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建軍 沈希子 郭鑫鑫
摘要:本文對設計人類學的現狀及進展進行梳理和綜述分析,從設計學立場分析人類學介入所帶來的視野、理論和方法上的擴展,同時從人類學立場闡述設計學對當代人類學轉向所產生的影響。通過兩種立場下的分析與綜合,探究設計人類學作為交叉學科,在學理、實踐上的發展優勢,以及憑借這種優勢認知世界的視野獨到性。在當代,設計學和人類學都需要一種開放的知識實踐形態應對人類社會文化的與時俱進,在相互交流中形成切實的 “為時代服務”“為人服務”的研究向度。
關鍵詞:設計人類學 設計方法論 社會設計 反思精神 藝術人類學
一、關于人的設計學
“勞動創造了人本身”,恩格斯的這個經典論述①揭示了人類學與設計學的互構關系。在人類早期文明中,造物活動和造物系統代表著設計最初的萌發,“人類通過勞動改造世界,創造文明,創造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從農業社會、蒸汽時代、電氣時代、信息時代,到如今的人工智能時代,設計更是成為適應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造物手段和社會發展動力②。在馬克思社會經濟結構理論中指明了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相關關系,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③,而生產關系又決定了“設計”這種人類造物活動。反觀人類學,其對于人類造物文明展開考察,設計又成為其不可或缺的研究對象。人類學與設計學在物質文化研究的對象上展開同向度的審視,都面向人類造物行為的本質進行著探索。
(一)從關注“物”到關注“人”
關于“設計”的定義,有研究將設計與“解決問題”畫上等號,將其看作是一種“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造物活動;但是這種表述較為狹隘,僅僅是出于工具理性與實用主義的考量。用學界公認的解釋則是“對人造事物的構想與規劃(conception and planning of the artificial)”,設計是“一種設想”,以及把這種設想“通過合理的規劃、周密的計劃,以及各種方式表達出來的過程”④。回顧設計的發展歷程,其概念詮釋也是不斷變化的。設計的英語“design”可以追溯到拉丁語的“de-sinare”,是“做-記號”的意思,由此可見設計原初的概念和理念表達了一種裝飾意圖,使得造物活動與美學緊密相連。現今“design”的涵義在十六世紀意大利語“disegno”開始顯現,這是“設計”涵義的萌芽,雖然更多地被詮釋為“藝術”概念,但是其倡導的用“靈魂”、用“心靈”去感受,可謂是文藝復興人文意識的代表。進入工業時代之后,現代設計誕生,包豪斯的理論給予了設計三點特征:藝術與技術的新統一;設計的目的是人而不是產品;設計必須遵循自然與客觀的法則⑤。現代主義設計的理念核心是明確的“人”的位置,即設計需要關注人本身。當然,現代主義設計的“人”最終將被冰冷的標準化所覆蓋,因此,應對多元需求的后現代主義應運而生,設計迎來了人本主義理念的革新:莫霍利·納吉(Moholy Nag)在著作《運動中的視覺》①指出,設計的最終目的應該是服務于“人的生活”;亨利·德雷夫斯(Henry Dreyfuss)在著作《為人的設計》②中指出,設計師是“家人”的角色,設計承擔著提升人的生活質量的意義,并出版《人體尺度》③一書,提倡將人體工程學在設計中系統運用,正式奠定人體工程學學科。在此之后,維克多·帕帕納克(Victor Papanek)在著作《為真實的世界設計》④中提出了設計倫理的概念,進一步深化設計的理念內核及倫理屬性,強調設計的社會責任、人文情懷和作為設計師所應具備的道德操守。由此,“以人為本”的理念轉而成為了現代設計的宗旨與目標,從20世紀70年代至今,設計學就在這種人本主義的不斷求索中發展壯大。
(二)從“自在”到“自覺”
在當代,設計“為人服務”已經成為了一種共識,設計在“以人為本”的理念驅動下,出現了兩種表現:作為“自在”的角色;作為“自覺”的激活。“自在”是指設計的無限制、無要求地為現有生活和人服務,依據現代人表現出的消費習慣和消費傾向展開設計,重視市場但是忽視人文屬性、輕視自然和能源消耗,缺少設計道德與社會責任;“自覺”是將設計置于“前消費階段”,擔負起設計倫理與文化傳播與表達的應有之務,喚醒消弭于消費主義經濟模式中的人文主義立場。設計作為一門解決問題的學問和方法,為什么反而在處理矛盾中誕生了更多的矛盾呢?當代設計如何更好地承載人的體驗、群體的記憶以及民族的文化呢?又如何在符合現代人尺度的同時支撐起應有的人文精神與關懷呢?⑤這時引入理性的人文視角與科學的人文方法為設計學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探究手段與實踐口徑,能夠在關注視角、實踐形式與研究方法上展開廣闊的共融與互補,有效作用于理論與實踐兩個層面。
人類學介入設計的具體表現則是“參與性的觀照”,即通過田野聯結“他者⑥”,建立描述性解釋,全面分析研究對象的情境原貌,通過總結過去來強調現在,梳理批判性的當代指向。正如設計學中的“參與式設計”亦可稱為“協作設計”,即“使所有利益相關者的過程參與設計過程”,參與式設計往往會創造一種對使用者的文化、情感、精神和實際需求更敏感,更適應的環境,在集體反思中支持多個參與者之間的相互學習。設計在人類學介入下的“他者”身份轉型,能令所有設計的利益相關者都參與到知識共享的社群網絡中來,自下而上地提供創新策略,完善設計對象背后的生產動機與文化價值的整體圖譜,從而使設計可以更好地干預物質表現,創新知識生產和塑造生活體驗⑦。
總而言之,人類學介入設計的價值可以梳理為三個層面⑧:方法論層面、知識論層面及本體論層面。在方法論層面上提供了整體觀的田野調查及民族志書寫等定性研究方法,使得當代設計在“大數據”等定量研究時得以獲得“主體在場”的定性分析,以更深刻的“文化體驗”和“文化靜觀”,補償設計學對人的理解手段的缺少,提升研究信度,豐富設計的人文屬性,促進設計程序前端調研的深化和完善,激活“自覺”的設計創新表達,促進產品、服務和系統的設計優化。在知識論層面上提供了“他者”的視角和批判思維,以人類學深刻反思精神和強大的文化批評傳統進一步拓展設計與實踐中所需要的多元價值、理論依據和創新突破,不斷深化設計批評的學理建構。在本體論層面提供了深入認識“設計行為的認識主體與知識生產之間本質關系”的路徑,促進設計在意義創造與交流的、復雜的體驗過程中不斷推進傳承與創新,實現對人性更深層理解,指導人類設計的知識生產與實踐創造走向適應當下和未來生產關系與社會結構的可持續發展。
二、關注設計的人類學
(一)人類學的物質文化研究
回顧人類學的發展歷程,對于人類造物的考察與造物文化的研究從人類學創立伊始就已經開始了,這也是人類學與設計學最初的相遇。諸如愛德華·泰勒(Edward Tylor)在《原始文化》⑨一書中對人類文明的幾個階段進行了系統的物質文化考察;路易斯·亨利·摩爾根(Lewis Henry Morgan)的著作《古代社會》①中對人類早期社會的經濟和文化發展,謀取生活資料方式等進行了全面考察;馬林諾夫斯基(Malinowski)在《西太平洋的航海者》②一書中對特羅布里恩德人的獨木舟設計和建造技藝進行了深度描述……人類學經典著作中對物質文化和設計實踐的考察數不勝數,哥倫比亞籍美國人類學家阿圖羅·埃斯科巴爾(Arturo Escobar)在《振奮人心的人類學想象:轉型空間中的本體性設計》③一文中指出,人類學視角下的居住空間轉型是在觀照設計所創造的當代物質文化,其源于人對新的生活方式的追求,背后蘊含著人的存在方式的變革。安·斯瑪特·馬丁(Ann Smart Martin)和J.瑞切·加里森(J. Rachel Garrison)在《美國物質文化:研究領域的形成和發展》④中提出,人類學、歷史學、藝術史三個學科的理論話語為物質文化提供了基本研究方法和視角,是物質文化研究的源頭⑤。
進入二十世紀之后,人類學和社會學學者開始初步參與到企業戰略和市場經營工作中,對物質生產、消費者體驗和傳播營銷等問題進行深入探討,設計師和人類學家基于工商業正式開始展開實踐合作⑥。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美國管理學家喬治·埃爾頓·梅奧(George Elton Mayo )等管理學家開始注重企業中人的因素,研究人的個體行為和群體行為,西方管理理論進入到了行為科學管理理論階段,引發了人類學家參與工業生產和企業經營的熱潮。從20世紀60年代初開始,人類學和更廣泛的社會學作為國際工業設計協會(ICSID)⑦的附屬機構,對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的國際政策產生了重要影響,諸如都市人類學、商業人類學、工業人類學等諸多分支學科不斷涌現,人類學家與設計師開始深度合作,為設計人類學的出現創造了機會。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人類學領域出現了“物質文化轉向”的趨勢⑧,對工業時代、消費文明和大眾文化展開批判研究,在大眾消費文化的批判中,日常生活、消費、空間等理論話語形成交匯,從而逐漸生成由“物”指向“文化”的研究范式,又借助文化研究的廣闊視野向身份、自我、物與人之間的關系等縱深領域拓進。人類學家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和巴倫·伊舍伍德(Baron Isherwood)基于對前現代背景連續性的假設,建立“消費的人類學”。英國社會人類學家丹尼爾·米勒(Daniel Miller)基于消費與人之間積極的互動關系,以家庭為基本單位探討發生在室內空間的人與物之間的關系。
20世紀90年代以來,人類學更加關注物品的社會生活,正如社會學家哈維·L.莫洛奇(Harvey L. Moloch)在《都市財富——空間的政治經濟學》⑨所述,人與物的相互依存、物資與社會的匯聚,是持續不斷的過程。“物從哪里來”,這個曾經的次要問題,如今成為社會科學中核心的問題。戴安娜·揚(Diana Young)對生活在澳大利亞西部沙漠地區的人們,將廢棄摩托車進行定制改造這一設計活動進行了系列民族志研究,該研究在承認“設計造物”具有設計師獨特的靈韻基礎上,著眼于造物在普通大眾實際使用過程中被賦予的社會化改造。設計人類學就在這種對物的共同關注中不斷育發,在物的“過程”觀考察中強調關注物的運動“軌跡”和“重新語境化”,通過物在不同語境中的意義變化從而透視其中所映射的文化框架和文化內涵。
(二)設計作為人類學的研究對象
“設計”本身也是人類學研究的一大對象,由商業文化影響而發展的設計民族志是人類學研究的重要部分。設計民族志是在實踐層面上將人類學的民族志方法應用于設計實踐的考察中,為產品設計和市場運作的商業運作提供服務,在消費經濟領域和商業跨民族、跨國家全球擴張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近年來,設計民族志也被應用于社會創新和社會基層治理等領域,并愈發重視文化語境與思辨性,并往往被視為設計人類學的重要研究方法。英國人類學家,蘭卡斯特大學教授露西·薩奇曼(Lucy Suchman)參與施樂帕羅奧多研究中心(Xerox PARC)①的研發戰略,被商業媒體譽為“人類學如何改變設計,提高商品成功率”的最佳實踐案例。設計史學家艾莉森·J.克拉克(Alison J. Clarke)在《設計人類學:轉型中的物品文化》②一書中匯集了人類學家、設計師、藝術家對設計現象展開的討論,以人類學視角詮釋設計實踐。基斯·M.墨菲(Keith M.Murphy)總結人類學與設計學的三種關系③:“設計的人類學”,設計作為人類學的研究對象;“為設計的人類學”,人類學作為方法納入設計流程;“為人類學的設計”,設計思維帶給人類學發展的啟迪。甘恩(W. Gunn)提出了設計人類學的三分法:服務于人類學的設計人類學;服務于設計實踐的設計人類學;設計和人類學平等發展、超學科融合的人類學。總而言之,人類學和設計學擁有深厚的交融基礎,無論是立足設計學領域、人類學領域還是交叉學科的領域,設計或為結果,或為過程,二者都在同向度的發展中互為補充。
(三)從藝術人類學到設計人類學
藝術人類學的研究建立在西方社會學和人類學的研究基礎上,早在二十世紀初就隨著人類學傳入中國,但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才受到顯著關注,時至今日,三十余年發展的歷程中,藝術人類學實現了自身的中國化,從1999年的中國藝術人類學研究會,到2006年的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再到眾多高校成立藝術人類學研究所,招收藝術人類學方向碩士生、博士生,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也拓展了文化創新發展、藝術鄉建、生活樣式設計等專委會,藝術人類學研究隊伍不斷壯大,交叉學科原創性研究不斷深入。其中,設計人類學作為其分支之一得到了長足的發展。
《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④中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文化建設提出要求,強調必須結合新的時代條件傳承和弘揚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藝術人類學為藝術設計進一步開發利用非遺及其“活態”塑造提供了良好的研究視角與方法⑤,要求藝術創造者、設計師像人類學家一樣進入不同歷史維度的藝術發生、發展的現場,通過對藝術場景、藝術過程的深入探索與詳細觀察、記錄展開與非遺主體的對話,明晰所利用轉化、所創新設計的非遺藝術的全貌及其對人的價值與意義。藝術人類學的介入為設計程序前端的調研分析提供了從“物象”表征到“物態”全景的轉變,田野實踐天然地反哺理論知識,許多難懂的論述因借助田野實踐迎刃而解,同時為設計構想提供文本參照,為設計展開指明路徑,設計師在身份上兼為文化研究者和觀察者,進一步深化設計師綜合化素質。
在《設計·手藝與中國文化復興——方李莉談“設計與文化”》⑥一文中,方李莉研究員談及了藝術人類學與設計人類學的關系,她指出,設計人類學包含在藝術人類學之中,設計人類學是藝術人類學的分支之一。兩者都涉及地域文化研究,并在其基礎上展開對藝術符號、審美形式、藝術風格的研究;同時,二者也關注社會性,即生產、流通和消費等問題。設計人類學不但襲承了藝術人類學的研究方法、系統思維,更為顯著的是繼承了人類學的批判性和反思性。再者,以設計作為對象的設計人類學同樣繼承了設計學的基因,即設計人類學考察人的社會性、文化性,更關注人的生物性。但是與有些設計單純考慮實用性不同,設計人類學不僅僅考慮人機功能,或者是將人機功能作為第一要義,也不主張消除地域文化,為國際性的風格服務,而是在重視人機功能的基礎上,重新思考各種不同跨文化的設計比較,強調設計的多元性和文化性,強調設計的社會創新效益。
從這種意義上看,設計人類學脫胎于關注民族藝術的藝術人類學,其天然就具有適應社會設計、非遺設計的研究需要⑦。中央美術學院周子書副教授在論文《創新與社會:對社會設計的八點思考》⑧以及主辦的系列社會設計講座中均從社區的角度指出設計對于社會基層治理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用專業的設計思維與藝術語言去增強那些低收入人群的生活福祉,去解決或緩解當下面臨的一系列社會問題,用社會設計的方法去修復和重構組織創新中的社會關系,這將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設計師所共同面臨的歷史命題”。設計人類學將作為社會設計專業的必修課程進入了中央美術學院的課堂,再次表現了設計人類學在中國式現代化和鄉村振興戰略中所能發揮的重要設計研究作用,“不是將各學科的信息進行簡單地疊加或混合,也不僅僅是各部分的總和,而是會對真實世界的各種復雜問題提供新視野和創造性的解決方案”。①廣東工業大學張黎教授指出,設計人類學是一門新興的學術學科和實踐,它將設計思維和人類學研究的優勢整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互利的關系。它試圖理解設計的過程和人造物如何幫助定義人類的意義,并關注設計如何將價值轉化為有形的體驗。她認為設計人類學作為一種方法論被提出,可以重新定義人類學和設計創新,作為對傳統人類學與設計創新的批評,使其成為非殖民化的文化參與實踐②。東南大學孟凡行教授也在論文《藝術人類學的基本問題與學科發展新方向》③中指出設計人類學對非遺“活態”傳承的重要意義,要求設計研究者走出書齋,離開電腦屏幕和數字資源,“像人類學家一樣進入非遺藝術發生、發展的現場,通過對非遺創作場景、藝術過程的詳細觀察和記錄,通過與各類藝術主體的對話,明晰藝術的全貌及藝術對人的價值與意義”,進一步深刻設計實踐的文化關照和內涵傳播。
三、設計人類學的向度
(一)設計人類學關注“概念”和“實踐”
設計人類學將設計作為一種預設的概念,是早于物質實現之前的思維創造,并以民族志描述的特殊模式來對待設計,即研究當代設計與設計師的知識、價值觀、實踐和制度安排。從第一個方面來看,設計作為“概念”,正如弗里德里希·恩格斯(Eriedrich Engels)宣稱的,人類的行為與其他動物有著本質的區別,因為人類的行為是由“預先設定的目標”驅動的,人類是生產,動物只是收集④。正是設計這種先于實踐的“概念”,將人與動物區分開來,設計的能力被認為是人性的組成部分。設計人類學更加關注“體驗”,人類學對實踐的態度是“靜觀”,在長期親歷性田野調查的基礎上深刻描述“他者”的實踐體驗;設計學對實踐的態度是“干預”,通過理論指導或技術手段直接改造社會、文化和現實問題,創造和更新實踐體驗。人類學和設計學歸根結底都落腳于人類創造實踐的“體驗”之上。因此,設計人類學作為人類學和設計學的交叉學科,同樣關注人類創造實踐的“體驗”,通過深刻的體驗,建構深層次的文化理解、闡釋與描述,也面向社會、市場和受眾展開設計體驗,通過對設計創造實踐和消費過程中發生機制的深入研究,架起傳統與創新、文化與市場、需求與要求之間的橋梁,在設計體驗、設計實踐和設計批評之間納入人類學的強大文化考察傳統與反思精神,面向受眾、民族、社會和時代開展創新實踐。在這一論證上,西南民族大學民族藝術綜合實驗教學中心主任吳敬忠更是進一步提出,當代設計正從“用戶體驗”轉向“人類學研究”,對于滿足人類多樣化與個性化需求研究的設計人類學的需求愈發迫切。設計的對象更是從產品的“物”本位轉向“人”的服務為中心,相較于“用戶體驗”所構建的“物—人”的直線關系,愈發復雜的設計和生產問題,以及鏈接傳統與現代的時代要求,呼吁深入完善人本位的“人—物—生活”的綜合性思考,人類學對于實踐的觀照為解讀文化生態、衡量技術互動與批判同質化提供具有可持續發展的設計方案。⑤
(二)設計人類學關注“批判”和“反思”
如前所述,設計在人類學中往往被看作一種對物的“反省”,先產生“概念”,而后投射現實,進行設計創造,設計的再思考和人類學的再思考在各自的反思性轉向中互通。長期以來,人類學家致力于在田野調查的環境中保持“他者”的態度,在對其產生影響中努力保持中立,人類學的反思往往意味著人類學家在寫作中納入特定的詳細背景,并闡明偏見的潛在來源,同時尋求一種分析的批判性位置,以此對既定秩序提出挑戰。反思轉向使得人類學知識或多或少讓主體間相互作用產生的這一概念成為主流。而設計的介入有利于人類學在田野調查中對研究和人工制品的生產進行深思和反思的交織,從描述與觀察向前推進為觀察參與,在批判性的質疑之外成為正在進行的生活情境中的參與者,而非超越者和脫離者,有助于實現持續的反思性。露西·薩奇曼(Lucy Suchman)指出,要將批判的設計人類學作為當代更廣泛人類學的一部分,使設計人類學成為對人類生活條件和可能性的一種推測性探究,同時致力于將設計活動置于所處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中,以過程的、整體的方法為基礎進行設計,從而提升參與者的能動性。①
(三)設計人類學關注“生產”和“消費”
20世紀80年代“消費人類學”的出現,使得人類學從傳統的社會性生產流通深入到現代市場經濟體制下的消費文化研究,其成果很多被納入設計史和設計管理的研究范疇,以及上文提及的設計民族志方法,都為設計人類學對于“消費”的聚焦奠定基礎。英國人類學家、倫敦大學學院教授丹尼爾·米勒(Daniel Miller)提出以家庭為單位的新消費理論,考察關于建筑和室內設計中人與物的關系;哈維·L.莫洛奇更是立足“從生產到消費”的范疇構建設計人類學理論,從讓·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的“消費社會”觀點出發,提出要透過生產關系和社會結構看待物品的文化表征,在“生產—消費”的過程中的繼承、重塑與改造,在普遍批判的“消費社會”中發現文化在社會語境中的積極變遷。②此外,英國人類學家蒂姆·英戈爾德(Tim Ingold)也持有相同觀點,重視設計過程中的人類學參與,發現設計、生產與消費環節中的文化體驗與知識創新③。因此設計人類學并非是執著于“原始藝術”的、單純的繼承者,而是關注生產和消費環節的積極創新者,在人類學方法的深入考察中,深刻理解設計實踐和生產關系中“人—人”“人—物”的復雜關系,復雜關系下的生產性,以及生產性背后蘊含的諸如權力、制度、媒體、流通等多方面的議題。
(四)設計人類學關注“想象”和“未來”
在《摩洛哥田野作業反思》中,保羅·拉比諾(Paul Rabinow)認為,人類學要從傳統方法論中解放出來,不再把重點放在過時的人身上,而是著眼于當代與將來,人類學家需要具備當代研究的視野與能力④。當然,人類學的視角如何權衡歷史與未來并非本文的關注點,上述觀點的正確與否也暫且不論,而是從中表現出人類學推測性、想象力的重要性。設計人類學通過設計的介入,使得民族志將視角從描繪歷史性的實踐,擴展到建議的、面向未來的實踐,并通過設計活動進行促進,更清晰地對未來的勞動、創造與生活進行有意識地塑造和投射,并鼓勵在創造未來的過程中進行批判性的反思。
四、設計人類學的田野路徑
四川大學徐新建教授在《人類學的多田野:從傳統村落到虛擬世界》⑤一文中兼顧邏輯與現實的關聯呼應,概括出了新時代人類學進入田野的五形模式,給出了盡可能平行互補地理解邁入數智文明的新路徑,其同樣適應于設計人類學的田野架構和研究路徑:“上山—下鄉—進城—入網—反身”,這五種田野路徑并非線性的輪替,而是圍繞主體同時進行的多線田野作業。
人類學概念中的“山”有兩重含義,既指遠離平原的邊遠高地,也指先于都市工業存在的“原始”類型,意味著對文明本源的漫長探尋。設計人類學“上山”即“溯源”的過程,通過線上線下的調查研究先將視野置于整體性的“高地”之上,捋清研究主體的文化生態系統,盡可能地發掘非遺手工藝的原始風貌,正如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 Scott)在《文明緣何難上山?》⑥一文中提到,“如果你想知道小乘佛教傳入之前我們的祖先,國家之前我們的祖先的樣子,那就到山上去看⑦”。以充足的前期準備迎接“下鄉”工作。
“下鄉”即具身性進入田野。“鄉”多指“鄉土中國”,以費孝通的返鄉考察為代表,費孝通借助人類學田野考察得出的結論是:“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那些被稱土氣的鄉下人是中國社會的基層。”⑧其中的“鄉”指農耕、農業、農村,“土”代表底層、百姓、村民。“下鄉”即是在知識與實踐論意義上將其非遺本身固有的整體性予以還原。以非遺手工藝的研究為例,設計人類學的“下鄉”不僅要將手工藝本體、傳承人主體以及相關非遺受眾納入參與觀察中,更要重點觀察記錄非遺的藝術本體演變、生產與流通方式轉向、審美意象與文化相關關系、藝術價值與形式特色等設計相關要素,既是完善非遺手工藝本貌、積累設計素材,同樣是為設計批評提供參照。
“進城”,則走了一條從鄉村到社區再到城市的迂回之路,先以傳承人具體田野為基本的“傳統”要素積累,再進入社區進一步完善“時代”性質的流通和服務現狀,最后再匯集為“農村包圍城市”,進入“城市”了解非遺手工藝本體的生產流通和傳播,以及設計創新、設計轉化和衍生品的發展情況。設計人類學是跟隨研究對象,即非遺手工藝從鄉村(傳承人藝術創造)到城市(設計賦能)的一個非遺實況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設計人類學超越了具體的地域邊界和學科局限,并從實證經驗升至形而上的精神層面,與人類學的哲學及審美維度形成了互文。
設計人類學的“入網”,不僅是給予了網絡民族志的田野途徑,更重要的是應對了非遺數字化傳播的現狀。與過去單一的線下調研不同,現在觀察非遺需要同時考察同一對象的兩重世界——如線下與線上的博物館,更不用說非遺設計的數字化產品,更是必須通過“入網”進行考察。因此“入網”是人類演化的科技成果,同時也成為人類學轉型的重大象征。另外針對設計人類學對于非遺手工藝“鏡像化”的批判,“入網”并非起身離場,而是以積極的態度面對虛擬現實的層疊,力求完整的社會經驗與直觀事實的描寫再現①。當然,“入網”也要秉承人類學“他者”的身份,不能成為網絡居民,而更應該通過大量的“入網”觀察和具身在場實證,發掘非遺手工藝的智慧和意義,發起對設計轉化濫觴的批判,并警惕思想意識和價值領域的進一步工具化,對非遺活態傳承和設計轉化提出創新策略。
設計人類學的“反身”,是對人類學反思精神的發揚。對于設計人類學而言,“反身”與單純的“設計反饋”不同,需要所有的“設計參與”展開批評反思,這里同樣以非遺手工藝為例。在設計創新的過程中展開反思,需要對非遺手工藝的文化本體進行考察,衡量文化的關聯性,避免在設計過程中出現挪移、變質和捕捉物質性的純粹異質性;需要“聚焦個別”,對傳承人的參與體驗和訴求進行考察,如是否尊重文化、市場的相關訴求,并達到傳承人的預期效果等;對創新程度進行評判,對設計的同質化、全球化的理解提出挑戰,追求面向受眾、市場和時代的非遺手工藝“重釋身體”,結合本土化,普適性以及微觀見解的受眾需求,達到設計創新的目的②。設計人類學的“反身”并不意味著“反身離場”,與“具身在場”并不沖突,反而“反身”所代表的批判與反思鼓勵深入的具身認知,指向認識與實踐的知行合一。
五、結語
設計人類學是一個新生的且仍在快速生長的交叉領域,作為設計學與人類學交叉領域,設計人類學發端于設計師與人類學家的實踐合作,更在物質文化研究上展開同向度的審視,向著理論縱深不斷探索發展。它建立在藝術人類學30余年的中國化歷程之上,非遺設計、社會設計乃至當代設計發展需要不斷促使設計人類學融入設計學研究中。設計人類學關注“概念”和“體驗”,關注“批判”和“反思”,關注“生產”和“消費”,關注“想象”和“未來”,在面對傳統文化傳承創新,人民和設計需求多元化的現狀下,為解讀文化生態、衡量技術互動與批判同質化提供方式方法,為中國式現代化發展中的設計實踐探索一條可持續的發展路徑。總而言之,設計人類學在體驗經濟的浪潮中,可以憑借其對技術、文化與實踐的綜合認知視野,對文化生態的整體觀考究,以及其深厚的人文情懷和強大的反思精神,超越學科界限進行探索和探究,從而促進實踐與理論的緊密結合,將社會理解推進到設計議程的最前沿,以更加開放的知識生產與實踐體驗面對社會發展、文化傳承和人類需要。
作者:
房建軍,北京交通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研究實習員,研究方向:文化產業管理、設計理論研究
沈希子,東京工業大學環境社會理工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建筑人類學、住宅設計
郭鑫鑫,北京工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本科生,研究方向:產品設計與理論研究
(責任編輯:曹翊鈞)
Abstract: This paper reviews and analyzes the current situation and progress of design anthropology, and analyzes the expansion of perspectives, theories, and methods brought about by anthropological interven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esign studies. At the same time, it elaborates on the impact of design studies on the contemporary anthropological turn from an 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 Through analysis and synthesis from two perspectives, this study explores the development advantages of design anthropology as an interdisciplinary discipline in terms of theory and practice, as well as the unique perspective of understanding the world through this advantage. In contemporary times, both design and anthropology require an open form of knowledge and practice to adapt to the advancement of human society and culture, and to form a practical research direction of "serving the times" and "serving people" through mutual communication.
Key Words: Design Anthropology, Design Methodology, Social Design, Reflective Spirit, Art Anthrop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