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也關乎正義

張豐

早上，我接到美食家東哥的消息——青三椒魚頭火鍋的老板要請大家吃黃辣丁（一種本地魚，野生的，要150元/斤）。“這太奢侈了”，我有點惶恐，也有點高興，這至少說明這家店的生意有起色了。

過去一個月，東哥至少組織了三次吃魚頭火鍋的飯局。他是一位典型的成都“耍家”，在多個行業都有影響力，組織飯局并不難。有些參加飯局的朋友還是作家，他們回去后為這家店寫了文章。我自己參與過另外的、規模更大的一次魚頭火鍋聚餐，一共有70人，分了好幾桌。其間，老板夫婦過來敬酒，我注意到老板娘穿著粉色西裝，顯得很正式。

那天還見到了他們剛讀初中的女兒，餐廳的墻上貼滿獎狀，都是她得的。飯局結束，我在門外等朋友，看到了傳說中的“愛心冰柜”。8月，四川創下歷史性高溫，老板夫婦在門口放了一個冰柜，里面放一些瓶裝礦泉水，供環衛工人和路過的外賣員取用。

很快，人們發現了冰柜的神奇：里面的礦泉水不見少，反而越來越多。原來，附近居民發現這個冰柜后，也自發送水過來。這件事被一些媒體關注，成為高溫下的正能量新聞。但是，這背后其實隱藏著一個家庭的危機。

為了支撐餐館，老板夫婦已經賣掉唯一的住房，餐廳的一部分，在晚上也是一家人的寢室。女兒的獎狀，也就自然地被貼在了墻上。到了9月，這個城市一度陷入靜默，餐廳的生意陷入更大的困境。有一天，我在跑完步休息的時候，看到一段視頻。

老板娘講了自己家的故事，她說：“這家店真是我們的全部了。”接下來的故事，就按照大家所期待的那樣進行：很多人點外賣支持他們，更多人到店里吃飯予以支持。美食家東哥是最熱心的，也是第一批組織朋友來這里吃飯的人之一，在一周內來了三次，讓吃飯成為朋友圈的行為藝術。

他還有一個想法：以后，大家應該把這樣的行為常態化，哪家餐廳困難，大家就去哪一家。這話當然隱藏著前提條件。實際上，陷入經營困難的餐廳有很多，在任何時期，商家的生意都有好有壞，即便你力量再大，也無法幫助所有餐廳。

我理解，這個“前提條件”其實就是社會正義。那些好人不應該受苦，那些幫助過他人的店家，應該得到支援。既然我們都要吃飯，都要和朋友聚餐，為什么不給予“吃”這種行為更多的正義性？開始，我們甚至都沒有把握真正幫到這家餐廳。

我去吃飯那天，餐廳基本滿員，有經驗的朋友說：“這兩天的情況不代表什么，要過了新聞效應再看。”過了一段時間，得到了更好的消息：餐廳開始出現排號了，這是生意紅火的標志——實際上，它就像門口的愛心冰柜一樣，會不斷有人“投入”進來。我們不應該夸大自己的能力，但是也不要小看這“吃”出的正義。

去吃飯的時候，我看到墻上的獎狀，才真正理解了“全部”的意思：它們讓我想起自己在鄉下的童年，這就是希望本身。當一個家庭真的獻出了“全部”的時候，它不應該失去最后的希望，而是應該得到“整個世界”的愛。

（池塘柳摘自《新周刊》2022年第21期 圖/孫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