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大暴雨那天,雨區路面積水嚴重。有輛轎車駛入水深及膝的輔路,開至一半,居然拐上過街天橋,好像被上漲的水順勢托舉起來一般。寬長的車身被卡在步行階梯到天橋路面的轉角處,前不得前,后不得后,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此情此景,讓這輛車顯得孤獨、無助,也壯烈,就像一只大海龜好不容易從海里爬到一塊凌空礁石上,卻因為疲乏困頓就地淹留,沉沉睡去。彼時彼刻,漫天雨線,如傾如注,讓雨中一切朦朧縹緲。有好事行人恰好從旁路過,隔著層層雨簾用手機拍下這一幕傳到網上。沒想到圍觀的網友很快轉移注意力,紛紛留言評議起照片左下角的一位女子來。她沒有打傘,冒雨疾行的背影被定格在天橋遠端。從雨中天橋上僅有的一車一人來看,這輛莽撞且充滿想象力的汽車好像是因為急于追趕這名女子才不走尋常路的。更引發眾網友揣測熱情的是,即使身后有一輛車差一點飛越天橋,她卻全然沒有被身后的巨大動靜吸引,毫無緩下腳步或者轉身瞧個究竟的跡象。也因此,借著汽車沖上天橋的氣勢,她仿佛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和更不可挽留的決絕,一眨眼就要徹底逃逸出視域。重重雨幕下,不僅人的視線受阻,手機攝像頭也受到很大影響。隔著彈跳的水珠和裊娜的水汽,攝像頭似乎要強行把近處放大的汽車吸納進來,將遠處縮小的女子排斥出去,車身的笨重與女子的輕盈,又將天橋變成一副蹺蹺板一般,重的往下墜,輕的往上抬,從而讓隨后產生的照片透露出一種古怪的不協調。
當時,我正站在天橋南側的新天地A幢,隔著一扇朝北窗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我看到一名女子冒雨走上天橋。雖然大雨讓我的視線一片模糊,我還是能夠看出她被澆透的衣服襯出的姣好體態。為什么這樣一位年輕女子會不避雨天匆匆趕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我看到了那輛黑色的奧迪A8,突兀地沖上并擱淺在天橋南端,上下不得,進退兩難。雖然不失尷尬,卻讓我忍不住要為它的異想天開而喝彩。
自此以后,一得空閑我便站在窗前,先極目遠眺,再俯視眼皮子底下的那座天橋。我的目光從天橋南端刷到北端,再從北端刷到南端,好像掃描儀的探頭,但我知道,雨天的那一幕再也打印不出來了。
公司的同事柳哥偶爾也會站到旁邊,揶揄我說:“肇,你不會是還在等著看有車沖上天橋吧?”我們都知道,照片在網絡發酵之后,再也不會有司機愿意做第二顆被吃的瓜。我問他:“柳哥,你是老司機了,你能開著車像這樣爬上天橋嗎?”那道天橋距離輔路的高度不低于4米,階梯坡度大概40度,每級臺階高20厘米。路人步行上下很輕松,自行車、電瓶車推行也沒有問題,騎行就困難得多,簡直像耍雜技。兩個輪子的尚且如此,四個輪子的難度可想而知。柳哥說:“上肯定是能上的,關鍵看開車的人愛不愛惜車了。”那天的司機想必也懷著同樣的心思,雖然不知道什么具體原因促使他頭腦發熱驅車躍上天橋,但他顯然不敢也不舍得原路再倒回去,那樣一番折騰,非得把車送去修理廠大修不可。那輛車因此在天橋上擱置許久,簡直要扎下根來。直至傍晚時分,雨勢小了很多,路面積水也完全退去,才開來兩輛救援車,用兩根長臂將車子從天橋上吊下來。柳哥的意思,如果開自己的車多少敢逞能一下,換作開老板的車,他寧愿讓車子在水里泡著,也不敢冒這個險,畢竟發動機進水后還能走保險。
我進而想到那幾天陸總也是身在北京的。按理說柳哥應該鞍前馬后寸步不離才是,但據柳哥自己說,那兩天老板放了他的假,于是他就去找他的戰友了。之所以他去戰友住處,而不是邀請戰友來公司,原因在我。作為老板的專職司機,柳哥一直住在公司,典型以辦公室為家。1908室位于一座商住兩用樓中,有五個房間,一個大廳。其中有兩間用作辦公室——老板一間,總經理一間;一間用作小會議室,一間空著備用,剩下的最里面的房間,便是柳哥的臥室,里面并排擺放著兩張床,有單獨的衛生間,極似賓館的雙人標間。至少這是我的第一感覺。
在我來北京之前,公司承諾解決我的住宿問題,會在外面給我租一間一居室或者價格相近的小二居,單等我自己去看去挑,而這顯然需要時間。當我到公司后,在找到合適的房子前,只能“暫時委屈一下”,和柳哥搭伙幾天,反正他的臥室里還空著一張床。當然這也是陸總的意思。我住進去后,柳哥的戰友自然不能來了。戰友雖然不能來,但柳哥還是忍不住說了一些他戰友的事給我聽。比如其中一位戰友曾好幾次帶女性朋友留宿于此。柳哥仍睡自己的床,那兩個人就像兩口子一樣睡我現在睡的床。有時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就會不由自主想起此事,希望能夠盡快搬出去。
但心里越是著急,事情就越是不順。自打我住進柳哥的宿舍后,公司為我找住房的事情便陷入停滯狀態,按照施樂的解釋,他現在的精力都放在職員招聘上。隨著我的到來,公司的領導班子已經大體上搭建完成,陸總是投資人;接著是總經理,主管公司的所有事務;再往下是公司中層,施樂是人事部主任,柳哥是辦公室主任,一位姓井的大姐是財務主任,我是編輯部主任。在這樣的人事框架下,一家教輔出版公司正在緊鑼密鼓地成形。所以施樂才會說,單等我一到,就要抓緊時間招兵買馬。編輯部的編輯由施樂和我初試篩選,復試由總經理裁定,財務與辦公室暫時不需要進人,發行人員的面試由總經理親自負責。不要說施樂,我自己確實也沒有精力考慮租房的事,每天上午篩選簡歷,下午組織面試,說一堆車轱轆話,晚上隨時被總經理召集開選題會,有時臨睡前還得發出幾十封約稿信。總經理是陸總高薪挖過來的,帶來了豐富的作者資源——主要是一些名校名師,此外還有紙廠以及銷售端市場。總經理把作者名單發給我,由我通過電話或電子郵箱進行聯系,確認合同,催要稿件。在陸總看來,印刷教輔猶如紙變錢,教輔公司便是一臺印鈔機。而我曾經和現在的總經理做過五年的同事,那時他還是江南省某家教輔公司的編輯部主任,我是語文組組長,由此他對我的工作能力比較了解,再一起共事不需要重新磨合,最主要的是信任,我是他舉薦過來的,自然算是他的人。
等到編輯人員悉數到崗后,我才驚覺自己已經在公司住了一個多月,和柳哥也熟悉起來,不似開始時兩個人都拘謹客套——好像參加培訓會被臨時分配到一個雙人間的兩個陌生人。輕松隨意的好處,就是話多了起來。
柳哥經常漫不經心地問我:“肇,做教輔真的能掙錢嗎?”
可能是在司機的工作之外,他還兼著辦公室主任,陸總肯定給他許諾了什么,要不然他不會如此上心。每次我都給他吃定心丸,少不得拿此前的教輔公司來舉例子:“你肯定知道毛總原先工作的那家教輔公司吧?毛總就是總經理。公司老板究竟掙了多少錢我不清楚,但每年老板都會入手幾套新房,付的是全款。”
柳哥露出詫異的表情,像是勉為其難地信了。這幾年炒房的熱度一直居高不下。相對年輕人買不起房的窘狀,只有真正的富人才會囤積大量房子,坐等升值之后再賣給有剛需的年輕人。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肇,你覺得毛總真的能帶我們掙錢嗎?”
“應該能吧,他在前東家工作了很多年,教輔書的所有環節,像合作書號、策劃選題、組稿約稿、編輯校對、印刷發行、售后回款,他都擔任過主要負責人。比如印務,那幾年經他手的紙張費和印刷費,每年都是上千萬的流水。”
按下葫蘆浮起瓢,柳哥又想到了新問題。“照這么說,毛總在原來公司做得也挺好,為什么還要出來跟著陸總干呢?”
我說:“估計是在那里遇到了事業發展的天花板,沒有升職空間了。在老板手下打工,總不如做老板的合伙人。”說到這里,我反問柳哥:“陸總已經這么有錢了,干嗎還投資一個新的教輔公司?做教輔雖然掙錢,但也挺累人的,需要從上到下,無論是老板還是員工,長時間往里面傾注心血。”這也是我在前公司工作幾年的直觀感受,因為經常要加班熬夜,連談戀愛都沒有時間,才從那里辭職的。
柳哥反問:“你見過哪個有錢人對錢會滿足?況且,陸總現在也有時間,希望把公司的主營業務放到北京來。除了咱們現在的教輔公司,他還投資了另外好幾個項目。像施樂的爸爸,還有井姐的老公,陸總和他們都有合作。”
二
編輯部正常運行后,我手頭的工作變少,稍顯輕松,各學科的題典、試卷一一分給編輯們完成編校、核題,我只需根據工作計劃加以推進落實,然后向毛總匯報進度,并根據他的指示隨時作相應調整。教輔公司的出書節奏與學期、學年緊密掛鉤,以前教材改動之處相對少,相關部門的保密工作也并非滴水不漏,前公司老板總能從他的渠道第一時間獲知,得以及時替換相應的內容。與其他教輔公司相比,單此一個便利便占了極大先手。前公司能夠躋身教輔行業全國前列,自有原因。現在相關部門對教材調整的保密工作加強,這可能是毛總始料未及的,無奈之下他只能私下里找原先的同事打探消息。如此一來,不能見光不說,還比前公司晚了一步。要知道,前公司畢竟是競爭對手,陸總和毛總之所以聯合起來,就是想要借鑒它的經驗,進而取代它。現在只能依托幾家省版教材,放棄了覆蓋面更廣的“人教版”教材,從而背離了將教輔公司開設在北京以便全國遍地開花的初衷,陸總的不滿和毛總的壓力,編輯部也很快感受到了。
隨著辦公人員的增多,公司除了保留1908室,又租了位于八層的803室。803室面積和1908室差不多大,所不同的是少了兩個房間,大廳更大,裝下了整個編輯部。毛總把編輯部、排版部放在八層,發行部、財務室放在十九層。十九層施樂、井姐、柳哥的工位,陸總、毛總的辦公室都保留不動。803室的三個房間,一間用作資料室,一間用作會議室,一間用作會客室。1908室的前臺辦公桌椅也移到了803室,工位上坐了一位經常埋頭涂指甲的女孩。我終于不用再看到施樂肥碩的身軀陷在那把椅子上了,那實在太過別扭。
站在803室向北的窗前,那道過街天橋仿佛被放大了兩倍。天橋上從北往南的行人面容清晰可見,這時看到新老同事——柳哥、井姐和施樂不可避免成為老同事了。我朝下面喊一嗓子,估計他們都能聽到。電瓶車牌照上的數字也能辨識。如果那天我是站在八層,估計就能看清楚那輛奧迪車的牌照號碼。為什么我會對那輛奧迪車如此念念不忘?我也覺得奇怪,可能是我來北京后一直窩在室內,北京給予我的新奇感太少,從而放大了“雨中汽車沖上天橋”那一幕帶來的沖擊力。也可能是受記者朋友曾浩的影響,他有一段時間負責《江南晚報》的熱線,經常會聽到奇奇怪怪的新聞線索,以他的職業敏感,他肯定會覺得“天橋”“奧迪”和“女人”這個貌似隨機的組合里有很多很好的新聞素材可挖。他會循循善誘地啟發我:“你以為呢?那輛車子難道是吃飽了撐的?”“你以為呢?那個女人難道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天橋上?”他甚至會懷疑突降的暴雨和崩潰的排水系統,都構成了共謀關系。在一個事件中,涉及的每一個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他好像就站在我旁邊一樣,一點一滴復原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不像在做新聞挖掘,更像是發揮文學青年過剩的想象力。“你想啊,這么大的雨,一個女的連傘都不打就走在外面,這不是很奇怪嗎?一輛車在輔路上開著,開著開著居然跑到天橋上,這不是更加奇怪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冒著這么大的雨去做呢?因此我個人的直覺就是,這個女的和這個男的吵架了,這才使小性子摔門而出。估計這個時候正在氣頭上,管什么雨呢?天上就是下刀子她也會不管不顧跑出來。這個男的估計是前后腳跟出來,可是為什么要開車呢?可見他們是情侶關系,兩個人并沒有住在一起。盡管鬧了別扭,女的跑了出來,男的還是想要開車送女的回去,便跟在女的后面,把車開到了輔路上。沒想到女的轉身跑上了天橋……”
事情會是這樣嗎?
“肇主任,你在看什么?”說話的是新來的數學編輯盧云鵬。他是河北石家莊人,和我同齡,曾是高中數學老師,離職后第一份簡歷便投給了我們,讓我和毛總喜出望外。高中數學科的編輯不好招,因為題目普遍難度大,很多大學數學系的在校生也未必能做得出來,在這一點上,高中數學老師肯定更能勝任教輔公司數學編輯的工作。
“有一天,北京下著特大暴雨,有一輛車從輔路沖上了天橋。喏,就是我們下面的那座天橋。那是一輛黑色的奧迪車,車身寬長,前輪剛剛搭到天橋路面,便卡在那里了。”我指著下面的天橋說,“你那會兒估計還在石家莊,我也是剛來北京不久,住在十九層。從高處看,奧迪車就像一輛玩具車一樣,被雨水沖洗得通體錚亮。”
“我在網絡上看到過這張照片。”盧云鵬說,“我當時還以為是被水沖上去的呢。在亞馬遜,據說坦克都能被沖到樹冠上,等洪水退去后,卡在樹杈間的坦克看起來更不可思議。”
我有點懷疑,“坦克這么重,怎么能托在樹冠上?那很可能是P的圖。”
盧云鵬看著窗下的天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肇主任,有件事我想請示一下。公司的柳主任說,十九層的辦公室還有一個空房間,我能不能向公司申請,暫時先住幾天?我這會兒借住在高中同學那里,上下班都挺遠的。如果能住公司過渡一下,我就能在下班后抽出時間盡快找個離公司近一點的住所。”
盧云鵬和柳哥都是河北人。編輯部面試招人的時候,柳哥經常往八層跑,等到編輯都到崗后,他來得越發勤快。除了履行他辦公室主任的職責外,估計還有好奇,比如看編輯部都招了什么人,旁觀這些人的性格長相、工作能力。他和盧云鵬是老鄉,一來二去便熟悉了。現在盧云鵬提這個要求,很有可能是柳哥背后給他出的主意。我只好說:“我現在也是暫住在公司,和柳主任住一個房間。十九層還空著一個房間,按理說暫住幾天是沒問題的。但我說了沒用,你可以先向柳主任申請,他是辦公室主任,這些事都歸他管。柳主任要是同意了,再找毛總批準。”
盧云鵬第二天便搬進了十九層那個空置的房間。他的隨身行李物品都裝在一個很大的行李箱里,晚上睡覺打一張地鋪,早晨起來就把地鋪收起來,全部塞回箱子。白天要是有誰推開門,便只能看見一個大箱子靠墻立著,除此之外看不出一點住人的痕跡。他起來后第一時間開窗通風,打掃房間,保證里面沒有一絲異味。如果前一天晚上喝了酒——我們三個人住到一起后,只要柳哥晚上沒有出車任務,便會輪流做東,下樓找附近的餐館喝酒,有時擼串,有時火鍋,有時炒菜——為了驅散房間里的酒味,他還會噴灑一點香水。和我與柳哥住的房間相比,盧云鵬這邊簡直太整潔干凈了。因為盧云鵬的這個房間正對著毛總的辦公室,每天上班前盧云鵬都會特意請我進去查看一下,以免哪里有疏忽,惹得毛總不快。盧云鵬為人識趣,盡量不在1908室碰上陸總、毛總、施樂和井姐。毛總的住所離公司不遠,來往都要經過天橋。吃過早點后,盧云鵬喜歡站在窗前,看到毛總從街對面上了天橋,他就開始收拾房間,然后去八層的編輯部上班。傍晚也一樣,等到毛總的背影出現在天橋上,他才坐電梯上十九層。碰到陸總或毛總晚上在1908室加班,他就會留在編輯部看稿子,或者下樓散步,總之,絕不跟他們在1908室碰面。作為一名高中數學教師,他連小學生的數學題目都做得津津有味,讓我覺得他很適合做編輯,因為有耐心。耐心真是一個好東西。另外,他的小心謹慎也讓我敬佩,進而生出一絲疑惑。我覺得他暫住在十九層,如同我暫時與柳哥在公司搭伙一樣,其實都是一樁小事,即使陸總和毛總在十九層撞見他住在里面,也不會說什么。能說什么呢,最多讓他盡快搬走。我還想盡快搬走呢。正常人即使住公司很近也不愿意說出來,害怕但凡公司有什么事都要沖在最前面,更不用說住在公司里面了。很有可能是柳哥刻意隱瞞了,既沒有按流程向毛總請示,也沒有透露給陸總。即使如此,我覺得也沒啥。教輔公司成立前,柳哥一個人住在十九層,白天上班時除了施樂和井姐,陸總偶爾才會過來,到了晚上這里就更是他一個人的世界,讓誰住進來,他自然可以說了算。他請他戰友過來小住,肯定是不會告訴陸總的。盧云鵬,其實也包括我,和他的戰友相比,不過是住的時間長短而已,除此之外,沒什么區別。也因此,他可能不會主動把盧云鵬住進來的事告訴毛總。他也完全不用擔心毛總知道這件事。他的行為甚至具有了某種向后來者毛總宣示主權和地盤的意味。
當然,這是我事后才慢慢領會的。
三
在十九層,吃過早餐之后,盧云鵬便讓房門敞開,自己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天橋。正是上班早高峰,天橋下的車輛絡繹不絕,不時有刺耳的喇叭聲像爆竹一樣在空中炸響;天橋上的人流量也很大,想要從中辨認出熟悉的面孔需要格外專注。
有時我也會走過去,和他站成一排。他一米八幾,比我高出一個頭,我往往比他先認出天橋上的同事面孔。看到誰誰誰上了天橋,我都會報一下人名。似乎想要通過這樣的訓練,盡快熟悉名字的主人。盧云鵬顯得另有心思,眼睛雖向下看著天橋方向,卻是一臉茫然。直到腋下夾著公文包的毛總出現在天橋上,我報幕完畢,他才反應過來,準備下樓。他會再次仔細檢查一番,行李箱是不是合嚴實了,地板上有沒有頭發。一切無虞,他才小心地帶上房門。關門聲好像變成一道符咒,有這道符咒在,沒有人會輕易開門進來,或者即使進來之后也不會看見隱身的那個大行李箱。
因為住在十九層,坐電梯到八層辦公室不過幾十秒時間,盧云鵬經常是最先打卡的,有時到得比保潔阿姨還要早。其他同事難免會奇怪,覺得盧云鵬的表現太積極了。除此之外,他的人緣挺好,特別是那幾個女編輯,不管是不是剛畢業,有沒有男朋友,都愿意和他說話,同他打交道。我有點擔心辦公室戀情。雖然男歡女愛天經地義,那種男女看對眼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我只是希望避免不必要的爭風吃醋,更不要出現戀人變怨偶進而離職走人的局面,到時候很難及時補充人手。八層的編輯部畢竟歸我管,真出了事,進而影響到全年出版計劃的進度,我也不好向毛總和陸總交代。
此前喝酒的時候,我好幾次沒話找話,問起過盧云鵬的個人情況,諸如有沒有結婚、談沒談女朋友之類。他一概否認,好像對婚姻提不起興致,對異性也毫不動心。像他這樣的身高,又頂著一張國字臉的英俊男人,持如此淡然態度的少之又少。編輯部里的那幾個女孩,我冷眼旁觀,她們雖對盧云鵬不乏好感,但也沒到暗送秋波、主動投懷送抱的程度。我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慢慢放下來。
這個時候,卻發生了另外一件事。語文組有兩個女編輯:一個是山東曲阜人,叫周紅,原來是小學語文老師,剛辭職投身北京;一個是河南駐馬店人,叫陳琪,河南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后便來到北京。陳琪在一年時間里先后應聘了三份工作,都沒有待長,顯得不是很踏實,我和毛總礙于一時沒有更合適的人選,這才錄用了她。好在小學、初中、高中的語文教輔,難度并不及理科;另一個原因是,我在前公司畢竟擔任過語文組長,必要時我完全可以頂替她。當然,我也希望她能很快上手,踏實工作,不用我太操心。萬沒想到,周紅和陳琪互相看不慣,雖然沒有明里爆發出來,卻也讓編輯部里暗潮涌動,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有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有之。毛總也被驚動到了,讓我先安撫好兩個人的情緒,不要任由事態激化。實在不行了,就勸退其中的一個,或兩個都勸退,免得影響編輯部的整體氛圍。于是,我分別約了兩個當事人去外面吃飯,試圖通過聊天找到并化解她們的心結。按理說,她們兩個人天南地北,這輩子見不著是正常,碰上了是緣分,就算性格再怎么不投,也沒有必要如此容不下對方。做不成朋友,大可不做,為什么非得做仇敵呢?讓我吃驚的是,她們彼此之間的不滿竟然源于盧云鵬。陳琪覺得周紅其貌不揚,卻要在盧云鵬面前找存在感,她特別看不順眼。周紅覺得陳琪太過自大臭美,總以為盧云鵬只能喜歡她,其他人都不配,因此對陳琪很有意見。后來我問盧云鵬,作為當事人的他竟然全不知情,更想不明白這兩個女同事吃的是哪門子干醋。了解到根源之后,我好言相勸,希望她們都能理智一些。又給她們調了工位,免得座位相鄰,牙齒和舌頭再好也會有打架的時候。好在她們雖然繼續不怎么說話,偶爾還是會拿對方當空氣,但至少沒有激化矛盾,無事互擺臭臉,有事“乒哩乓啷”,讓其他人都無端緊張。
處理了這件事之后,我覺得有必要在編輯部搞一次團建,增進彼此的感情,便自掏腰包請大家在周五晚上聚餐。除了一位英語編輯因為提前和朋友約好了,無法抽身,其他人都沒有借故不來,現場氣氛還算熱鬧融洽。甚至連周紅和陳琪之間也大有緩和的跡象。我發現她們兩個人都愛喝酒。女性只要能喝酒,往往都自帶半斤的量,在她倆的帶動下,編輯部的同事輪番敬我酒,很快我就不勝酒力。盧云鵬喝得比較少,還能扶著我回去。只是這樣一來,大家也都知道盧云鵬住在公司里了。
等我和盧云鵬回到十九層,發現柳哥還沒睡。他似乎挺不高興的,黑著一張臉。估計是因為我和盧云鵬喝酒,哥倆好,卻沒有喊上他,讓他受冷落了。即使我們解釋說是編輯部團建,他也覺得不應該撇下他,因為他自度和編輯們都很熟悉了,而且至少還能代表陸總向編輯部同事敬酒。深究起來,他是為沒能和編輯部的同事有機會坐在一起喝酒而耿耿于懷。特別是聽說周紅和陳琪酒量不錯,他更為遺憾。
其實,下班后,當我們在天橋上會合的時候,他就在十九層盧云鵬常站的地方站著,看著我們一一趕到,然后前往吃飯的地兒。
“肇主任,”柳哥不以平時我們單獨在一塊兒時習慣的“肇”喚我,而是帶上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不知道你發現沒有,當一群人站在一起時,各自的位置和距離總是會泄露一些秘密。比如,誰和誰靠近些,臉上是什么表情,有沒有小動作之類。”
醉意中,我突然想起雨中天橋上的車和人。柳哥說這些,是在有意暗示什么嗎?但我當時腦子里一團混亂,根本無法抓住這條倏忽來去打成問號狀的尾巴。
隨后一段時間,盧云鵬下班后便不見人影,問他則說是約了中介看房子。他在十九層住得久了,估計是愈發不好意思,想著盡快搬出去。柳哥也變得比平時更忙碌起來,似乎陸總這段時間常住北京了。很多時候,我在十九層用電腦看電影或聊天,到十點半,盧云鵬準時回來,輕輕敲門,恪守禮貌。柳哥回來得更晚,幾乎都在十二點以后,有幾次更是凌晨兩三點。我們自睡,他有鑰匙,不需要給他留門。只要陸總在北京,不管需不需要用車,柳哥都滴酒不沾,以免耽誤事兒。當陸總有應酬的時候,他更是隨時待命,不管多晚,不僅把陸總也要把陸總的那些朋友或合作伙伴安全地送回家。
有一天下班后,陳琪一直磨磨蹭蹭待著不走,最后才說要看看我們的住宿環境。在她坐電梯上來前,柳哥趕緊借了盧云鵬的香水,在我們的標間里到處噴,一遍不夠,又噴一遍,我懷疑香味可能濃重到發臭了。陳琪在1908室轉了一圈,隨口說:“住在公司挺好的,至少上下班不用把時間花在路上。”又問:“盧云鵬住在這里,不用花錢吧?”盧云鵬趕緊表態:“都是肇主任和柳主任照顧我。”陳琪說:“那你還不請客?”于是,盧云鵬順勢請我們去丁字路口西北角的那家四川火鍋店。我們四個人喝了三瓶白牛二,又要了八瓶啤酒。柳哥和陳琪越喝越精神,我和盧云鵬則喝得迷迷糊糊的。喝完出門后,陳琪說不行就不行了。盧云鵬和柳哥一人一邊架著她,才能勉強往前走幾步。柳哥反復問:“陳琪,你住在哪兒?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得把你安全送回去。”但是陳琪完全想不起來她的地址,估計連她是誰都忘了。沒有辦法,我們只得把她架回十九層。歇了一個多小時,她的神志才有所恢復。這時已經快一點,再讓她一個人回去我們不放心,我們送她回去然后再回來又嫌太累。不喝酒狀態下還行,現在我們三個人酒喝得也都到數了,都懶得動。陳琪主動說:“要不我晚上就睡這里吧。我可以住盧云鵬的房間。盧云鵬就辛苦他在肇主任、柳主任你們的房間打個地鋪。你們三個人睡,沒問題吧?”
我們自然沒有異議。
后來,盧云鵬和陳琪都一口咬定他們是從那天才開始好上的。陳琪可能早就喜歡上了盧云鵬,不然她不會專門跑上十九層看我們的宿舍,也不會借酒醉睡在盧云鵬的房間。這一點即使我那晚喝多了也能隱約猜到八九分。但柳哥覺得他們早就好上了。柳哥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紙。肇,在這點上,你應該多向云鵬和陸總他們好好學習。”從柳哥嘴里突然冒出陸總來,我雖然覺得詫異,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四
隨著公司的組稿順利編印發行,第一筆回款一掃積壓在每個人心頭的不安和疑慮。公司賬上終于有了進賬,數目還不小,財務主任井姐喜笑顏開。施樂也變得大方起來,悄悄告訴我,他已經向陸總打了申請,爭取為編輯部每個人配一臺電腦,以提高工作效率。
陸總更是高興,現在幾乎所有時間都坐鎮北京,上海、廣州、南京那邊實在有事才飛過去,飛過去也就待一兩天,旋即又飛回北京。教輔公司在毛總的打理下井井有條,上了正軌,運行正常,按理說并不需要投資人親自督陣。陸總長時間待在北京,估計也是對公司上下工作的認可和褒獎。功勞首推毛總,其次是公司中層,再次是所有員工,為此陸總安排了好幾場慶功宴,有兩次還把井姐的愛人、施樂的父親以及陸總在北京的幾位好朋友——不是銀行領導,就是和陸總差不多級別的投資人,或者相關部門的領導——請了過來。由于柳哥有開車接送的任務,很少列席,即使上桌,也要負責張羅——點菜、續菜、斟酒、續酒,忙前忙后,根本停不下來。不像施樂和我,我們雖與他職務相當,卻能一旁陪酒,大快朵頤。陸總和那些領導、貴客,對我們還挺客氣。
和井姐的愛人、施樂的父親那次,按陸總的說法,是“家宴”。雖然如此,我卻瞧出施樂的拘謹。從小到大,他都怕他的父親。可能是行伍出身的原因,他的父親比較威嚴,不茍言笑,氣場強大。陸總雖然和每個人都談笑風生,也希望每個人都隨意些,像在家里吃飯一樣,但施樂卻一點都不樂。我估計是“家里”這個字眼,而不是他的大校父親同桌而食,讓他感受到了壓力。那一次,陸總破天荒沒有讓柳哥開車送客。因為選的就是公司附近的飯店,離陸總和毛總的住處很近,他們散步就能回。施樂的父親自有司機來接。井姐沒有喝酒,可以把她愛人的車開回去。施樂不愿坐他父親的車回去,磨磨蹭蹭不肯走。這樣一來,等他們都離開了,柳哥便把盧云鵬喊來,我們就著幾乎沒怎么動的一桌菜,把沒喝完的酒都喝完了。柳哥還不忘解釋說,這也是陸總的意思。慶功宴嘛,就得喝盡興。顯然陸總也看出來了,有他在,小柳不便喝酒;有毛總在,我也放不開;更別說施樂,在他父親面前完全像小學生一樣的表現。
施樂酒量不錯,但可能有心事,很快就喝高了。他和井姐差不多同時進入陸總在北京的創投公司,在陸總沒打算做這家教輔公司之前,他和井姐差不多每天都閑著,光領工資,不用干活。施樂和井姐也都心知肚明,他們不過是陸總為了投資做項目養的兩個閑人。現在不一樣了,教輔公司運營起來之后,井姐完全能夠勝任會計的工作。只有施樂,在他父親眼里依舊一無是處,還是要靠他父親的關系吃閑飯。他上大學也是他父親走的關系,讀的是人力資源管理,他學得不差,甚至可以說是優秀,但就是因為總覺得無法做到讓一個強勢的父親感到滿意,才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求上進,天天沉迷于QQ上的棋牌類游戲。畢業好幾年了,也不愿意成家,讓他的父親益發恨鐵不成鋼。他現在沒錢買自己的房子,又不愿意住在父母家里,便在外面租了房子住。一個人住,作息飲食都極其不規律,很快發胖,更是讓他父親看不順眼。現在,他雖然也嫌棄自己的肥胖,但既沒有動力也沒有意志去減肥。我們三個都是北漂,從來沒想到像施樂這樣算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在生活中居然也有如此多的苦惱,至少不比我們的少。柳哥的問題是,由于結婚比較早,河北的鄉下有一兒一女,他在北京給私人老板開車,掙不到什么錢,既愧對妻子,更覺得虧欠了孩子。我是單身已久,好像單曲循環播放,已經適應了這種節奏和旋律。我在前教輔公司沒有時間談戀愛,在現在的教輔公司依然沒有時間談戀愛,對于我來說,好像只是把這個困境在地圖上移了個位置,從江南市移到了北京。盧云鵬還是很謹慎,話題只要扯到他身上,他要么簡明扼要地說兩句,比如他不喜歡做老師,其他的都不著痕跡地岔開。
施樂很快喝高了,我們三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送回他的租住處。沒有電梯,把一個爛醉如泥的胖子搬上五樓,著實讓我們吃了苦頭。以至于在回來的出租車上,我們一致決定以后盡量不和胖子喝酒,要喝的話也要提前說好,不能讓胖子搶在我們前面醉倒,他得保持清醒,自己回去。也許是因為施樂太快進入狀態,導致我們三個人都沒有喝得盡興,便在公司樓下又找了處深夜串攤,一個人點了兩瓶啤酒。
喝酒的時候,柳哥跟我說:“今天的酒桌上,可不只施樂一個人不高興。”我說:“大家一塊兒吃飯的時候,施樂也沒有不高興吧?我覺得他只是有些緊張,估計在他家老爺子面前早就成驚弓之鳥了。其他人,我也沒見誰臉上掛相不高興。”盧云鵬因為沒有參加之前的“家宴”,不知道具體情況,一直都是聽著。
柳哥順著話說:“我就很不高興,肇,你難道沒看出來嗎?”聽出他話里有話,我就沒敢接他這話茬,自顧自分析前面的話題:“井姐的愛人和施樂的父親,人家什么身份,就是再有不順心的事,也不會在陸總請客吃飯時表現出來。陸總和毛總他們,應該也不至于。難道是井姐?”
柳哥說:“你沒看出來,也不賴你。別看井姐平時大大咧咧的,可她愛人在家里把她寵得跟小姑娘似的,要不然人家也不會好好的國營單位會計不做,辭職了來陸總這里,那是她愛人舍不得讓她在原先單位受氣。人家不比咱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錢。”
我和盧云鵬嘴里都咬上一口羊肉串,等他說下去。
柳哥繼續說:“別看陸總說得輕描淡寫的,什么家宴不家宴的,這次差一點就整成了散伙飯。散伙飯!你們知道了吧?”
我確實沒有想到這層,有點吃驚。我和盧云鵬趕緊敬柳哥酒,等他一杯喝完,盧云鵬又立刻給他滿上。
“還不是因為毛總。毛總能耐確實大。現在給公司掙錢了,腰板硬了,人家也學會獅子大開口提要求了。”
我把“毛總提什么要求了?”這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公司上下,從陸總到打掃衛生的保潔阿姨,都知道我是毛總帶過來的,算是毛總的人。這個時候任何有關毛總的問題,我之前既然毫不知情,現在最好也別表現出好奇。
“毛總想把妻子從老家接到北京來。他的妻子據說也是做會計的。這不擺明了讓井姐難堪嗎?毛總可真會選時機,要不然人家也不會成為‘這總‘那總。現在公司有進賬了,陸總也不好一口回絕。至于井姐那邊,陸總當然也不能讓井姐辭職。至于井姐的愛人呢,人家才不著急,井姐辭職不辭職,關鍵看井姐自個兒的心情,當然也要看陸總怎么處理。總之,這個毛總啊,我算是看出來了,真不是省油的燈。這個節骨眼上,他把自己的妻子請到公司管理財務,且不管她和井姐誰上誰下,可真是下了一步好棋。”柳哥喝了一杯酒,又問:“夫妻倆在同一家公司,一個是管業務,一個管錢賬,是不是挺不好的?要這樣,陸總也應該把他的妻子接到北京來。肇,盧,你們也應該把你們的妻子也好女朋友也好,都請到公司里來,讓毛總給安排一個工作。”
我說:“我沒有女朋友。”
盧云鵬說:“陳琪現在已經在公司做編輯了。我還想著,要不要讓她辭職,在別的地方找份工作呢。”
這是盧云鵬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坦承陳琪已經是他女朋友的事實。
柳哥像是沒聽到,也可能因為盧云鵬和陳琪的戀情在1908室早已不是秘密,他愣怔了一會兒,搖搖頭說:“不會的。不會的。陸總是不會把他的妻子接到北京來的。”
五
大學畢業以后,我換了好幾家公司,既參與過新公司的成立,從絞盡腦汁想公司名稱到跑斷腿去工商所完成注冊流程;也經歷過顯赫一時的公司尾大不掉,陷入困頓,終于倒閉了事。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家鄉有一句俗語,云:“人不能起了個大早,卻趕了個晚集。”意思敞開來,是說創業找工作盡量去藍海不要去紅海差不多。但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像陸總和毛總的公司遇到的這種情況。教輔公司在一片大好之際,突然注銷了。陸總的幾百萬投資瞬間打了水漂。變故傳出后,毛總讓我聯系的那些教育專家和特級教授,紛紛來郵來電索要稿費,有的甚至揚言要上法院和毛總打官司。他們不認識陸總,出了事便只能揪著毛總不放。毛總的妻子剛來北京,教輔公司的賬目還沒有整理清楚,便不得不打道回府。毛總自然焦頭爛額。公司的發行人員、編輯和排版,就好像《西游記》里面的幻象,作為道具憑空出現,在完成任務或者遭人戳穿后倏忽消失,再無蹤跡可尋。如果不是因為有毛總,我和他一直保持聯系;還有盧云鵬和陳琪,我們后來還時有聯系,我都會懷疑我的這次工作經歷完全就像一場夢境。而且我毫不懷疑,在某個商用房里,柳哥、井姐和施樂,他們作為同事還在一起,井姐織著毛衣,施樂玩著游戲,柳哥不時出車。作為老板的陸總偶爾出現,煞有介事地給三個手下開一個短會。
公司的亡忽或許自有征兆,有跡可循。有一天深夜,柳哥突然把我喊醒聊天。那時候,盧云鵬已經搬走和陳琪同居了。而我依然和柳哥搭著伙,從一開始的“將就”,變成了現在的“懶得改變”。柳哥當天晚上的行為,在我看來多少有些奇怪。因為他在晚飯前跟我說,陸總在北京,晚上要用車,他得隨時準備著。結果到了九點多,他才接到陸總的電話通知。他出去不到半個小時,十點左右就回來了。如果陸總要用車,絕對不會只用半個小時。這個時間短得蹊蹺。柳哥回來后,剛泡上一桶方便面,陸總的電話又追過來了。這次出去的時間很長。到凌晨三點左右柳哥才回來,回來就把我喊醒了。
柳哥說:“肇,陪我一起吃桶面吧。”我才知道,他到這個時間點竟然什么也沒有吃。
我們泡好面,柳哥破天荒從冰箱里拿出一聽啤酒喝。按理說,他在這個點不應該喝酒,得趕緊休息才對,因為說不定陸總一早醒來又要用車。
“肇,你知道嗎?有些企業家、商人,這些所謂的成功人士,別看他們人前很光鮮,但也有他們的至暗時刻。就拿咱們陸總來說,他是不是任何時候都顯得特胸有成竹?就像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中國歷史上的誰和誰,既不糊涂,也很謹慎。不瞞你說,我每次看到陸總,就有這樣的感覺,因此自己的心里也很踏實。他身上好像有一種靜氣,哪怕是站在懸崖邊,也會感染到身邊人,不讓他們亂了陣腳。我給陸總開車五六年了,我從來沒見他當著另一個人的面發愁過、焦慮過、害怕過。”
我一邊在心里默念“人有靜氣,才有福氣。誰都不會隨隨便便成功,成功人士必有其成功之道”,一邊聽柳哥講下去。
“肇,今天晚上九點多,陸總不是讓我去見他嗎?我去了,但著實嚇了一跳。陸總在新天地B幢租了一個二居室,作為他在北京的下榻地,這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吧?我輕輕敲門,沒人應。輕輕在門上一按,門就開了。我走進去,發現什么燈也沒開,陸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如果不是他先跟我開口說話,我壓根沒有發現他,還以為他臨時有事出去了,忘記了鎖門。他招呼了我一下,便不再作聲,整個人又陷入無邊的黑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漸漸覺得籠罩陸總的黑暗,開始向我涌過來,一層一層覆蓋住我。我從來沒有和陸總這樣相處過。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陸總坐在黑暗里,一聲不發;我站在黑暗里,忽而就覺得兩只腳都站麻了。我忍不住要說話,不說話好像就會窒息過去一般。我說:‘陸總,您怎么沒開燈?我想,只要他隨便說一句話,我就會擅自把燈給打開,把房間里的燈都打開。打從進入房間,我雖然面向陸總坐著的方位,卻一直掛念著墻上的開關位置。但陸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入定了。我的短袖襯衫都濕透了。好像黑暗是水,我整個人頭重腳輕地漾在黑暗的水里,衣服不知不覺便洇濕了。不知道過了多久,陸總才開口說話。他讓我先回去。于是,我趕緊退出房間,把門帶上,然后就回來了。”
我說:“我偶爾注意到陸總坐在老板椅上休息時,會用大拇指按兩邊的太陽穴,好像是紓解疲憊或壓力。他這么按揉一會兒,整個人就會一掃疲態,重新變得容光煥發。他既然喊你過去,你去了又不說什么事,估計是累了。”
柳哥搖搖頭,說:“不像。我覺得更像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們這樣的大老板,即使遇到天大的事兒,估計也不愿意輕易在人前表現出來,更不會在手底下的員工面前流露出來。”
我問:“那能有什么事,會難住陸總呢?”
柳哥說:“但愿沒事才好。陸總投資很多,難免有失手的時候。那樣的情況我也見過幾次,幾十萬幾百萬的損失,他的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我接著問:“后來你不是又出去了嗎?陸總還是沒說什么嗎?”
柳哥說:“從上車到下車,陸總總共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就這樣一直往前開,第二句是‘現在往回開吧。我開車這么多年,自忖駕駛技術還不錯,但這次開車,兩個手掌心里一直全是汗。”
我說:“既然陸總什么也沒有說,你也不要瞎想了。說不定等你一覺醒來,什么事也沒有。陸總還是你熟悉的那個陸總。”
然而,事與愿違。也可能是,一切都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至少,編輯部的那些同事,表現得都很淡然。除了盧云鵬、陳琪和我、柳哥吃了一頓散伙飯,其他人“呼啦”一下就散逸了。我作為編輯部主任,覺得應該協助毛總善后到最后一刻。1908室仿佛又回到了我剛到公司的那段時光。井姐給我們訂中午飯,外賣送到了,她依然用歡快的聲音挨個通知:“毛總,吃飯了。肇,吃飯了。施樂,吃飯了。”如果柳哥中午也在公司吃,就會多訂一份,井姐會加上:“柳,吃飯了。”時間好像在倒流。有的事情可能會在這種流動中呈現出蜃景,但確乎無法重新來過。雖然我還是經常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天橋。我會忘了我究竟在看什么。偶爾我看到毛總的臉或背影,在天橋上浮現,但我知道這也是暫時的。公司一應事務都處理完之后,毛總大概率也要從哪里來回哪里去。我也會離開。公司可能會搬走,在另外的大廈里,工位上依舊坐著三個人——井姐、柳哥和施樂。他們快樂嗎?我不知道。他們憂心嗎?我也不知道。
六
有一年夏天,趁放暑假,毛總夫妻請了年假,帶著孩子來北京玩。爬長城,到天安門看升國旗,游覽故宮,參觀軍事博物館,聽德云社相聲,行程滿滿當當。他們回去前那天晚上,我才有機會請他們一家吃飯。吃完飯,毛總夫人帶著孩子先回賓館休息,這幾天他們也玩累了。毛總和我繼續喝了一會兒酒。
毛總問我,原來編輯部的同事現在還有沒有聯系。按理說,進入新世紀,舊同事之間的聯系渠道其實挺多,有MSN,有QQ,有飛訊,有手機,有開心網,有新浪微博,有微信,可是說來也怪,一旦散開,久不聯系之后,想要再聯系的念頭便淡了。翻QQ和手機通訊錄時,偶爾看到似曾相識的名字,稍有觸動,也是一滑而過,淹沒在一大堆號碼之中,再次無跡可尋。可能是一個人對那些沒有打上深刻感情烙印的名字,若無特殊情況予以觸發,多少有些無動于衷,顯得很茫然,好像忘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忘了也就忘了。好比現在,因為和毛總面對面,當他問起時,編輯部那些同事頓時集體在我腦海中浮現。雖然隔了很多年,他們的名字我已記不全,但那些面孔卻很清晰、堅定。我想,除了在編輯部朝夕相處,也和我經常俯瞰他們浮動在天橋上的面孔有關。像傅云峰,是英語編輯,來編輯部上班時估計快奔四了,喜歡穿有很多口袋的馬甲,很像一名攝影師或電影導演。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外面的錄音棚,準備錄英語試卷的聽力題,往返的車上,我和他有機會聊天。他從沒想過回陜西老家,寧愿在北京漂著,對工作也不挑,只要有地方住,不凍著餓著就成。我當時觸動挺大,想不明白他為什么有這種想法。我現在也快到他當時的年齡,多少有點理解他了。還有張小勉。她是數學編輯,長得有點像巴西足球明星小羅,說丑吧,但又很耐看,可能是因為她性格開朗,相處起來特別舒服。她是和男朋友一起來的北京。她的男朋友是一名廚師。我記得張小勉說過他們的戀愛史,當時我們都被感動了,現在卻完全想不起來是為了什么。她的男朋友非常擅長做中西糕點,編輯部的同事都享過口福,說不定,他們已經移民去了美國,或者加拿大。物理編輯和化學編輯是兩個男孩,是首都師范大學的同屆校友,畢業后都準備考研,于是選擇邊工作邊復習。巧的是他們離校后租住的地方也很近,是相鄰的小區,于是上下班結伴而行,友情益篤。不知道后來他們考研是否順利,上了研究生后是否依然延續著校友或好友的緣分。還有一位政治編輯,姓萬,似乎叫萬里鴻,是位內蒙古女孩,性格特別好,有長姐風范,其他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好像記憶中的某盞燈被打開,原先影影綽綽的背景板,一下亮堂起來。畢竟我對他們所知原本有限,因而呈現的畫面也不復雜,往往只需三言兩語便能講清。
毛總又問:“當時編輯部里鬧矛盾的兩個女孩,現在各自怎么樣,有她們的消息嗎?”
我和周紅后來一直沒有聯系,但陳琪的情況我陸陸續續知道一點,大部分還是盧云鵬的妹妹告訴我的。盧云鵬的妹妹叫盧海燕,是一位兒童繪本的插畫師。有一次她來北京出差,盧云鵬托他妹妹給我帶了禮物,兩瓶板城燒鍋酒(五行酒)和一條中華煙。承盧云鵬盛情,還能記得北京的故人,我回請他妹妹吃飯。席間,盧海燕告訴我,陳琪跟盧云鵬結婚了,結婚的時間大概是他倆從編輯部辭職之后。一對戀人同時失業,又懶得再馬上找工作,陳琪便隨盧云鵬一起回了趟后者的老家邢臺。這倒沒出乎我的意料,讓我意外的是,盧海燕說盧云鵬之前結過婚,因為與妻子感情不和,鬧離婚才辭職來了北京。更讓我吃驚的是,陳琪原來也是離過婚的,她是否有孩子連盧海燕都不清楚。總之,兩個離過婚的人在談了一段時間的戀愛后,決定再次走進婚姻圍城。然而,他們結婚尚不滿半年,又離婚了。除了當事人,誰也鬧不清原因。現在,盧云鵬守著父母給他置下的兩間門面房過活,成了一個不太愛搭理人的雜貨鋪老板。陳琪則不知所蹤。盧海燕說,陳琪肯定不會留在邢臺,但也不會返回駐馬店。雖然,駐馬店有她的前前夫和家人,邢臺有她的前夫。言談之間,盧海燕對陳琪倒沒有什么成見。她更鄙視的是她哥哥盧云鵬,在盧海燕眼里,盧云鵬啥志向也沒有,白念了四年大學。
毛總談及當年對兩人的印象,他覺得盧云鵬挺有城府,肚子里能藏住事,陳琪卻顯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但實情顯然并非全然如此。陳琪自有其心機,屬于逐波而流的人,遇到機會主動出擊,機會錯失也無所謂;而盧云鵬倒更像是隨遇而安的人。
我們又說到柳哥、井姐和施樂。毛總特別不喜歡小柳,對施樂沒什么印象,很欣賞井姐。這也和三人的性格有關。施樂在哪里都存在感不強,有點像鴕鳥。我記得我第一次到公司報到,施樂就坐在前臺的工位上玩游戲,那么胖的一個人陷在一把小轉椅上,這個場景后來讓我很是不適應,但當時我甚至沒注意到他。井姐為人非常熱情,而且這種熱情并非假裝或刻意,很能感染人。舉個例子說,在南方,很少單呼一個人的姓氏,因為同名的人很少,同姓的卻比比皆是,在一個公司喊一聲小張、老張,估計不止三五個人會同時抬頭。井姐用帶有兒化音的北京腔喊我“肇”,我很快就習慣了,連帶著后來柳哥、施樂、毛總、陸總和盧云鵬都喊我“肇”,我從來沒覺得不適過。說到柳哥,就復雜很多。至少,他是喜歡“來事”的,有點小殷勤,喜歡拍老板馬屁,還特別愛逞能,比如說照顧盧云鵬住進公司。這是我感知到的,優點固然算不上,但未必是缺點。但毛總理解卻大不一樣。他覺得小柳人前人后不一樣,這是不真誠;喜歡盤算打自己的小九九,這是私心重;為此經常行使一些不上道的小伎倆,排擠他人,這是眼光低,沒有容人之量。
一千個觀眾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些我自然都聽過,但也對毛總的話感到驚愕。在我看來,柳哥初中畢業之后就去當兵,在軍營里也沒有打算繼續學習深造,受教育程度自然不高,有粗俗鄙陋的一面情有可原;可畢竟也經歷了鍛煉、成長,比如他的吃苦耐勞、他的強壯體質、他的直率仗義,這些都是好的一面,都是那時培養起來的。怎么到了毛總那邊,柳哥幾乎完全是一個負面形象。難道正如柳哥在我面前多次帶著抱怨提到的,毛總一直看不慣他,希望他最好能夠主動離職?但關鍵是,陸總對柳哥很滿意,俗話說,用久了的司機賽秘書,在一定程度上,是陸總離不開他的司機。陸總很難再找一個滿意度相當的司機,柳哥再找一個有錢的老板,為其開車,相對倒是容易很多。當然,兩個人都需要付出時間成本,才能提升雇傭關系中非常重要的信任度。
見我兀自不相信,毛總說:“估計你對小柳了解不深,而且你也很少和陸總打交道。有些事你并不知情,所以你對小柳抱有好感我也能理解。”
我益發錯愕了。
七
還記得特大暴雨那天爬上天橋的轎車以及在天橋彼端那位冒雨疾行的女人嗎?第二天,正是柳哥開著這輛車去了4S店進行修理和保養。像以往一樣,柳哥墊付修理費,開具發票,然后回公司找井姐報銷。
也就是說,當我和柳哥聊這輛車的時候,柳哥其實什么都知道,知道開車的是誰,也知道天橋上的那個女人是誰。她是陸總在北京的情人,當時在讀研究生。某次酒局上,陸總認識了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他們很快墜入情網,并在B幢租了個二居室,開始金屋藏嬌。為了能夠長待北京多陪情人,同時不讓遠在江南的妻子起疑心,在北京成立公司,且能很快掙到錢,掙大錢,肯定是最好的掩護。
陸總是聰明人,他不聰明也不可能掙下這么大的家業,先是和井姐的丈夫、施樂的父親合作投資,有沒有立即產生經濟利潤另說,主要的回報是讓南京的妻子放心。做到這一點并不難,只要在酒局上讓他的妻子和井姐、井姐的丈夫、施樂、施樂的父親通個話就行,以此表明他在北京有可靠的合伙人,生活完全不用擔心,事業也正在步入正軌。然而,短線投資需要眼光,長線投資需要耐心。接連幾次打水漂之后,陸總不好向妻子交代,又擔心會被妻子隨時召回,壓力催生了更大的動力,于是找到了毛總。陸總和毛總,就在北京成立一家有前途的教輔公司一拍即合。教輔公司與投資公司完全不一樣,需要更多的資金周轉,當然產生的利潤空間也更可觀。陸總的妻子也覺得可行,在家中設宴招待毛總夫妻,并向毛總妻子許諾,如果不放心毛總一個人在北京生活,等到公司穩定之后,毛總妻子干脆也去北京,反正公司的財務需要一個“自家人”。很顯然,當陸總邀請毛總做合伙人的同時,陸總的妻子也把毛總的妻子納為自己的閨蜜和家人。這既是對毛總的信任,也是對毛總的籠絡。
在和陸總商定了教輔公司的所有環節和詳細計劃之后,毛總率先北上,開始籌建一家資金雄厚潛力無限的教輔公司。陸總讓井姐、施樂和柳哥協助毛總,于是他們三人名正言順地轉入教輔公司。與此同時,毛總聯系上我。然后是我追隨毛總也來到了北京,著手招聘編輯、組建團隊。編輯部所需人員全部到崗之后,教輔公司正式投入運轉,約稿、編輯、印刷、發行。這些都在毛總的計劃之內,也是他向陸總描繪的藍圖,現在這一切都在變為現實。陸總當然是最高興的,掙到錢還是其次,現在他可以名正言順長期待在北京了。
很顯然,陸總在北京的行藏很難瞞住一個人。作為司機,柳哥很可能目睹了陸總的出軌,甚至陸總藏嬌的那幢金屋很有可能也是柳哥跑前跑后租下來的。這間屋子說起來是給陸總下榻北京準備的,但陸總來北京不可能不私會情人,甚至他很大程度就是為了幽會才來北京的,所謂工作、投資不過是幌子,那位女大學生才是這間屋子當仁不讓的女主人,自然要她滿意才行。柳哥奉命先找到地段、面積等條件合適的房源,然后再陪同陸總和他的情人去察看。這間愛巢必須精挑細選,才能證明他們之所以在一起是源于真愛,而非茍合。至于陸總私底下對女孩許諾了什么,旁人自然不清楚,頂到天了是停妻再娶,但這也是實施起來難度最大的,需要陸總做出非常大的犧牲。真到了那一步,北京教輔公司的重要性便凸顯出來。如果教輔公司真的像印鈔機一樣,每天財源廣進,那么陸總就有底氣向妻子攤牌,大不了他把南京的產業都留給前妻,而北京的教輔公司畢竟是他的創業成果,留在自己名下合情合理,為此他甚至可以將此前的投入當作前妻的墊資,連本帶利加倍奉還。如此一來,陸總便相當于凈身出戶,他的顧慮、歉疚也可以減少一點。有的時候,男人背叛婚姻和家庭,也許只要一個借口作為轉圜余地,越轉空間越大,得以轉身,得以走得心安理得,甚至理直氣壯。仔細想想,陸總若真有離婚的念頭,他斷不會將一家好好的掙錢公司如此草率地注銷。即使他和那位女大學生感情降溫進而分手——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但也沒有必要自斷財路,只要公司繼續掙錢,只要他來去北京無礙,只要他的大后方原配夫人不起疑心,假以時日他完全可以找到更年輕、漂亮的尤物,甚至開辟更多的金屋,藏更多的嬌娥。他為什么還要痛下這個決定呢?
“應該是小柳。他出賣了陸總。陸總出軌,即使他千小心萬小心,還是會百密一疏的。”毛總說,“我來到北京這么長時間,壓根不知道陸總在北京養了個情人,我也去過B幢陸總的住處,但每一次都是小坐,待的時間不長,也沒覺察出什么異常。作為單身漢的住處,確實太過干凈了一點,但也符合陸總平時整潔的個人形象。誰會沒事把人往壞里想呢?我一無所知,至于井姐的丈夫、施樂的父親,陸總和他們的接觸大多是公事,自然不會把一個妙齡女子帶在身邊,他們更不會知道。從頭至尾知道這件事的,便只有小柳了。”
我還是不相信。“如果說,陸總有外遇這件事只有柳哥知道,那柳哥也算是守口如瓶了。我和他住一起這么長時間,后來還有盧云鵬,柳哥在我們面前一點口風都沒有露過。就算柳哥知道,他會把這件事告訴誰,告訴陸總的妻子嗎?那樣一來,陸總肯定也會馬上知道是誰出賣了他。陸總固然后院失火,柳哥也得不了好。你說柳哥私心重,這種于陸總有害于他自己無益的事情,他干嘛要做呢?”
毛總說:“我這樣說,當然也只是懷疑。畢竟沒有真憑實據,陸總到現在還把他留在身邊,可見陸總對他仍舊放心得很。但不管怎么說,陸總的婚外情還是被他夫人知道了。據說陸總夫人收到了一張匿名寄過去的照片。照片上是一輛轎車沖上了天橋,天橋另一端是一名女子在冒雨疾行。隨照片一起寄過去的,還有一張A4打印紙,摘錄了部分網友的評論。其中一則是題目叫‘天橋美人的跟帖,發帖人像福爾摩斯般循循善誘,‘那輛沖上天橋的車子難道是吃飽了撐的?‘那么大的雨,那個女人為什么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天橋上?‘十有八九車中人和天橋美人是情侶關系,兩個人并沒有住在一起。盡管鬧了別扭,女的跑了出來,男的還是想要開車送女的回去,便跟在女的后面,把車開到了輔路上。沒想到女的轉身跑上了天橋……‘現在的疑問是,車中人是誰?天橋美人是誰?我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是陸總夫人起了疑心之后,便瞞著陸總悄悄來到北京,先找我和我妻子了解情況,把照片和網友跟帖都扔在了我們面前。當然也有問責的意思,因為陸總夫人在火頭上,以為我們要么和陸總沆瀣一氣,要么屬于知情不報,沒把她當朋友,在她看來兩者都是犯罪,只有情節輕重之別。消除了誤會之后,陸總夫人又找到小柳。小柳剛開始極力否認,陸總夫人要求他把汽車的修檢記錄打印出來,質問他那次修理的詳細情況。小柳依然嘴硬,證明陸總是無辜的。他給陸總開車,其他的情況沒看到不好說,但車上從來沒有坐過不相干的女的,這一點他可以保證。私下里,小柳給陸總發了短信提醒。在陸總夫人逼問小柳的時候,陸總清理了房間,把衛生間和臥室里面的女性痕跡全都消除一空。陸總夫人雖然懷疑,但苦于找不到證據,憤怒之余,對陸總下了最后通牒,首先立即和那個小妖精斷絕關系,其次注銷教輔公司。”
我越聽越心驚,沒想到里面還有這么多的隱情。很顯然是柳哥出賣了陸總,如果只有照片,告密者很可能另有其人,然而“天橋美人”的跟帖內容,幾乎就是我告訴柳哥的原話。我把這些當作趣事在酒桌上告訴了柳哥。沒想到柳哥是有心人,在網上找到了這張圖,還把曾浩的分析貼到了網上。柳哥隨便注冊一個馬甲,在某個網吧登錄發帖。雖然我可以確定是他,可惜沒法形成閉環,證明跟帖人就是柳哥。他用匿名的方式讓陸總夫人看到照片和跟帖,那就更簡單了。最蠢最笨的女人看到這些,也會疑心起自己的丈夫。我越想越心寒。柳哥肯定早就存了私心,想以此自保,至少當陸總金屋藏嬌的事情敗露之后,能夠先一步洗清自身。也許他早就想好了,在某一個時間點上,讓陸總夫人看到這些。
可是,我還是想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當然是針對我,或者說教輔公司。”毛總說,“要不我說你并不了解小柳。老實說,我是看不慣他,身上痞氣太重了,流里流氣的。你知道嗎?你來的那一天,我就被他氣著了。本來,陸總是讓他去接站的。可是,他倒好,出去不知道到哪里鬼混了一天,還騙你說陸總臨時給他派了其他的活。我問過陸總,陸總因為要讓他去接你,并沒有給他另外派活,他這是拿瞎話應付我。因為他覺得你是我推薦過來的,不去接你,陽奉陰違,這是在試探我的底線呢。我沒有跟你說,是擔心你知道了,然后又要跟他住一起,可能會鬧不愉快。我們是來做事情的,又不是跟他置氣。但這就是小柳的陰毒之處,陰陽怪氣地拿話撩別人,或者做些小動作給別人心里添堵,還讓人不好發作。他這就是下作。完全是一個小人做派。他這樣一個人留在教輔公司,讓我不得不防,卻又防了個寂寞。于是我向陸總建議,還是讓他做陸總的專職司機。教輔公司要規范化管理,在財務上要有出納和會計,一個管進賬,一個管出賬。這也是之前我和陸總還有陸總夫人商量好的,他們都同意我的妻子過來,和井姐搭檔。誰知道小柳知道了,給井姐猛點眼藥水,井姐本來挺歡迎我妻子來的,愣是被他一陣攛掇,感覺到了委屈。這事之后,我就堅決了要把小柳弄走,我不能讓他一粒老鼠屎壞了我們大家的一鍋粥。陸總同意了。誰知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陸總夫人殺到北京。雖然沒有捉奸捉雙,但也是大鬧了一場。陸總迫于壓力,注銷了教輔公司。”
聽到這里,我有了新的疑問。“陸總為什么注銷教輔公司?教輔公司明明已經上了軌道,往后也會越來越好,錢越掙越多,陸總夫婦都是商人,不應該不明白這里面的出進。”
毛總說:“開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來回到江南市,和朋友聊起這段創業經歷,經人點撥我才恍然大悟。陸總是靠妻子那頭發家致富的。他的岳父為了陸總有更好的發展,將自己對女婿的掖助盡量掩蓋,在外人面前顯示陸總的青年才俊形象。陸總也確實有能力,借助這股好風,將事業做得風生水起。但他確實不敢在羽翼未豐時和妻子撕破臉,得罪財大氣粗的岳父。而陸總夫人更不愿意看到陸總有實力和自己的娘家抗衡,因而即使一年少賺很多錢,她也不惜將教輔公司注銷。可以說,一旦陸總夫人對陸總起了疑心,她便是‘如來佛,陸總就算是‘齊天大圣,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我說:“至于嗎?”
毛總以為我說的是陸總夫婦,感慨地說:“說到底,貧窮限制了窮人的想象力,他們是有錢人,玩的就是任性。”
其實我說的是柳哥。他行得一步好棋,利用陸總夫人的妒忌,既在陸總面前表現了自己無比的忠心,因為他不僅沒有出賣陸總,還為陸總贏得了自證清白的時間,又讓陸總懸崖勒馬,挽救了陸總的婚姻,從今往后,陸總大概是不能換司機了。代價是一個起步公司的止步,是這個公司幾十名員工的工作崗位。恍惚間,我以為自己洞悉了柳哥的心理:“反正我以前是、現在是、將來還是陸總的司機,那我干脆讓這家以前沒有現在有的教輔公司重歸沒有。”至少柳哥是沒有任何損失的,他還是那個任勞任怨、忠心耿耿的司機。
趙志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武漢文學院簽約專業作家。2020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專業。出版有《我親愛的精神病患者》《青蛙滿足靈魂的想象》《萬物停止生長時》《無影人》《中國怪談》《帝運匠心》《看不見的生活》《石中蜈蚣》等小說集。現居北京。
責任編輯:崔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