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種狀態

王克金

山河頌

山，凸起于村南，距村不足三里

山乃土山，峰高不過十丈

坡陡險要

兩村交界處，我們幾個

兜著土坷垃往上沖……

沖到十歲剛過

山沒了，只剩下了平地

河，流過村北，距村超過三里

湯湯水面，兩岸間十丈

水深剛過一米時

我們中的游泳健將“水鬼”

溺斃在河中的土井子

“鐵頭”一個猛子扎到了水泥橋下

三十年后，他還說起了

他腦門右邊，撞在水底的石頭上

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紫包

村邊的坑塘

她的男人背著筐，拿把锨，早早地下地了

一個時辰后，女人從幾間低矮的房子

走出來，晾曬衣物，拆解柴垛

我看著她水里的影子，她對路上

趕車外出的車把式愣了一下

她的倒影動了動，波紋很快抹平了

幾天前，一場大雨傾瀉而下

遠近的溝溝坡坡，雜草茂盛，枝條紛披

東岸的機井房，孤零零地

矗立在坑坡，遠處，一根電線桿子

讓機井房所在的空間

陡然擴大了。那個季節

我多次地站在水邊，看著那個女人

葦叢中的水鳥，飛起又落下

不得不說的時刻

我有事沒事，我都要

在甬路中的落葉中，站上一會兒

這時落葉在我的腳下

就有了一種微微地響動……

這種聲響像剛走來時

腳踩落葉，發出的碎裂的余音

這時時間像是停了

我的身體開始向上

一種浮力，莫名其妙地托著我

我同時覺得，上邊

也有一種力量在拽我

這讓我身體更加輕健

目前就我本心來講，我更愿意

接受上面的力量

在這林子間，上行

也算是消夏

微風、寂靜和幾聲斑鳩

并未引起不適

反而是蟬叫引起了心理反應，蟬叫能連鎖

要是一只激烈

蟬們就都激烈

我周圍的這些樹影

聽蟬聽得

已是一陣陣發緊

好了，不聽了

我起身

想離去——竟然驚異自己

為何如此決斷

全然不像

待久了的樣子

窺視

這個女人藏起來

還想看我

她這么做毫無意義

她在樹后，在一棵樹的樹后

露出半個頭來

盡管她，張著眼眶

刻意盯望

我并未像其他“游客”那樣

掠過她的窺視

見證她的驚慌與好奇

這么看

她看不到我

這是機緣

我不出現，她所捕捉的我

不過是相似于

他人的一個身形

一個幻影

也許，連空幻也不是

因為我比她

藏得更遠．更隱秘

玻璃之窗

我不否認，我突然成了那個人

我就是那樣兒，在窗外走過

他也許就是我意念的一個影子

一個宇宙中

制造出的另一個我

此刻，他又出現了

我希望他停下來

看看遠處，空懸的云朵

也側身，瞧瞧窗內——

我們對視，會同樣驚訝

是啊，我們彼此

都有一朵玫瑰，一個意念

是它們

使孤單因此確認

（選自《黃河》2022年詩歌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