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社會

和菜頭

熟人社會由自己在各界的親戚，加上分布在各行各業的小學中學大學同學構成。陌生人社會里誰都不認識誰，人和人之間靠契約或者合同連接。即便是要委托關系，也只是多了一層照顧，但是基礎依然是契約和規則。

和熟人社會相比，陌生人社會是冷漠的。人和人之間沒有多少義務，只需要履約，每個人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像是去找醫院的姑媽，除了解決一件具體的事情，還有情感上的溝通與連接。陌生人社會里的生活，不會有自己隨時隨地處于親友關照下的感受，不會有落在一張安全網上的踏實感，當然，也就免除了許多人情債。

以上就是書本里會告訴你的事情，然而生活講述的是另外一番景象。

熟人社會里存在著隱形的位階差異，人們并不真的那么親密。那是一張大網，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在這張網上的位置，也很清楚自己為什么能來到這個位置。于是人和人之間是有高下的，人和人之間是有清晰級差的。你要索取幫助，就要履行義務，或者給出相應的補償。每個人只是大網上的一個節點，節點和節點之間并不真正相互理解，也不真正彼此親密。

陌生人社會里則有一種人和人之間的平等。誰也不隸屬于誰，這里就會產生一種另類的聯系和另類的親密。那就是雖然人們彼此不認識，但是某一個人的遭遇，其他人會認為有可能同樣落在自己頭上。區別僅僅在于彼此的地位和財富不同，于是各自的承受力有所不同，解決的方法和手段各有多寡，但面對的問題可能是一致的。因此，人和人之間也就存在著廣泛的聯系，也存在著共鳴和彼此認同的可能。

這樣一來，雖然誰也不認識誰，但是的確會存在公共事務。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情，卻讓很多人覺得和自己有關。同樣地，當某一個人遭遇一件事情，他做出怎樣的反應，也就可以成為許多人的參考和借鑒。多數人覺得事情應該怎樣，也就能夠達成共識。共識會快速傳遞到每一個人的生活里，于是就有了共同的認知，進而產生共同的規則。

在陌生人社會里，恰恰因為每個人互不認識，大家反而會彼此關聯，因為落在別人頭上的事，有可能同樣落在自己頭上。所以要推動共同認可的規則，規則保護了一個人，那就是保護了全體。規則傷害了一個人，那就是傷害了全體。

也正因為如此，在熟人社會里的張三毆打他的太太，這是外人不容置喙的家庭內部矛盾。而在陌生人社會里的張三毆打他的妻子，鄰居或者同事就可能拿起電話報警。張三氣憤地質問：“這是我的家事，和你們又有什么關系？”答案是：這件事和這座城里一半人的切身利益有關，如果你的行為得不到制止，這一半人就會受到同樣的威脅。而如果你這樣的人不曾得到懲罰，那么你對生活在這里的所有人就都是個威脅。

張三受到懲罰，彼此不認識的李四下一次對太太舉起手時，就會心存顧慮。因為他知道他的鄰居和同事也在看新聞，而且認同發生這種事要打電話報警。最后，所有的張三都面臨著相同的懲戒和約束——陌生人之間用這種方式相互幫助，相互保全，傳遞溫情。當然，到了最后人們相互也不會認識，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誰又規定了只能靠血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