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明
記得以前上海電視臺有個欄目,叫《詩與畫》。年幼的我經常看,惜乎畫的欣賞沒有入門,詩歌的愛好卻發軔于此。印象最深的是卞之琳的《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北藭r,我自然不知道蘇軾評論王維的詩畫——“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更不能領悟到詩與畫的“量子糾纏”。我只是懵懂有感,《斷章》很美,構景簡單,好像也沒有什么小學語文老師每每要強調的高妙的中心思想噴涌出來。我覺得它就像一片掐頭去尾的殘夢,記住了,就很難忘,記不起的,再怎么刨挖都徒勞無功。
因為這層記憶,我對橋格外有感。在南方水鄉生活的二十多年,我以為《斷章》中的橋便是架在水上的長虹,像馬致遠的“小橋”、杜牧之的“廿四橋”、鄭克柔的“板橋”等等;等到了北方,在北京看到如此多的過街天橋,又覺得《斷章》里的橋是旱橋,一橋飛架東西南北,其下大道通衢,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傍晚到入夜這段時間的下班晚高峰,堵車三五里,汽車尾燈通紅,成為京師一大特色,只是不免對趕路人心生同情,料想他們絕沒有看風景的心情,和裝飾夢境的雅意。
初到北京的幾年,我住在柳芳地鐵站旁邊的新天第。那是一座商住兩用樓,西邊是東土城路,北邊是柳芳北街。我站在北窗前,柳芳北街的那座過街天橋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得便于此,早晨上班前、中午休息時、傍晚下班后,這三段我專屬的“望癡眼”時間,便主要用來看天橋,看天橋上的行人,看天橋下的車輛。
然后,便是“汽車沖上天橋”的事件在網上發酵,成為熱搜。當然,那時候網絡還不像現在這么發達,“熱搜”“熱度”還沒有專門用于測繪網絡熱議事件。我以為這正是我等候已久的,不是風景,也不是夢境,而是小說的靈感。于是,我寫下“天橋上”三個字,作為備用的小說名。
一晃又是多年過去,我早已搬離柳芳。偶爾坐車經過七圣路、西壩河路、柳芳北街、東土城路,看到新天第、天橋、西壩河,記憶被觸動,我難免會想起當年的同事,他們都比我年輕,那時大多剛畢業,風華正茂,對未來充滿憧憬,卻馬上迎來鎩羽。我們在一起共事的時間太短,不足一年,才剛剛熟悉卻又各奔東西。我忍不住想,為什么會這樣?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在他們中間,本來應該締結友誼,經常聚餐;應該萌生愛情,男歡女愛,所在多有,在所難免。
在記憶中,我又站到新天第的辦公室里,憑北窗而望,那座天橋依舊在,上班下班時間段,天橋上人流涌動;其余時間段,天橋上斷斷續續有人經過。我在看風景——一道虛構的風景線。有人在裝飾我的夢——小說中的人物。
小說家蔣一談有一次分享他的創作經驗:把靈感像種子一樣埋在土里,靜等種子發芽,破土而出,長成應有的樣子。我覺得《天橋上》已經破土,遂把小說成形的構思描述給他,求教于他。他建議說:“小說名不妨改成《天橋美人》。天橋為實,美人為虛;天橋猶如現實,美人猶如理想;天橋就是風景,美人好比夢境。”
蔣師之說,醍醐灌頂。不經意間,我當年手培的種子已長成植株。其是否自成風景,能否裝點夢境,作者本人已無從置喙,端賴讀者諸君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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