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茂明
一個人的出生,細想不免有些荒誕。仿佛被什么東西呼的一下扔到人間,至于這個人能不能活下來,活多久,長成一個什么樣子、背負怎樣的使命,一切不得而知。我見過有的成了鐵匠,有的成了泥瓦匠,有的仍在種地……眾生各有其面。而只有一小部分成了詩人,這并非榮光,但肩負責任。
一開始,也許僅僅是性味愛好,跟風或打發無聊的時間。當這種創作長久堅持下來,慢慢地成為生活中固有的習慣,詩人自我提升、約束的動機在不自覺中讓其具備了責任感,在時間、空間、閱讀、記憶、現實存在中不斷擴大認知的邊界,企圖像破殼、吐芽一般擺脫某種束縛,獲得更高的自由度、獨異性、視角、體悟,無限抵近客觀的全面的“真相”。
事物自成宇宙。詩人對宇宙的認知更多停留在此在,即“我”生活過、體驗過的、通過前人在各個學科領域探索過的既有知識體系。詩人可具備像古代巫師一樣對虛無的未經探索部分的預言般的描述和涉獵,所獲得的未必是準確的或真相,可以在藝術化呈現層面獲得一種獨特的可轉化的可感經驗。
我們的寫作如同盲人一般,并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利用視覺真切地感受到大象的存在,甚至大象的膚色、步態、各種不為所見的習性。正因如此,目盲恰恰使詩人成為詩人。
當詩人在創作中擺脫了“物象”,那么就只有依靠自身的感覺了。感覺并不可靠,但它更適合每一個詩人“感知”的獨特性,并且融合了自我的想象、認知、判斷,“大象”在盲人那里成為柱子、蒲扇、墻壁、蟒蛇、繩子……大象具有了無限可能。當詩人通過觸覺、聽覺、味覺為這些認知加入“鮮活”的東西,那么盲人所感受到的大象于他是獨特的鮮活的大象。
每一個詩人在創作中并不能完全把握住一個事物,事實上也不必要。一首詩在寫作前具有無限種可能,寫出后就成為其中的一種可能,也就是事物的一種局部。我們借此認識到了這種局限性,不再開展無妄的追索。盲人用“感覺”把握住了大象的局部,并且用“繩子”等諸如常人所理解的常識化比喻“認識”了大象,并且可以轉述給從未見過大象的人們。沒見過大象的人們并不會覺得“繩子”僅僅是大象的局部。這種轉述讓人們認識到了大象的某個“局部”,不全面但是真實的。盲人完成了詩人要做的工作的兩個層面:大象的真實的局部和精確比喻形容的轉述。
詩人要做的恰恰是通過對事物的獨特感受和把握,呈現出本來世界的某種局部或“細部”,把這種感受用精準的語言呈現(轉述)出來。如果詩人觸摸到了事物的本質,那么不會為“目視”這種表象所迷惑。
詩有時候是情緒、生活閱歷中的經驗認知等“虛化”的東西,近心而遠目。借助于目視中的事物呈現出來,這期間,事物是退后的,當讀者更多地把目光遠離詩人所描述的事物和詩句本身,體察到詩人的這種文字背后更深層次的情緒和經驗時,一首詩就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