鉆營“坐地生財”終究“作繭自縛”

蔡怡

盧建華做夢也沒有想到，履新僅僅不到1年，就在陜西省略陽縣自然資源局黨組書記、局長的任上被留置。這一天，是2022年6月13日。此后兩天，他的家和辦公室也相繼被搜查。

盧建華在漢中工作近30年。在2021年8月赴任略陽前，他先后在漢中市漢臺區、經開區和佛坪縣等地工作，其中擔任“一把手”時間長達9年。盧建華落馬前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2022年6月9日接受略陽縣融媒體中心“書記局長談作風話振興”電視專訪。

值得關注的是，盧建華早期擔任過紀檢組長。2022年9月，盧建華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記者了解到，盧建華不僅嚴重違反黨的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廉潔紀律、工作紀律、生活紀律和中央八項規定精神，還與引漢濟渭工程有關，他在國家劃定的三河口水庫淹沒區內堅持復耕，并幫助朋友承攬該項目收取賄賂。

鐵桿的“朋友圈”

盧建華是漢中市漢臺區人，1970年11月出生，大專文化。1993年8月進入漢中市國土資源局漢臺分局（以下簡稱“漢臺分局”）工作。

他在這里工作了17年，并于2007年走上領導崗位，歷任漢臺分局黨組成員、紀檢組長、副局長。2013年9月，盧建華被提拔為漢中市國土資源局經濟開發區分局（以下簡稱“國土經開分局”）局長，正式躋身正科級。

國土資源管理部門承擔著對土地、礦產等資源進行管理、使用、規劃等一系列重要職責。隨著經濟社會發展，土地、礦產等資源越來越搶手，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部門越發顯得“權重”。

雖是正科級干部，但作為“一把手”的盧建華還是擁有較大的自主決定權，其違紀違法行為，絕大部分發生在2013年他擔任國土經開分局局長之后。在國土經開分局，盧建華認識了一個重要的“特定關系人”王某某。

王某某也在國土系統工作，算是盧建華的下屬。他的另一重身份，其實是一家測繪規劃公司的實際控股人。記者通過“企查查”了解到，王某某控制的這家公司成立于2012年10月，經營范圍包括地質勘查、國土空間規劃編制、建設工程設計、礦產資源勘查等，幾乎涉足國土資源系統的全部領域。

公司成立前，王某某向盧建華借了5萬元。在盧建華的幫助下，這家剛成立的公司，一次性承攬了5筆土地勘測界定業務，合計金額93萬余元。盧建華參與了分紅，他不僅拿回了5萬元借款，還意外獲得7萬元。

“看著這么多錢，我忐忑不安、心驚膽戰。王某某跟我說，我們這么多年朋友，這是給我的利息，并保證不會對別人說這事。”盧建華在懺悔書中證實了自己違規參與該公司經營等問題，“這時候，我已經被金錢迷住了雙眼，把王某某視為‘鐵桿朋友。”

這個以王某某為主要代表的“朋友圈”，徹底改變了盧建華的前途命運。這個圈子里有盧建華的服務對象、同事、下屬，更多的則是工程老板。他們環伺在盧建華身邊，盧建華在哪里任職，他們就鞍前馬后跟到哪里。

國土資源相關業務的審批辦理政策性強、種類多、環節多，專業要求高。盧建華對其中的“門門道道”了然于胸，他很清楚手中的權力擁有多大“含金量”，也很清楚這些平日稱兄道弟的朋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們依靠我掙來錢，也應該讓我花點。”

2020年，盧建華準備買一套房，他直接開口向王某某索要30萬元。王某某開著車，親自把錢送到盧建華家門口。一年后，王某某又主動給盧建華送來10萬元“裝修費”。

任性的“擦邊球”

2023年7月16日，引漢濟渭工程實現先期通水。奔涌而來的漢江水，穿過近百公里的秦嶺輸水隧洞，流入關中平原。

位于漢中市佛坪縣大河壩鎮三河口村的三河口水庫，是引漢濟渭工程的兩個水源地之一，也是整個引漢濟渭工程的調蓄中樞。早在2007年，三河口村就被陜西省政府劃為水庫淹沒區，明令禁止在三河口水庫工程涉及范圍內實施與水庫工程無關的建設項目。2014年，三河口村啟動整村搬遷。

2017年11月，盧建華被任命為佛坪縣自然資源局黨組書記、局長。他在明知三河口村舊址位于淹沒區內，且上報的“引漢濟渭工程建設用地”請示暫未獲國家有關部門批復的情況下，仍然堅持在三河口村舊址實施復墾，用于歸還陜南移民搬遷建設時的占地指標。

佛坪縣境內多山，盧建華的如意算盤是，國家的相關批復暫時還沒有下達，可以打一個“擦邊球”。2018年8月，在未經專家現場踏勘、未進行可行性論證評審的情況下，盧建華擅自決定在三河口村已搬遷的舊址上，復墾土地148.4畝。

2019年3月，復墾工程竣工。2021年2月，三河口水庫下閘蓄水，已實施復墾的土地被淹沒，造成91萬余元財政資金損失。在整個過程中，從前期土地清查、勘測和規劃設計，到后期項目施工，盧建華全部交給王某某的公司負責。

身為黨的領導干部，盧建華忘記了初心和使命，辜負了黨組織的重托，未能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對引漢濟渭工程、秦巴生態保護等事關國家、全省發展的重大戰略性水利項目、生態項目的作用和意義認識不清、重視不夠，對黨中央決策部署落實不堅決，打折扣、搞變通，在政治上造成不良影響。

2021年8月，盧建華調往略陽縣自然資源局擔任黨組書記、局長。這次平級調動，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他心理落差非常大。考慮到當時自己已經51歲了，再進步的可能性很小，盧建華便開始“躺平”——他把講政治掛在嘴上、寫在紙上，就是不落實在行動上。

當然，在收錢斂財的事上，盧建華一點不含糊，甚至表現得比之前更“活躍”。在2021年8月到2022年春節之間的短短幾個月內，盧建華收受的禮金就高達50多萬元。一直到被留置的前幾天，他還在收受禮品，“自己瘋狂的行為，現在想來實在令人害怕，用膽大包天、明目張膽形容一點不為過，我的雙腳已經邁入罪惡的深淵。”

權力的存在感

國土資源管理部門集土地審批、流轉等多項業務于一體，其中項目發包、行政許可審批、工程款撥付、涉地事務協調是最易滋生腐敗的環節，盧建華對上述4個環節均有染指。

從2010年到2022年被查，盧建華多次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累計收受賄賂170余萬元，他把這些錢用于炒股、還房貸及個人消費。在與盧建華接觸中，很多企業老板有一個共同感受：盧建華想讓誰中標，誰就能中標。

把“一把手”當成“一霸手”，盧建華似乎在尋找一種“權力的存在感”。他將權力視作滿足自己私欲的資本，在議事決策中，大事小事都是他說了算，整天熱衷于迎來送往、應酬招呼、前呼后擁，嚴重破壞所任職部門和地方的政治生態。

盧建華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從小家庭經濟條件就不好。他在懺悔書中說，從小學到高中，自己穿的衣服都是母親親手縫制的。因為家里窮，他學習很刻苦，一心想考上大學。

這種拼搏勁頭，保持到了他參加工作初期。隨著職務變化，他得以接觸大量出手闊綽的企業老板，“身邊人”的變化首先導致“周邊環境”的變化：孩子考大學，有人給他送錢；逢年過節，有人給他送紅包；下班沒車開，有人給他免費提供車輛。他甚至多次以“掛賬”方式進行違規超標準公務接待，逢吃喝必是高檔煙酒。

這種變化的根源，是理想信念動搖、黨性原則喪失。“吃飯唱歌、喝酒洗腳，各種活動輪流安排，時間久了，我開始樂此不疲。”

就像“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樣，作風上松動必然導致生活上腐化、經濟上貪婪、道德上墮落。從推杯換盞到權錢交易，從收受紅包到巨額賄賂，當年那個勤勤懇懇干工作的年輕人，用自己的“一念之差”，換來“一生之痛”。

盧建華被帶走后的第二天，紀檢監察機關在他位于漢中市區的家和略陽縣的辦公室中，搜查到大量名貴禮品，其中僅“黃鶴樓”“和天下”等高檔香煙就有86條。由于時間久遠，多數禮品他早已記不清是誰送的。

土地對于人類來說意味著什么？它是家園，是棲居地，是賴以永續生存的力量和福祉。“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一直在故鄉工作、一直和“土地”打交道的盧建華，辜負了這片土地給予他的慷慨饋贈。

2022年7月21日，當盧建華的名字出現在漢中市紀委監委的公開通報中時，他也許真正體會到了“作繭自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