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恰好（組詩）

阮憲銑

秋 涼

秋已初涼，這時剛好

像穿上純棉的日子，干凈透氣

我傾盡十萬畝遍地黃金，買下滿天海一樣的藍

用酒精一樣的秋風，反復擦拭

以致秋天越擦越薄。薄得像我心頭上

澄澈透明的鏡子，藍得

像一句神諭，輕輕一點就破

像我中年的況味，我會反復

想起天寒添衣的叮囑，輕聲溫暖

為愛著的人，掖好夜晚的被角

就像此時，我坐在山坡上一邊看著逝者安靜沉睡

一邊贊美薄涼無盡的高遠

我不止一次說過：秋天如此美好

哪怕短短一天，就足夠一個人喜歡一輩子

如此恰好

如果不是人到中年，我一定不會

如此喜歡食物本汁本味

譬如，白灼，清蒸

所有的清香、微甜，都是淡淡的

微小的。卻如此剛好

我明白，那些谷物、蔬菜、海魚包含的甜分

足夠我對陽光雨水的熱愛

不再蜜里加糖

如此恰好。所有極致的

都不符合上天造物的原則

早醒辭

我最奢侈的，就是第一個醒來

等著陽光照臨，那么多

鳥來歌唱

太陽那么古老。陽光新鮮

每一天都嶄新的。像嬰兒

送給母親禮物，少年交給夢想

我在一首詩里

給新的植物寫信，說愛情

“所有被禮贊的事物

都重新接受陽光的教育”

對自己說，親愛的

早一分鐘醒來，就多一個早晨

人世間有所有的美好

光 明

從未發現我居住的城市如此美好

直到拆遷之后

不見了商場、面鋪、理發店、花店、農貿市場

不見了擁擠的喧鬧、鱗次櫛比繁華的生活

眼前一亮的，是從未有過的遼闊

看得見雨后的青山，像一幅百年后重新面世的畫卷

僅存下的兩個建筑，是氣勢恢宏的學校和高聳入云的教堂

第一次赫然挺立在頓悟的面前

在鍍了金的夕光中，高貴得像一對醒世的對聯

上聯啟迪的是思想，下聯救贖的是精神

每次看見，我都有一種欣喜

豁然開朗，像塵世中看見的光明

所有鄉村都看似家鄉

僅有郁蔥連綿的青山是不夠的

還要有一條或兩條潺潺流淌的河流

僅有青山綠水是不夠的

還要春有油菜秋有稻田的金黃大地

僅有田園風光是不夠的

還要有白墻黑瓦，和裊裊的炊煙

僅有小橋流水人家是不夠的

還要有籬笆，瓜果清純安靜的樣子

——如果再想起母親

家鄉就到了

太陽谷物都是我喜歡的古老物件

你若經歷陰暗，就會看得光明

經歷人事歲月

才會敬畏天空和大地。就像

我那么熱愛陽光

普照的明亮和燦爛

熱愛稻谷，小麥，高粱，油菜花金黃色彩

那是太陽從大地上長出的光芒

那些。比人心古樸遼闊

比黃金還耀眼，而且經久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