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簡政珍

夜給街燈眼睛和影子

夜給街燈眼睛和影子

影子拉長，到角落摸索途徑

而路，自從在沙漠迷失

就一直探尋斷斷續續的水聲

它在一個燭影搖紅的窗口

停住，為了

一張老舊的唱片

唱片雜音中

冒出一張張

酒精泡浸過的臉

他們一一撿起

街燈掉落地上的眼睛

沿著星光流泄出來的水聲

從今夜走到

昨日的晨光

一杯半熱不冷的咖啡

一杯半熱不冷的咖啡

面對長途的心路歷程

顏色在燈光下

偽裝著一季溫和的節令

有消息

隨著人行道上早衰的葉片

和稀里嘩啦的鳥糞

掉在擋風玻璃上

風景的倒影

有一層過濾后的年輕歲月

從遠處靜默的江濤

到眼前反光的車陣

年齡站在交通號志下

等待一盞閃爍的黃燈

當城市在灰煙中

迷失了方向

風言風語

為了避開你的評頭論足

我將自己昏頭轉向的形容

在一只手巾上

嘔吐

秋去的時候

你想迎風晾干

我的余韻

怎知那條手巾

總是不干

春來的時候

你期待

候鳥為我們

演唱潦草的心事

只是它們

日以繼夜地

隨著人間的疫情

風言風語

顫抖的手指

顫抖的手指

夾一些塵垢給你——

這不愿隨指甲屑墜地的

陳年心意

不只是電學問題

毛孔隨著感覺張合

手指過處

倒未引起閃電

只在炎夏中

增加一些涼意

汗漬清洗了

情緒郁結的膚面

觸動的是

心中將欲焚化的文字

之后，我摸到

一個秋

除? 夕

這是寒流的時間

所有的孔隙都在招引風

鳥能夠到哪里去呢？

空中飄揚一根抖擻的羽毛

盛開后的桂花

在滿地的青苔上留言

香氣在水溝里

隨著串聯的廢水

送走了季節

一切都有次第

當斑駁的墻面

定期出現不同的臉孔

當清潔隊員

定期清掃地上破碎的五官

有人悄悄地說

年獸的前腳已經跨進門

送來一紙

春

泛黃的書信

只有距離

讓我看到蜘蛛網下

昔日的你

暗藏多少苦澀的笑聲

為何當時

欠缺一盞明亮的燭火

照亮你駁雜的心境？

日子無語，沉淀成

頁頁難以收尾的書信

而今展讀

你已跨越時空的界線

回首仍然蕩漾著波光

譜寫成曲

盡是綿綿不絕的休止符

桌上是累積的塵埃

窗外

鳥聲隨意抖落幾許

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