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在意看到什么

張禾之

迷失

——給芙洛戈·法羅赫扎德①

迷失。

她犯了迷失之罪。

白紙的緘默里，再也找不到

她的蹤跡。

潮濕，幽暗，一張憂郁的臉，

一顆失常的心。

哦，曾經的狂熱，

生命，之愛，之情欲……

此刻，凌晨五時，

又聽見窗外野貓的叫聲——

她，芙洛戈·法羅赫扎德，

我的詩人，姐姐。

注釋：

①芙洛戈·法羅赫扎德：伊朗著名女詩

人，導演，1935年出生，1967年2月死于車禍。

刷牙記

早晨，聽到窗外的

野貓叫，他停下了刷牙的手。

滿嘴帶血絲的牙膏泡沫

從他的嘴角滲出。

牙周炎又犯了。

他朝鏡子里的人瞄了一眼，

那人張開嘴伸出帶泡沫的舌尖

舔一下上嘴唇，算是

回應他。

順著浴室的窗

望出去，他看見河對岸的

棚戶區，在晨曦中

已是一片

空地。

在雨中

他穿著雨衣走在盤山公路上，

登山杖發出的

“嗒嗒”聲回響在山谷。

但現在，他不愿想這個世界

正在發生什么。

被雨水沖刷的山坡，雜草的

根須露了出來，

再向上望去，灌木的樹根連同沙礫

泛起細小的漣漪。

“何必在意看到什么？”

他舉起登山杖，指向

更高處——

一輛大貨車從他身邊緩緩駛過，

刺鼻的尾氣，夾帶著雨霧

帶給他一絲

暖意。

又犯了

他喜歡理發，

喜歡閉上眼睛聽電動推剪

發出的“吱吱”聲，

這聲音，讓他失聰多年的耳朵

有了感應。

花白的頭發像塵埃一樣

落在他身上。

但他不曾覺得失落，

他相信頭發還會

長出來。

當90后理發師一邊給他刮臉，

一邊問起他的年齡，他睜開雙眼——

在鏡子里探視自己的臉，

某種強迫性記憶

讓他的偏執性頭痛病

又犯了。

朗誦

她的右手不停地抖動，

小腿裸露著一

她的男人挺著啤酒肚，蹣跚著

走上臺階。

我，一個著迷于寫詩的畫家，

把他們繪在

寒風中，雪花紛紛落在

他們身上。

或將他們畫在三月里，

讓他們擺脫寒冷。

櫻花盛開的樹下，風把這首詩

朗誦給他們聽。

瞬間

樓梯口，

一只貓突然從她的腳邊躥出，

嚇得她發出一聲尖叫。

心有余悸的她回頭看見，那只貓

遠遠地瞧著她。

“它就是這幾天凌晨

叫春的貓嗎？”她的小世界

被一只貓闖入——

一個孤身女人，

是貓暴露了她的行蹤

和膽怯。

多雨的三月，當她走出小區的道口，

一輛公交車疾駛而過。

她穿過馬路收起雨傘的

瞬間，她

捋了捋散亂的劉海。

祈求者的手

你坐在你身邊，你的手

松開了你的手

夜是你迷醉的軀殼，蝸牛

能找到你的行蹤

抓住，或逃脫，

這是你，但又能怎樣？

是的，無論

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一一

祈求者的手，是

冰冷的

（選自《湖南文學》2022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