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麗
淙淙溪里飛白鷺,陰陰秀木囀黃鸝。
江淮山水風景,一旦到了暮春夏初交替,就無須誰來提醒或催促,自己便梳妝打扮起來。
金寨的一場花事,由緊趕慢到的雨剛剛謝幕。凋零的花瓣尚未褪色,已像浮動的光影,啟開山水美輪美奐的大門。
氣溫陡然升了起來,酷夏的感覺像針一樣,扎得我無處可藏。
尋一個地方化解不適,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向往。
十里溪,宛如一塊嵌在抱兒山腳下的翡翠,避開紅塵煙火,深入青山綠水,為僻居一隅的空靈鋪出一層粉底。
水聲山色迷蒙,籠罩薄薄的一層光暈,這層光暈讓文字里的十里溪有了一份神奇和朦朧的意境,素顏就在這份神奇和朦朧中慢慢嫵媚起來。與它親近,或可解我心中萬千郁結。
青天隱隱響晴雷,絕頂流來不知處。
在先聲奪人的氣勢里,時光仍輕描淡寫地坐在一旁。一節節水聲破空而來,仿佛即將啟封一個故事。在接下的娓娓道來里,情節會如何扣人心弦呢?
貼著山崖,刀砍斧斫而成的一條簡易山道,筆直地向瀑布靠攏過去。
一匹白練,自崖頂奔騰而下,敲出十里詩畫的懵懂,揭開十里寧靜的面紗。
眼底的瀑布,有一個形象的名字——登天瀑。它從兩山陡峭之處直瀉而下。如從瀑布底部上行,難比登天。它把自己固定住了,卻把我向天上接引。
如若打此而上,直入瀑布,便可得道升天,平步青云。這是人性里最質樸又最渴望的念想。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奇珍異獸,古木芳華,就在前方吧。雖然無路,思緒卻可溯水前行。
銀瓶乍裂,似飛珠濺玉。
山高水長的概念,在這里有了一個具體印象。弄出這樣聲響的瀑布仿佛一位叱咤風云的將軍,沖鋒陷陣,如入無人之境。
瀑布,一半離去,一半總在蓄勢待發。離去的,層疊而下,是不是青山的再三挽留?如此具有人文的猜想,讓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瀑都有了靈性。
向下,偶有溪水瘦弱下來,也宛如輕捻慢攏的絲弦,水聲舒緩有度,張弛自如。
對于喜歡,我從不輕易說出。
畢竟相逢一場,暗通款曲,早生情愫。
掛在瀑布上,比掛在紅塵要好。譬如說,光陰或心情。
蓮花瀑、佛賜瀑、抱兒瀑……一掛掛瀑布,似乎都可以刺繡。繡上姹紫嫣紅的激情,繡上青山處處的淡然,繡上紅塵不到的率性,唯獨繡不了可供進出的門窗。
水聲十里,瀑布掛掛,或寬或窄,或高或矮,甚至有些還未取出一個貼切的名字,可這并不會影響它的飄逸,它的奮勇,它的自然。
無論是一瀉千里的氣勢,還是平鋪直敘的自如,瀑布把自己流得純粹了。所謂道法自然,大抵如此吧。
大詩人張九齡說:“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山水可遠觀,不可近褻。與美的風景,必須保持一定距離。既然有了距離,一睹為快的心情自然更強烈。
山水田園派詩人孟浩然說:“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風景無須長在名山大川,潛于一隅,也有獨到之韻。譬如一朵花,無論是在田野還是在樓臺,都有屬于它的時節。
“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詩人徐凝則說,山環水繞,猶如人的唇齒,缺了誰,剩下的再如何雄壯或柔美也不值得人評頭論足。
十里溪水,十里聲響。無論是凌空水聲之上,或徘徊水聲之旁,都可停一下靈魂。
水聲或起或伏,或抑或揚。高低頓挫之際,十里溪漸漸功德圓滿。
從登天瀑轉道向下,行上一段距離,是相對平緩的石谷。溪流淺淺,詩畫深深。一條五百余米長的平坦河谷,前后左右一體,仿佛千百萬年來,就密不可分的。
石板谷上有溪流,顧名思義,得名“石板溪”。無論是蜿蜒而過,還是淺吟細唱,皆似女子溫婉的手臂,凝脂而富有張力。
石板是青色的,如一張青色宣紙,上面勾勒出各式各樣的圖案。
守候季節的風車,靜默日月的古城堡,頂盔掛甲的武士……這里像極了童話世界。
再碎步前行,有憨態可掬的八爪魚,有乘風破浪的大鯊魚,有稱霸海洋的大鯨魚……栩栩如生,讓人不敢高聲,生怕將它們招惹過來。這里如一個海洋世界。或許千萬年前,大海東歸,這些東西的魂魄都落在這里,在等待大海西還吧。
這邊是莘莘學子誦詩,那廂是摩肩擦踵的街市,后面是炊煙裊裊的縹緲。萬物濟濟一堂,這里也是一個社會,只是無聲罷了。
億萬年前,不知是什么樣的驚天動地,大地才娩出如此奇異的風景?
奇異的背后,那些浴火重生的苦楚,只能慢慢猜想了。
天空流火,腳下生涼。萬千想象里,時間已比外界慢了一拍。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跳著唱著笑著,哪怕靜坐,也是一種對山水的態度和情懷。因此,結廬相伴的念想,離人間煙火似乎又遠了點。
面對瀑布,很容易忘了轉身。
瀑布傾斜出日月星光。以這樣的角度來解讀,人生過往,無論是疲憊還是心酸都可以掛起來,讓日月看,讓風來吹,然后直入深潭。
下龍井就在眼前。一個碩大的圓形石臼占據了全部空間。水從上面跌入,稍作停留,又緩緩溢出。
說它小了,見的春來秋去比水草還多;說它大了,天空還有一部分在外。
十里溪的色澤和聲響不再無處可歸。一個潭,便是一枚碧玉雕刻的印章,慢慢聚著時光的鮮亮。
龍井潭、龍爪潭、飛龍潭,像一枚枚音符,掛滿十里溪水。
源遠流長,既是終點,又是起點。
如果說十里溪是一篇篇上好文章,那么一個個碧潭,當是它的一個個題眼。
塵世繁雜,一遍遍沖洗,溪瀑潭交錯,都有上蒼之手在組合排列。
潭是人心底的一面鏡子,被看得久了,心也有了它的屬性。
山一程水一程,穿過十里溪的水聲,春秋物語,詩畫拓落,飛鳥軌跡都是潭的。
溪和瀑從絮絮細語到如雷貫耳,皆可在潭里停下。誰又能說,在一番停留之后,再不會醞釀驚天動地呢?
“閑上山來看野水,忽于水底見青山”的詩句,真是入木三分。
曉月千重樹,春煙十里溪。
林,層疊似海,所有的書寫都失去了修飾和鋪張的功效。
自然的東西交給自然。登山步道利用山上或溝壑里的石頭被敲打成的碎片鋪墊而成,步道的護欄取材于山竹、雜樹。
“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那是形容山高的境界,在這里沒有那么多高峰,卻不影響心情的舒展。
暮春目光,倘若只停留在新綠的樹梢,未免有些小家子氣了。
把青山開鑿一條香火逶迤的路徑,是瀑布的功勞;把時光拉進一條條紋路,是古樹的志向。
一棵千年古銀杏,伸展或俯首,無不帶著怡然自得的姿態。
龍井自然村落也像樹那樣,在溪聲里長著。
到依山傍水,隨形就勢的村落走一走,以自己的方式體會人與山水的融洽,可以細致而明確地感受一個村落的內核。
紅落含宿雨,柳綠搖遠煙。
寧靜與平和里,夕陽一旦照上屋檐,炊煙升起,這些景象在山外已很難看到了。炊煙之后,飯菜清香與柴草燃燒的味道開始交織和彌漫。
一位花白頭發的老者荷把鋤頭歸來。風薄薄的,光影輕輕,一身仙風道骨,令人仰視和羨慕。我來,只是模仿他而已。
女人的呼喚聲,孩子的奔跑聲,牛羊的哞咩聲……此起彼伏,不長不短。
竹筍燒臘肉,香椿拌豆腐,薺菜包餃子……新鮮食材做的飯菜,哪怕隔得遠遠的,依然香氣撲鼻。
人間煙火,煙火人間,這才是故鄉的原風貌。
十里溪水,不是簡單的平鋪直下。跌宕起伏,也絲毫不會影響村居畫面按部就班地切換。
晚來云一色,詩句自成圖。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許村里的人們從不寫詩作畫,卻一直在詩畫里勞作和安歇。
村落像一位看慣風云的老人。所以,我看到的村落,是一個舊氣的村落,卻干干凈凈,與世無爭。
枝上的鳥雀嘰嘰喳喳,如戲曲里的聒噪,但演繹的不是我,那是它們的世界。
溪聲累了,叮囑水把輕盈飄逸留下再走。畢竟,村落需要三分素雅和七分安寧的濡染。
買田陽羨吾將老,從來只為溪山好。
我生在北方,心卻系在此處。余生,愿借這山的永恒,借這水的純凈來滋潤。
這里的詩畫可以三分的。一份自然,一份天境,一份人間。因此,十里溪的一個響動,在我的夢里都像春天走失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