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迪遜縣的橋

馮馮

我素面朝天地去愛你

我遠途趕到你的渡口

來看相約中的細鱗河。河水稀薄，河床只剩下

幾滴淚水，像一叢枯干的葦葉

搖曳在我以往的愛情里

我捧起一洼贏弱的清水

洗去我的浮塵和妝容。蛙鳴遠遁，月亮的碎屑

在我平靜的臉上閃耀。我用我的

一絲白發，繡補你殘缺的拼圖

我素面朝天地來等你

河堤的圍欄護佑清瘦的夜色。教堂的鐘聲微遠

你扔掉的大半截煙頭的火亮

劃過人間。我們靜默無語

你用目光拾起我們散失在荒灘的

愛情。我用憂傷挑揀我們掉在葦草間的

星子。扶在欄桿上的你，成了我的雕塑

我撫摸著我的墓碑說：我愛你

麥迪遜縣的橋

每年都要賞月，吃月餅

儀式感越來越重，口味越來越甜

好像活著是場甜蜜的旅行

我們享用著并為此贊美

從小媽媽告誡，少吃甜，吃多會長蛀牙

口中塞滿各種美食，飯后還要來份甜點

說出的話語是甜的，季節是甜的，連呼吸也是甜的

貨架上的牙膏琳瑯滿目，牙刷多么渺小

玫瑰餡的月亮總是發出清輝

安娜·卡列尼娜是甜蜜的

弗朗西斯卡是甜蜜的

一個在鐵軌上

一個在麥迪遜縣的橋

百合花

我看到雨珠落到車窗外側

立刻變成拖著長尾巴的小蝌蚪，前赴后繼

撲向另一邊的愛巢。愛情來得

如此真實。真實得可以隨時觸手可及

世界這么大，心里只裝下一個人

一個人覆蓋我的凡塵之夜

你告訴我那兩束百合花開了

上天賜予我們玉質的相遇和相愛

我們一直在彼此的路上走著

上蒼終于給予我們剛好的時刻和永久

聽到遠處的啼哭，我會像個孩子一樣去愛你

會像個勇士一樣去愛你

我的愛要在人間煙火里水一樣流淌

我的自由的心，要在俗世籬墻的頹圮上

為你放聲歌唱。直到風目送我遠行

直到山崗上的墓碑淹沒我

沙漠之駝

露珠在草葉上滾動

太陽出來時它沒有掙扎。消失于你為我揀選的

紅松下。每天醒于你的撫摸與灌溉

你行走的褲腳被我打濕

親愛的，把我的四周種上

野櫻樹、胡桃林和爆竹柳。春天來時

我要在它們美麗的草潮中浣洗

還未褪盡的塵世風華

我曾花費一生的時間忘記我

在我死后多年，滿布不肯低伏的墳草

我們終于長在一起

像此刻緊緊的偎依。你的愛凌遲著我的生命

像清泉慰藉苦途中的沙漠之駝

讓我破碎，給我全美的黑暗

風暴

陽臺角落的幾根瘦甜稈

像殘肢，像模特的腿，頎長無血色

幾枚枯紅的楓葉，像山里來的

半老徐娘——“我們活得多么鮮活”

他的話語傾瀉在我的領地

就給我一個巢穴。招呼小鳥來搭窩

鳥聲啼鳴。詩歌在清亮的露水里跳舞

就給我一座墳墓。深得能聽到地殼心臟的

冰裂聲。塵埃在落葉的撞擊中開花

就給我葬身的地方。夜鶯立在玫瑰的刺上

放聲歌唱。就給我一個輪回

我在純樸的夙愿里深切地愛你

在死去的風暴里活過來

麥子

百合驕傲的頭顱己垂下

它們褐色的雕塑般的影子映在墻上

你坐在石礅上吸煙的樣子被我放進油畫里

安靜的愛情會掏空我

喂養那些詩句，喂養一生的雪

孤獨是你，諾言像窗外紛揚的細雨

衰老是我，黑夜有多寂寞，愛情就有多寂靜

我在稀疏的黑發叢林挑揀白發，找行蹤飄忽的愛情

這寂靜是你給我

我喜歡我的白發超過你的黑夜

沒有保留，赤裸我的秘密

我愿意是你手心里的一粒麥子

把我埋進土里，直到生根發芽，結滿籽粒

只有你能預言我的愛情收成的豐歉

（選自《作家》2023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