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條河，穿過那座島，回家

淡豹

我的寫作從藺鳳萍開始。她是蘭州人，1953年生的老三屆。1970年，她因為唱歌像百靈鳥，參軍入伍，離開了當車床女工的機器廠和業余宣傳隊，父母與兩個妹妹留在家里。1971年，有天傍晚，外面傳來了號召，也是一種要求，總之年輕人想要爭先恐后，到河流里去搶救正被洪水沖走的木料。藺鳳萍沖出去，看見一個女兵已經卷在洪流里，她遞了一根木棍過去，把女兵救了起來。兩個男兵一齊把女兵拉上岸，藺鳳萍再跳進河里去攔木料。來一個浪頭，有根木料撞到她，她沉進河里。

為什么要搶救木料呢？因為即將擴建營房了。因為大家都說應該去救，司務長發了號令。也因為藺鳳萍從小就愛助人為樂，勇為人先，以前就在家那邊的冰碴碴溝子里救出過娃娃，還非常把國家財產當回事。

從另一個角度講這件事，是這樣的：70年代，我母親是一名駐扎在中國西北地區山里的士兵。有一天，洪水席卷了軍營準備用來擴建房屋的原木，年輕的士兵們紛紛出去搶救木材。當時我母親15歲，體格瘦弱，困在洪水中，被水流卷走。一位叫藺鳳萍的女兵比她大四歲，她救出了我母親。就在我母親躺在岸上，頭暈眼花，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又活過來時，藺鳳萍又下河去撈木材，這次，被卷走的人是她。許多年中，我始終不能理解我母親對這件事的態度。在我所閱讀的文學構成的那種偉大的、有深度的、充滿覺醒時刻的世界里，我母親應當感恩，想念，也許她會軟弱，但那種軟弱會伴隨著逃避與啟迪。在我經歷的現實中，我母親耿耿于懷，藺鳳萍犧牲后被記了二等功，那么，既然她自己差點死去，那么她應當也有三等功。我從小就聽到這件事，這是諸多關于部隊生活的回憶之一。在我參與的飯局和老戰友間的聚會和閑談里——戰友關系對她們來說，常常比親戚關系更真實，心里的火更熱，見面時又哭又笑的，沒有家庭中的那些愁怨——我母親說，那當時不是她救我，也會有別人救我。有的阿姨說，藺鳳萍評成烈士是后來的事，她家庭奔走的結果，我們當時都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烈士了。有的叔叔說，當時不允許我們談這件事，因為定成了事故，畢竟木料不值得這么多年輕的生命去搶救，又不是救人，所以許多年里，我們不考慮這件事。還有人說，藺鳳萍是市民入伍的，文藝兵，不像大部分士兵在部隊大院長大，我們跟她本來就不熟悉，不是一路人。在寫這篇創作談期間，我又和我母親——得了胰腺癌的、過去幾年時常想起死亡的事的我母親——回蘭州。對于她是回，對于我是來到。從藺鳳萍開始，也不僅因為藺鳳萍，關于救人、關于背叛、關于英勇、關于符號性的和實際的犧牲（包括家庭中的）、關于人和動物的等級秩序、關于什么是值得的、關于大學生在糞坑中救老農的價值的社會辯論，一直纏繞著我的生活，造出了許多哲學論文無法解決的現實難題。

像這樣的倫理問題始終困擾著我。我寫作只是因為這些。人痛苦不是因為受背叛，是因為受背叛后想不明白。

現在是2023年，大約十年前，就大約在現在這個季節，暑假臨近尾聲時，我從寫評論、人類學論文和極少的詩歌轉向寫小說。我從來不覺得我是因為現實太復雜而想要寫小說的。我寫小說，因為我想創造一個和現實不同的世界。在幾年前，藺鳳萍的二妹妹找到了我母親，她想多了解一些那天的事。我母親沒有回復她。有時我想，譬如，如果我能寫一篇關于那天的小說，我的敘事就能夠和藺鳳萍的妹妹關于失蹤的敘事，當然還有關于表彰和立功的敘事一起構造一種共同體，那將是一個比現實好一些、復雜一些的世界。因為我曾經是學社會學、人類學的，老師和友人會問我是否想以寫作反映社會，我的回答通常很模糊，也是，也不是。《美滿》中說到的廣泛的流動性和碎片感是生活的背景，但它們好像不是我的那個“情感真相”。

走到寫作的第一二個歇腳站以后，我逐漸承認，受倫理問題的困擾是我的真相。從隨筆到小說，我作品的情感內核，一直是無限的打量，持續的納悶。在語言方面，我的嘗試也與它配合。我自己在東北長大，東北話的形象是幽默、簡練、生活化的；但當我寫作時，我想在尋找一種繁復、纏卷、但不華麗的中文語言質地，讓它靠近真實生活，并且展現出來心靈生活的紋理，包括其中的反思、猶豫、回頭看、迷路的時刻。我的野心不在于探索歷史或整個世界，它非常局限：我想寫一些用漢語思考的“自我”的心靈。這尤其是因為現在中國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常常被認為是更重視生活的延續、不那么重視想法的，常常被認為是由二十世紀以來的進化論主宰的新型自我，常常被認為是“向前看”的。

但是，但是我現在想將長久的惘然感變成一種更有能量的東西，現在也想寫一些了不起的人了，在“困擾種種”（借用莉迪亞·戴維斯的書名）之后，我也想寫生命力和能量，寫越過框架的東西，創造比生活更好的現實。在寫作中，好不是純凈、善意的同義詞，而就是復雜和微妙、具備更多可能性的意思。

為什么現在能承認了呢？《小團圓》里九莉說，“但是自從寫東西，覺得無論說什么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種信心，總會有人懂。” 我不是說自己是這種想法，而恰恰是相反——當存有這種期待與盼望時，也就有了委屈。幸而，寫了一段以后，那種怕被誤解的顧慮漸漸消失了。

此前我一直在寫的，像杰克·吉爾伯特的一首詩，《穿過那座島回家》（柳向陽譯）：

黑暗中穿過平原走回家。

而琳達在哭泣。又一次到了

我抱怨、她痛苦、月亮

不再升起的地步。我們各自為戰，

但我在雨中大叫，

而她哭泣，像一只受傷的動物，

知道無處可依。很難理解

我們當初怎么被愛帶到了這里。

把一個小小的時刻放大，寫出其中的困擾，以及這個時刻如何駐留在生活中，并且把重點放在“很難理解”上（而不是譬如“受傷”“當初”“愛”“月亮不再升起”上，那些都是相關的，但對我沒那么重要），大概就是我以前的作品。只有在文學賜予我們的這個充滿恩典的世界中，我們可以說困惑值得長久停留，迷路與到達同樣正確，完整與碎片同樣高明。但是，現在我承認，僅有倫理困惑是不夠的（無論我怎么寫），我想穿過那條有著藺鳳萍的河水，在困擾之上飛高一點，去歷史中的、其他地方的人物的生活和想象里，再做出一些虛構的人物，以這些生活去做實人是可以高飛的（算不上“解決方案”）。

也許這就是穿過那座島回家的意思。會穿過去，也會回到家，它未必是現實中的那座被稱作家的房子，而是文學制造的那些有意義的想象，另一個世界，the world otherwise。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