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情書（散文）

李長存

朋友小周是國家5A級景區薊州盤山的“金牌導游”，邀我深秋去看盤山的落葉。這個邀請足夠大膽的，落葉，往往是衰敗的氣象，看落葉，幾多傷感，幾多沉郁？帶著好奇和期待，我還是笑答了一個“好”字。

她說，盤山一地一山一水一園的落葉，那都是情書啊，只有我這個喜歡作文的人才讀得懂。哦，原來這么富有詩意，小周邀我看情書，一臉的羞赧，心中激動起來。

葉落于地，等于是拆開了那封情書，不然，我們怎么可能讀到呢？小周見面就把我的情緒調動好了。我知道，畢竟是落葉，在詩人筆下也常常是悲戚的詩意。“萬葉千聲皆是恨”，看看聽聽，落葉有聲聲恨；“落時西風時候，人共青山都瘦”，看看吧，此時不單單樹木瘦了，山野也瘦了。小周聽我這句詩，說，此時可見真面目，就看一地情書和滿山的“赤”。聽她這么說，我忖度，莫非那些落地的情書也是被一山紅石而感動，于是投懷送抱而來？還真的是，詩意被深秋的風物喚出了，秋風此日正勁，仿佛是在讀一封封情書，“嘩啦啦”的葉卷葉的聲響，仿佛帶著平仄的詩韻了，站在山門之前，仰視盤山一坡，赤紅映日燦，金黃染山亮。這番詩意，豈是一般的情書能夠表達的啊。

小周說，在盤山，秋風才是功臣，楓葉燃山紅，都是秋風在賣力，終于把個盤山給“燃著了”，深秋初冬看落葉，讀山野情書，才是盤山獨特的旅游項目，這叫“人無我有，人有我優”。好家伙！深愛一座山，無論何時，山中自有多彩的風景。楓紅似火時，是楓樹把情書寫好了，正在投遞，投遞給每一位目睹盤山的人，如今情書飄落于地，不讀就錯過了一段情！

南峰之下，坡陡巖岑，有一種樹卻喜貧瘠，不慕肥沃，于石縫，在巖邊，頑強生長，那是一坡鐘情的野生橡樹。我想起了詩人舒婷的《致橡樹》，詩人將愛情賦予了這個樹種，此時，是橡樹致我們——致我們千萬情書。從來沒有覺察出普通的橡樹葉也可成為風景。小周說，這是寫廢了的情書。哦？滿坡橡樹黃葉，卷曲著，把個山坡鋪厚，似乎是怕土地冷了。葉子害羞，不肯展開葉面，我說還真的有情書的味道，纏綿繾綣，羞于見人。小周的解讀更有意思，說那是送達情書的暗號，風吹橡樹落葉，發出哨音，正因卷曲，千葉同音，漫山暗響，李白曾吟“誰家玉笛暗飛聲”，我可以回復李白千年之疑了啊，是盤山飛葉弄玉音，輕喚游人踏足來。

橡樹葉太常見，滿山滿坡都是，據當地山民講，從小，每至放學，就扛著耙子，摟上一筐子，冬天土炕冰涼，就靠這些橡樹葉取暖。是啊，那時貧窮，怎么可能讀出落葉的詩意呢。窮小子只知葉子可以燒火，哪知也可點燃心中的激情呢！落葉沉積，經年腐爛，又成養料，生生不息，橡樹對一座山用情是多么沉厚專一呀！這也是情書的主題，是值得一閱的情書，于是，那片片落葉就成了一個個文字，字字生情，片片達意。

讀梭羅的《瓦爾登湖》，我感到震撼的一個句子是：“請問，那孤獨的湖可有陪伴嗎？”在盤山，山無法寂寞，也不孤獨，即使是蕭瑟的秋，還有落葉親吻著土地，或者說，葉子是在地上寫著情書，我總是被這樣的詩意感染著，一點也不牽強。

把情書寫得最出色的是北少林一側的山坡。盤山北少林寺原名“法興寺”，后又叫北少林禪寺，始建于魏晉，是縣志記載的當地最早的佛教寺院，也是天津最早的寺院。它與禪宗祖庭河南嵩山少林寺一脈相承，為少林雪庭福裕禪師分設的“五少林”之一，也是歷史上唯一一座以“少林寺”冠名的少林寺下院。北少林寺地處盤山東南麓“中盤”的開闊山坡上，那里千株窄葉紅楓，經不住秋風采摘，早就鋪滿了一坡，小周早就給了名字，叫“楓坡”，詩意夠足的了。她說不是她給的名字，是當地山民的杰作。哦，我想起當年的他們，篳路藍縷，就為染紅這個坡。此刻楓葉并未全飄落，矜持的葉子還在半空舞著紅扇，一坡的楓紅，安靜地歇息著。我眼前出現了一群游人，從坡下經過，哦，是在走紅地毯，這是農家在舉辦婚慶的場景嗎？游人駐足，擺著姿勢，以漫天滿坡的紅色為背景，爭相拍照，留下最美的瞬間。還有一些在彎腰拾紅，那是用來做書簽？小周說，別擾了他們，他們在讀紅色的情書……

是啊，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此時，有愛意附身，他們在這里找到了青春萬歲的感覺。

太多的男女，看了佛舍之后，都選擇了穿林踏徑的項目，此時，更有韻味。佛事和人間紅事，一點也不矛盾，恭敬之后有情趣，是滿山滿徑的紅才招惹了人們啊。那些紅藤落葉，楓樹落葉，都扎堆地擁抱著石徑，人踏石徑，不醉才怪！這里仿佛可以成就一對對姻緣，我想，這樣的創意，完全可以滿足人們的心理。為防止山坡被雨水沖刷，景區修建了很多“山渠”。山渠此時不流水，而流紅，滿渠的紅葉，流淌的激情，這樣的情書，情之濃，韻之妙，味之甜，無法形容，那就用一渠渠的紅葉來詮釋吧。有時，細膩而濃厚的感情是無需說出來的，要含蓄點，那也好，沿著“紅渠”自己去看吧，私密不可分享，誰都懂得規矩哦。

再看，一墻一墻的紅藤，那是把情書寫在了墻壁上了，不怕人看？看吧，總有看不懂的地方，使用了暗喻，有些紅藤拐著彎伸向了墻內，爬上了墻角。也耐不住了，早有紅藤小葉飄落下來，墻外的山澗清泉早就接住了，人們喜歡說，“出水芙蓉”，卻常忽略落水的紅葉，其實，一樣很有趣味。由此岸達彼岸，原來這是傳遞情書的場面啊，沒有鴻雁可傳書，泉見紅鯉也傳情，紅鯉魚張開了唇，擎住一朵紅葉，正向彼岸輸送，那里站著一位伊人？令我們猜想吧，美妙的意境，被自然之態弄得無以再好了。

盤山景區的中部有天成寺，寺前有兩株高大的銀杏樹分列于左右，像威武的護寺衛士。銀杏戀庭院，秋風作扇舞。銀杏的黃葉經不住舞動，把樹下的空地染成了金黃，我太想看看那些在佛殿里敲擊木魚累了的佛界之人拿一把掃帚，掃除凈庭……

落日彌漫，色如橘，杏葉起舞，其字含情。銀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就憑這一點，足可象征著愛情的彌久。小周撿起一葉，做扇，多么像古裝戲中，那位繞園踱步吟詩的女子，我想起了梁武帝蕭衍所作的《團扇歌》了，記得前兩句——“手中白團扇，凈如秋團月。”看看，做了帝王的人，表達著愛情都要隱晦著點，借一葉而抒懷，愛之意盡出。就是林黛玉吧，手中的那把扇子，豈止是一道具，我想，那賈寶玉是否讀懂了扇子上的情書？美好的東西總讓人遐想不盡，一葉情書，一折好戲，那些愛情的劇本，更喜歡描寫一地落葉，言說愛情的興與趣。

杏花是春天的天使，但她的美還在于有著一樹的醉酡般的紅葉，那種紅，是呡了淡酒，不勝酒力而緋紅，是掛在腮上的紅暈。杏樹的葉子經霜便紅，枝頭再怎么挽留也不能，某個晨，某個昏，似乎一夜之間，把最濃的情寫在了上面，鋪排一地，只等有意人來。盤山萬佛寺有一條有名氣的“杏花大道”，春天可賞“落英繽紛”，秋天可觀“落葉繽紛”，春為粉，秋生紅，那是愛情的最美顏色，是經過時間沉淀的色澤。那些醉了一般的落葉，是給所有登山賞景踏過大道的人的情書，是盤山人最濃的迎客情。

秋色里，那一地一路一園的紅葉啊，是正待傳遞的情書，等著有心人來讀。我知道，在這個世界，總有一個人在等著一個人，就像一坡的紅葉，等著與盤山有緣的人來賞讀。我甚至也覺得，那些飄落的紅葉，無論現狀如何，大小如何，落地疏密幾分，它們都很想與你表白，它也在等待著一個屬于它的機會。舍不得轉身離開，凡有藤有木處，佛殿屋頂，澗溪兩側，山坡溝渠，都鋪著花色的箋紙，真想撿起一張帶走。

我們常常喜歡仰首觀云，讀云悅情，那么高遠，那么縹緲，捉摸不定，也捕捉不到，所以散文家林清玄用來比喻兩個人：“我們只是天空偶然相遇的云。”把云當作情書去品讀，總是帶著些許的遺憾，因為偶然的相遇，很多時候兩朵云照面了，之后就永不相見。而落葉則不同，姿態那么降低，染著熱烈的顏色，釅釅如醇酒，艷艷如醉花，送出一葉一葉的情書，但愿我們賞識它，用心用情地捧讀它，讀出滿葉的情和意。經過一春一夏一秋的愛憐，附身親吻著土地，多么經典的愛的程式，假如愛可以用程式表達，這個程式最完美貼切。

哦，每一個來到盤山的人，每一個路過飄落紅葉的游人，請放慢你的腳步，請目睹一地的秋紅情書吧。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