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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美人》從開始便致力于將“天橋”“美人”處理為“虛實”相關的隱喻。一方面,“天橋”“美人”幾乎是不可見的,藏身于首尾兩端的情節線索之中,頂多是公司1908室或803室的一幅掛畫,目之所及,即使覺得吊詭,也一閃而過,來不及細究;另一方面,在小說中,趙志明又不斷強調它們各自的幽靈屬性,令讀者始終為此懸心,無法完全放棄對這一幀畫面的斟酌。這構成了小說中最重要的張力。趙志明以特有的耐心首先為讀者勾勒出這幅埃舍爾風格的畫面:“特大暴雨那天……寬長的車身被卡在步行階梯到天橋路面的轉角處……就像一只大海龜好不容易從海里爬到一塊凌空礁石上……照片左下角的一位女子來。她沒有打傘,冒雨疾行的背影被定格在天橋遠端……即使身后有一輛車差一點飛越天橋,她卻全然沒有被身后的巨大動靜吸引,毫無緩下腳步或者轉身瞧個究竟的跡象……”這一景觀如同忽然到訪的,意義不明的寓言,撕開了這家剛剛成立的教輔公司的一角。
一個看似外部的事件,如何在敘事的行進中,不斷嵌入故事現實的肌理,以至于一家本該有所作為的公司,轉瞬間潰散離析?答案是,一切源自虛實的辯證。從某種程度上說,《天橋美人》的獨特美學,正建立在從實到虛,再由虛入實的邏輯過程。暴雨、沖上天橋的轎車、絕塵而去的不打傘女人,作為啟動事件的元敘事存在。它是網絡熱議的圖片,也是敘事者肇所親見的場面;是現實,也因為具有某種超現實的視覺沖擊,伴隨強烈的虛幻感。最為關鍵的是,由于畫面的信息要素不全,它同時為虛構與敘事留下了余地。在“實—虛—實”的鏈條中,“虛”是核心引擎,它充當了現實中“天橋”的作用。小說中的“虛”,正是作為教輔材料編輯部主任的肇,對這一景觀進行的虛構和想象。在他的假想中,暴雨中的轎車和女人有了關聯,由于轎車的主人與女人發生爭執,女人離去,從而上演了轎車追逐,直至偶入天橋的荒誕場景。趙志明最富想象力的設置,便在于肇的虛構,在小說的推演行進中,逐漸幻化為現實:轎車的主人是教輔公司的經理,女人則是他的情婦。這番虛構隨后被有心人利用,成為撬動現實的杠桿。這一虛實辯證法,極像畫家徐累一幅名為《霓石》的巨幅作品,彩虹本是虛幻之光,但在畫家筆下,它卻由靈石構造,虛實相生,一時間也虛實難辨。這正是《天橋美人》所試圖達到的美學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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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天橋美人》所構置的虛實辯證并不僅僅是一種美學。當我們試圖追溯小說發生的時間,我們將發現,趙志明敏銳地將其錨定在21世紀之初——互聯網興起不久的時刻。無論他是否有意這樣做,這篇小說都因此具有了某種追尋“前史”的意味。21世紀的駁雜,很大程度上來自互聯網時代開啟后虛擬網絡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入侵現實的狀況,“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一場曠日持久的虛實辯證從而真正開始。彼時,這場辯證還沒有熱搜時代議題的多樣性與復雜度,話題間的纏繞也未過分至無法厘清的地步。它似乎更具有一種樸素、單純的面目。因此,當我們以此為觀測裝置,會更為清楚地意識到虛實交錯的運動軌跡。
起碼有兩個人物昭示了互聯網時代以來虛實雜糅的顯著特征。其一是敘述者肇,如上文所述,他是“實—虛—實”邏輯鏈條的關鍵一環。尤其在由實向虛的動態過程中,是他率先制造了一次虛構。當肇作為普通旁觀者,參與想象與重構“天橋”“轎車”“美女”的敘事時,已天然進入了互聯網與現實所重新搭建的網格中。他面對實像做出的虛構,第一次將虛擬與現實的邊界打破。換句話說,就算他并未實際參與網絡對該事件的想象性重構,但仍間接進入了該運行流程之中。回頭看主人公肇的名字,我們會理解趙志明的用意,肇是引發、創始之意,它的慣用詞組是“肇事”“肇始”。主人公肇正是在無意識中,以“虛”構參與并引發了現“實”的震蕩,是名副其實的肇始‘事者。而小說中另外一個關鍵人物,陸總的司機柳哥,繼肇混淆虛實邊界之后,對虛實進行了別有用心的“剪裁”,相比較肇象征普羅大眾,柳更像是背后實際操弄虛實之人。他知道陸總“金屋藏嬌”以及在北京開設教輔公司的真實目的,知曉其背后仰仗的是其妻子的勢力,同時,他洞察了肇的推測與現實之間的距離。他利用幾方的信息差,通過告密與示忠,實現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柳的意圖非常明確,既然他始終要做陸總的司機,那么保全陸總的現實利益,就能保全其自身。因而,陸總的情婦,以及在北京開設的教輔公司,顯然構成了其生存的主要威脅。趙志明寫柳“笑面虎”的形象出神入化,他的惡并非大奸大惡,而是屬于互聯網時代之惡,他以一種吊詭的方式,通過操弄虛實,操弄了一個群體的聚合與離散。這一躲在暗處的,看似毫無相關的人,成為介入事件最深的一個。這正是當代互聯網時代的懸疑之處,你永遠無法設想那個隱匿在虛擬身份背后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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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免會想起當年的同事,他們都比我年輕,大多剛畢業,風華正茂,對未來充滿憧憬,卻馬上迎來鎩羽。我們在一起共事的時間太短,不足一年,才剛剛熟悉卻又各奔東西。我忍不住想,為什么會這樣?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在他們中間,本來應該締結友誼,經常聚餐;應該萌生愛情,男歡女愛,所在多有,在所難免。”在這篇小說的創作談中,趙志明提到寫作這篇小說的一點初衷,它似乎來自一種嘆惋和遺憾:這樣一群伙伴,本應締結一些深厚的關系,卻什么也沒有發生。如同小說里最重要的隱喻“橋”,本應象征聯結,但實際上意味著某種情感的失落與中斷。
《天橋美人》中,趙志明少有地寫作了一個關系較為隔膜、疏遠的群體,他們之間缺乏“聯結”,不存在深刻的交往。部分原因在于,小說發生的環境被設置為公司/住所混雜的地帶,這也造成了某種集體生活與私人生活不分的情況。但也許更重要的是,21世紀以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模式,隨著互聯網的進展而完全改變了,由此造就的新的一代正逐漸拋棄傳統的交際與情感范式,他們最顯著的特征是沉默。因此,所謂“橋”的隱喻,與其說是“聯結”,不如說是在暗示人與人之間的“間距”。小說中一再出現的場景,是員工們各自站在窗口,望向窗外的天橋,他們以此觀察自己的上司、自己的同事。也就是說,一種真實的,面對面的理解已然消逝,人與人的關系,被更替為近似人與天橋的關系,即“看”與“被看”、窺視與臆測的關系。
以這樣的方式重新理解天橋之后,我們會發現為何《天橋美人》的敘述人稱顯現出一種“錯位”。第一人稱敘事本應具有強烈的情感共鳴,“我”強烈地參與事件,并為讀者提供切膚的見解與感受。但在這篇小說中,“我”的敘事卻退化為一種近似第三人稱的旁觀者視角,“我”更多時候只是被動地觀看,無法參與其中。事件仿佛一道道門,把“我”隔絕在外。他者在“我”眼中的化身,是盧云鵬和陸總情婦的形象,他們兩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致力于成為不存在之人——在房間里竭盡所能消除自己存在的痕跡與氣息。這些都極具互聯網時代的癥候。
在這樣的情感關系中,“我”顯然無法與他者產生更為強烈的關聯,“我”所能做的,只是作為偵探,搜索他者存在的蛛絲馬跡。因此,這種敘事人稱的“錯位”,可以看作是趙志明偏執的努力,他以小說家強大的意志與愛,去試圖彌合人與人之間已然產生的間距,為原本無事發生的離散,尋找一個可信賴的原因。
我相信,這是他對讀者的慰藉,也是對自己的。
高翔,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博士生。文學研究、評論見于《當代文壇》《揚子江文學評論》《當代》《十月》等。
責任編輯:崔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