮妖艷俗氣的女人的那位作者。狹路相逢,作者顯得極為尷尬,可他挎著的那個女人,卻自我感覺良好地主動介紹起與作者的關系。蓉蓉聽了,輕蔑地一笑,當著女人的面兒,給作者鼓起了棒槌?!澳憷瞎浅2诲e,不僅人長得一表人才,而且在其他方面能力也很強,你得好好看住喲!不然讓人搶走了,那就可惜了?!闭f完,她親昵地挽起高小新的胳膊,倚著他的肩頭,洋洋得意地道了聲“Good by(再見)”,便瀟灑地離去?;氐睫k公室,平時很注意保護自己隱私的蓉蓉,打破常規,憤憤地跟大伙說起此事兒:“現在的人是不是都有病?。可洗蝸碓圻@兒的那個作者,家里有老婆,還在外邊拈花惹草。想找‘小三兒,竟然膽大包天打起姑奶奶的主意,以為姑奶奶是吃素的啊!真是人渣?!逼鋵崳f這番話,是話里有話,主要是想敲山震虎。老劉聽罷,扶了扶眼鏡,嬉皮笑臉地說:“這年頭,最吃香的就是‘小三兒了。沒聽人家說嗎?‘不管做飯,只管焐床,一覺兒醒來,滿目金黃?!敝毙宰拥逆面脫屵^話來:“老劉,您這么大歲數,怎么還這么沒正行,嘴老那么損,您就缺德吧!我看以后,您就別叫劉懷仁了,改叫劉壞人得了?!贝蠡镄β曇黄T倏锤咝⌒?,用報紙擋著臉,手一個勁兒地抖動著……
老劉出事了!他被人舉報,在編輯部引起軒然大波。舉報信來自“一個文學愛好者”,說老劉參加一個地方的文學作品評獎活動,吃請受賄,導致評審不公,造成惡劣影響。老劉覺得自己非常冤枉,他是評委會的副主任委員,主任委員是當地的一位主管領導,況且“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學作品的高低好壞,很難用尺子去衡量。加之吃飯宴請都是組委會安排的,怎么就成了自己吃請受賄了呢?可編輯部的人私下并不這么認為,他們根據老劉平時愛占小便宜的特質,覺得他一定是拿了人家的什么好處。比如紅包兒、紀念品、土特產什么的,搞得老劉是有口難辯。為此,有關部門免去了老劉的主任職務,使他“晚節不保”。
高小新責編的《春華秋實》一文榮獲了文學大獎,更好的消息隨之而來,他被任命為編輯部副主任,接替老劉主持全面工作。聽說高小新當了官,真的光宗耀祖了,幾年未見兒子的母親別提多高興了。到了秋天收獲季節,她就寫信告訴高小新,要從家鄉來看他。作為孝子的高小新,得知消息非常高興,也很想念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母親。但他不愿意讓單位的人知道,怕大家瞧不起母親這個農村老太太。母親來的這天,高小新所住的城市下起了濃霧。住在城南的高小新一看天兒不好,便早早出發,到城北的火車站去接母親。路上霧大,遇到好幾起車禍,堵得是一塌糊涂,整整晚了兩個多小時,他沒有辦法聯系到母親甚是著急。人生地不熟的母親,在車站等了很久,也不見高小新來接站,更是心急,不知兒子出了什么事兒。這時,一個正在攬客的大發出租車司機,看到這個好像在等人的農村老太太,半天沒人來接,就上前詢問,她去哪兒,是否需要打車?此時,高小新的母親是心急如焚,急切想知道兒子到底是怎么個情況,于是就告訴那位出租司機高小新的單位,一狠心花了13塊錢,讓司機把他送到單位。下了車,門衛見這個農村老太太大包小包來找人,便將她擋在門外,結果正好被從外邊辦事兒回來的老劉碰見,和門衛一說這才讓進。人剛進院兒,老劉就嚷嚷開了,一路上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個農村老太太是高小新的母親。來到編輯部,大家見到高小新的母親都非常熱情,特別是兩位小姐姐。婷婷馬上聯系高小新,告知他母親已到編輯部,讓他放心。再看蓉蓉,趕緊端上砌好的龍井茶,放在老太太面前,接著就噓寒問暖一番。高小新母親看到大家都不見外,便拿出從家鄉帶來的土特產米糕和自己種的瓜果,讓大家品嘗。大家一邊吃一邊嘮嗑,兩位小姐姐的舉動,給老太太留下深刻印象。當大家正聊得火熱之際,高小新從車站趕了回來,當得知老劉一嚷嚷,他母親來的消息轟動了整個單位時,覺得自己很沒面子,因此埋怨母親沒在車站多等一會兒。但看到大家并沒有看不起來自農村的母親的意思,又顯得格外開心。一回到家,老太太就和高小新嘮叨起這小姐倆兒,一會兒說婷婷端莊大方又懂事兒;一會兒夸蓉蓉嫻熟漂亮還勤快。她望著已到而立之年的高小新,關切地詢問:“你老大不小的了,怎么還不找對象?你表弟才25,孩子都兩歲了。我看你們單位那倆小妮子就不錯,你為什么不在她倆中間找一個?”高小新自信地說:“您就甭管了,早晚讓您抱上孫子!”高小新話沒有明說。老太太哪里想得到,現在,她那從小山村走出來的兒子長本事了,恨不得把兩個漂亮姐兒都給娶回家當媳婦。
聽母親回去說,哥哥在城里混得很好,在家務農的弟弟高小強,便也要進城來找當官的哥哥。原因很簡單,高家生活不富裕,最近,高小強說了門親事兒,好不容易湊足彩禮,但婚禮的錢還沒著落。他想讓哥哥幫他在城里找份臨時工,掙點錢兒,然后回去把婚結了。高小新望著弟弟期盼的目光,思緒萬千。父親去世得早,母親帶著他和弟弟,孤兒寡母非常不容易。小時候,母親經常跟他講,人們都說咱這鳳凰嶺能飛出金鳳凰,你一定要好好上學讀書,今后走出這窮山村,光宗耀祖,改換門風。為了供自己讀書,弟弟小強初中沒上完,就棄學務農了。母親是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打糕,早上去賣。沒有家里人的支持和付出,哪有自己的今天?再說自己的婚事暫時無望,弟弟早點兒成婚,也好讓母親她老人家抱上孫子,了卻她的一樁心事兒。于是,他就想找糖酒公司的何經理幫忙,但又怕越過婷婷不合適。便找婷婷一起商量,婷婷聽了,一拍胸口:“我還以為什么大事兒呢?這事兒你就甭管了,包在我身上?!辨面昧ⅠR找到何經理,說了高小新弟弟的事兒,她還說高小新不好意思找他,怕給他添麻煩。何經理是個特別看重親情的人,之前又跟高小新合作得很愉快,當即便答應下來。高小強順利成了糖酒公司的外聘人員,待遇是基本工資加銷售提成。高小強雖然文化不高,但天生有著買賣人的機靈勁兒,沒過多長時間,便輕車熟路。他專跑集團、單位,不僅嘴甜腿勤,還肯花錢,用好處費鋪路,兩年下來可是沒少掙。不但把媳婦娶進家門,還把她帶到城里,一切都是那么圓滿。可好景不長,才進城不久的小強媳婦,就不知天高地厚,開始無事生非了。今天挑小強沒時間陪她逛商場了,明天又嫌小強應酬回來晚了,反正怎么都不是。在這個愚昧的村婦腦子里,以為大伯子是當官的,他男人就可以躺在家里賺錢了,她根本就不知道小強在外面打拼的辛苦,倆人成天在家吵吵鬧鬧。這天,小強實在忍不住了,就狠狠地教訓了媳婦一頓。這下他媳婦可就不干了,大晚上跑到高小新家來,讓大伯子給評理。高小新心里非常別扭,但也只能好言相勸,說一些安撫的話,才算了事兒。轉天,高小新找到小強詳問到底怎么回事兒,小強這才將這陣子媳婦在家無理取鬧的事兒,向哥哥如實道來,高小新聽了非常生氣,認為小強媳婦太不懂事兒了,不知足。正說著,蓉蓉推門進來,一看哥倆正在聊著,而且高小新臉色很難看,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小強走后,蓉蓉放心不下高小新,便又來到高小新的辦公室問:“你們哥倆是不是鬧意見了?”高小新也不瞞著蓉蓉,就說了弟妹的事兒。蓉蓉一聽,也是氣不打一處來,覺得這個女人太無理了。因此,她出了個餿主意:“這好辦,她不沒事兒找事兒嗎?那就給她找點事兒干?!薄罢尹c事兒,哪兒那么容易?”“這小事兒一樁,我回家和我們老爺子說一下,在他們超市弄個出租柜臺,讓小強媳婦盯攤兒去。每天站8個小時,看她回家還有沒有精力‘炸刺兒!”高小新一聽,這確實是個道,非常感謝蓉蓉幫他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于是,他就讓小強在蓉蓉父親當經理的超市里,弄了個柜臺,專賣酒類。高小強回家一說,他媳婦還非常樂意,認為大伯子真有能耐。一是給自己找了份兒好工作,二是每天上班還可以逛超市。小強更是滿心歡喜,媳婦盯攤兒,他負責上貨,專柜就這樣開張了。沒見識的小強媳婦,認為賣酒的活兒很簡單,可她眼高手低,是一腦袋糊涂糨子,經常算錯賬賠錢,還老惹是生非。
被免職等待退休的老劉,看來日子是真不好過了。他沒事兒在家瞎翻騰,倒騰出前兩年別人送他的兩瓶高檔酒。一天,他到小強媳婦所在的超市買東西,看到酒類專柜里有和他家相同品牌的低檔酒,一詢價,他家的兩瓶高檔酒,可買一箱低檔酒,對于每天都喝口兒的老劉來說非常合適。于是,他轉天便拎著家里的兩瓶酒,來到專柜,跟賣酒的人商量,能不能用他的兩瓶酒,換他們一箱低價酒。這天正好小強媳婦在,她接過他的酒一看,便說他的這兩瓶酒是假的。她一邊跟老劉講解,一邊拿出柜臺里的真品做比較。“您別看這商標和包裝都一樣,您再看這酒花可就不一樣了?!崩蟿⒙牶蠛懿桓吲d,他終歸是個文化人,讓賣酒的人一說,他好像是個騙子。于是說了聲不換了,拿起酒就走。賣酒的急忙攔住了他:“您把我的真酒裝您袋里了,這瓶才是您帶來的!”老劉氣鼓鼓地說:“這三瓶酒放在了一起,誰能證明哪瓶是你的?”兩人越說聲越大,引來許多人圍觀,大家七嘴八舌的,有的說得還很難聽,讓老劉丟盡了顏面。最后沒辦法,兩人只得到工商所來解決問題。一到工商所,老劉馬上亮出自己的工作單位,想壓一壓對方。賣酒的一聽老劉的單位,立刻就像見了親人,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她一拍大腿:“老爺子,您和我大伯子是一個單位的,這簡直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然后,她就沖工商所的人說:“同志,我們還是自己私了吧!”出了工商所,賣酒的也不管誰對誰錯,趕緊就跟老劉賠不是:“對不起,我剛從鄉下來,不會做生意,您別往心里去?;厝?,我給您換箱酒就是了。”這真是個敗家娘們兒!可是,老劉卻咽不下去這口氣。他回到辦公室,氣狠狠地把包摔在辦公桌上,指桑罵槐道:“現在有的人,自己還沒在大都市里站穩腳跟,就把鄉下的窮親戚拉到城里來做買賣,想玩兒‘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誰要是嫁給這種人,就等著農村包圍城市吧!肯定沒好日子過?!痹诟咝⌒挛堇锏逆面寐犃?,接過話茬兒:“老劉,您這是說誰呢?”老劉“哼”了一聲:“隨便說說,不過要是遇到這樣的人,最好還是離他遠點兒,免得將來后悔。”高小新聽老劉話的意思,是話里有話,好像在說自己,可自己并沒惹他呀!這又是何故呢?他不便多問,只好忍氣吞聲。
別看老劉在單位牛哄哄,他在家卻是個“妻管嚴”。老劉老婆經常給單位打電話,一是讓老劉下班買菜回家,二是讓老劉多拿些報紙回家,為的是好賣廢品,周末換點早點錢。老劉接電話時,話很少??傁癜l電報一樣簡要,常常低聲地說:“明白、知道、不方便、嗯、啊、是……”大家都覺得他好像是個地下工作者,猜不透他在和誰通話。直到有一次,他老婆因懷疑老劉跟樓里的一個中年寡婦有染,打到了單位,大家才恍然大悟。老劉與樓里的寡婦同是戲迷,因此經常一起去公園吊嗓子。有多事兒的鄰居,便向他老婆打小報告,老婆追到公園沒找到人,于是就打到了單位。她見了老劉,氣急敗壞地問:“你早上跟那個寡婦干什么去了?”老劉紅著臉,喃喃地說:“大白天的,在公園能干什么?就是唱戲?!薄俺哪囊怀鰞??”“坐宮,怎么啦?”“我看你是想讓寡婦坐月子!”說著就撲向老劉,一點兒沒給老劉留面子,大家勸了半天才算平息。他老婆走時還撂下話兒,回去再當面對質。被逼急了的老劉,這才愁眉苦臉地將老婆天天打電話的原委說個明白,嘴上不停地嘮叨:“太丟人了,家丑不可外揚??!”隨后,滿心憂愁的他,跟高小新感慨地說:“工作不合適可以換,老婆沒找好,麻煩可就大了,弄不好要受一輩子的氣啊!”從此每到下班前,高小新、婷婷、蓉蓉就把沒用的報紙、雜志,放到老劉的辦公桌上,老劉眼中充滿了感激,但他臉上顯露出更多的是無奈、愁苦和痛楚。然而,之后發生的事情,讓幾個年輕人對愛情和婚姻又有了不一樣的認識。老劉的老婆突發心臟病去世了,大家到老劉家去吊唁。老劉是悲傷不已,老淚縱橫,哭得就像個沒娘的孩兒。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本打算明年退休后,帶老婆出國看孩子,再玩玩兒。沒想到老婆就這樣突然拋下他一個人就走了,想吵架都沒有還嘴的了。”此后,老劉成了編輯部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他常常呆坐在辦公桌前,望著那部紅色電話機發愣……
自高小新主持工作后,小姐姐們不光是為了愛情,工作上的事也需高小新照應。為此,一場愛情保衛戰不可避免地爆發了。年終,編輯部要評出一個市級先進。對于高小新來說,論婷婷和蓉蓉兩個人與自己的關系,評誰都沒問題。從工作關系看,干的都是文字編輯活兒,工作上沒有多大差別。從情感上說,也很難讓高小新說出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誰該上誰該下。這對平時吃香喝辣的,腳踩兩只船,被兩位小姐姐伺候得舒舒坦坦的高小新來說,真是攤上大事兒了,面臨著嚴峻的考驗。他想過,誰上自己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他無法向落榜的那一個交代??赡且驳妹鎸Π。∷仁前瓷厦嬉?,采取無記名投票,計票結果出來,婷婷、蓉蓉各兩票。這里有高小新投的姐倆各一票,和小姐姐自己各投的一票。那棄權票自然是就怕編輯部不亂的老劉投的,從計票結果一看,便心知肚明。見小姐倆不分勝負,高小新又選擇了最原始的辦法“抓鬮”。再來的結果,婷婷抓了個“勾”上去了,蓉蓉抓了個“圈”下來了。蓉蓉這下可就不干了,她認為高小新關鍵時刻不向著自己,自己為他付出那么多,高小新也不替她說話做主,簡直就是個騙吃騙喝騙感情的大騙子,她和高小新翻起了這幾年的陳年舊賬。蓉蓉除了跟高小新開鬧,還聽信老劉所說高小新半夜從婷婷家出來的段子,罵婷婷不要臉,認為婷婷和高小新有染,所以高小新才向著婷婷,直接與婷婷開了戰。見蓉蓉如此惡語傷人,婷婷北京大妞的暴脾氣也上來了。一面指著蓉蓉,回擊其是“家庭婦女、潑婦”,一面上前揪住蓉蓉要動手。高小新見事兒要鬧大,趕緊上前勸阻,婷婷根本不聽他那套,非讓蓉蓉說清楚。高小新則有點急:“鬧什么鬧?我們倆沒事兒不就得了嗎?”婷婷聽了,這火可就沖高小新來了,她指責高小新是個懦夫,只會當老好人“和事佬”。她認為評上先進,是自己努力爭取來的,蓉蓉是無理攪三分。她怨高小新不批評蓉蓉,反而說自己,認為高小新在蓉蓉手里有短兒,不敢說蓉蓉。在高小新極力勸阻婷婷之際,老劉趕緊將蓉蓉推到門外,這才得以休戰。事后,隔岸觀火的老劉,還嫌事兒不大,在旁邊拾樂兒不說,還在背后煽風點火,火上澆油:“這小子是翻手為云覆手雨,暮翠朝紅耍弄人??!……”幾句話,似乎點醒了夢中人。聽明白老劉話的小姐倆,本來還在互掐,這下把槍口一致瞄向高小新。由愛生恨,恨他吃著碗里的,占著盆里的;恨他腳踩兩只船。接下來的劇情,來了個大反轉,兩位小姐姐不依不饒,直接把事挑明,非讓高小新說個明白,講個清楚,做出明確選擇。高小新是哄了這個,又懇求那個,幫了這個,幫那個,精心地伺候著兩個人,最后甚至淪落到苦苦哀求的地步。幾番折騰,高小新是銳氣大減,成天一副無可奈何、窘態落魄的樣子。此時,他則變成了一個“仆人”,兩位小姐姐則搖身一變成了“主子”,成了難以應對的“小姑奶奶”。高小新這個悔呀!但一切都已晚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被倆小姐姐那些煩心事兒整得夜不能眠的高小新,被安排到外培訓。這下,他終于可以喘口氣兒了,眼不見心不煩。高小新這段時間實在鬧心,打算在外好好舒舒心,休息休息。報到當天晚上,他便早早上床睡覺,并很快進入夢鄉。睡夢中,他做了一個心驚肉跳的噩夢。夢里,他正在一處很怪很陰沉的地方,像是一片陰暗潮濕的原始森林深處,再不然就是一處高山的峽谷里。起初好像有一條暢快的路,可以一直通過去。但是,他愈是沿著這路往前走,前面的路就愈窄,也愈黑,到后來,這條路就根本找不到了。他趕緊回過頭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回頭的路。這時,他看到背后的路聚集了一大堆毒蛇,只見眾多毒蛇高昂著猙獰的頭,嘴中不停地吐著叉形的舌頭,瑪瑙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他。他趕緊又轉過身來,可是,這面又出現一只兇猛的怪獸,身子非常龐大,走動的時候,矮樹都被它踩在腳下,把他這一面前進的路也給阻擋住了。顯然,他無路可退了。在這一絕望的情形下,他嚇得大聲驚叫起來,出了一身冷汗。夢醒了,高小新沒想到夜里做的噩夢,竟在現實中成了真。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老劉這段時間,表面看似對免職的事兒無所謂,其實耿耿于懷。特別是高小新接替他,主持工作后,他心中更是充滿怨氣,心想:他不過就是一個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的小毛孩子,懂得啥?現在就主持上工作了。老子工作了一輩子,才混到這份兒上。關鍵是整天讓他吆五喝六的,自己的確心不甘。因此,他借高小新不在的這段日子,暗中使壞,將高小新所謂的“腳踩兩只船”,搞“三角戀愛”的內幕,繪聲繪色地廣為散布,一時間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熱議的“焦點新聞”,甚至上升為“三觀”不正,人品有問題。其實事實真相,并沒有那么嚴重,無非是兩位小姐姐都看上了高小新,而高小新一時拿不定主意而已。但是,唾沫星子淹死人?。∽詈螅咝⌒陆K于撐不下去了。他本想選擇一個,以正視聽。但他哪個也惹不起,若選擇這一個,那一個能吃了他;若選擇那一個,這個會讓他生不如死,真是兩難。高小新只能無奈地倉皇敗下陣來,終結了他同時享有東宮和西宮的黃粱美夢。思來想去,高小新選擇了逃離,戛然終止了他平步青云的仕途,遠走高飛……
老劉這兩天顯得異常興奮,他提議,用編輯部賣舊報紙雜志積攢下來的錢,去吃一頓蒸汽海鮮,歡送高小新。高小新心想:這哪兒是吃蒸汽海鮮啊,明明就是蒸我,讓自己出汗呀!這個蔫壞損的老東西,臨退休也不給自己留點兒好念想。高小新沒同意聚餐的事兒,他自己掏錢買來些水果,編輯部的幾個人坐下來聊了會兒天兒。老劉只顧撇開腮幫子不停地吃,蓉蓉則低頭不語,婷婷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發愣,高小新說了些對不住和感謝大家支持幫助的話,算是做了個了結。
秋末的黃昏總是走得很快。剛剛晚霞還像火焰一般燃燒,染紅了半個天空,瞬間便夕陽西下。高小新獨自默默從梧桐樹后的小洋樓走出來,混跡在喧鬧的市景中。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住腳步,回身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動不動地呆呆站在那里,他再次看了看身后已走出很遠的小洋樓。此時,小洋樓的墻頭、屋脊以及樹冠已被染成金黃色的梧桐樹,早已被灰色的暮靄罩上一層薄薄的“玻璃紙”。高小新望著這一切,有許多留戀。他留戀這個離開校門步入社會、走向新生活開始的地方,留戀與同事們一起工作生活的快樂場景,留戀與兩位小姐姐在一起談情說愛、歡聲笑語時的情景……他好像看見她倆說笑著騎行而過,又隱約看到不遠處,老劉背著手與街邊賣燒雞的攤主在搭訕,商店里的高音喇叭里播放著《何日君再來》……
夜幕垂下,秋風徐徐,繁華的鬧市一切如常,只有高小新的心中五味雜陳。接下來,他不知道在自己未來的人生舞臺劇里,自己該如何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但愿他汲取以往教訓,正確面對未來人生中的各種疑難雜癥……
李廣玉,曾在《天津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散文海外版》《天津日報》《今晚報》等報刊發表小說、散文、隨筆、雜文三百余篇,并獲各種征文獎項,現居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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