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春天

黃葵

春花般的漢字

1

我是一只流動的漢字

被陽光鍛打在雄雞的啼鳴里

掀開春花和蛙鳴

露珠一路晶瑩著我的眸子

由一捧泥土

發育著我的偏旁

由一襲油菜花香

浸透我的部首

由一泓春水

載走我的全部含義

犬吠以上

炊煙流動著阡陌的神經

沿著晨曦的走向

流動我方方正正的形象

2

陽光深處

我用聲母握住風的手掌

鴿哨的吻痕里

我用韻母擁抱和平與飛翔

一橫? 是我原初的起跑線

我一生的經歷是從左到右

或從東到西

或從南到北

那是億萬華夏左右的一種

那是黃皮膚的東西

那是黑眼睛的南北

雖然云層的高度仰望己久

但在小草的根部

我望見了嫩綠的一撇一捺

正濃濃地大寫另一種春天

3

我是一只方塊漢字

在《現代漢語詞典》里

我只尋找一塊屬于自己的領地

這是龍的國度

在塞北以北

在江南以南

在黃土高坡以上

在大雁翅膀以下? 我

一個血性的漢字

總在血性的方位

最血性地生長

我可以在獸脊上

率領甲骨文啟程

我可以在鐘鼎上

率領金文前行

我是隸書的一截骨節

我是篆書的一節赤腸

我被楷書鍛打

我被千萬遍的行書

狂草寫出蕩氣回腸

4

有一千次機會

我就通過窗欞上貼的喜字

一千次進入我的農歷

我的農歷

正穿透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

我的農歷

正大寫著五谷雜糧

只有農歷的漢字

才是陶罐般只只前行的漢字

我一打開形聲字的閘門

雄雞就伴著犬吠曉唱

在我的眼里

只有春花般的偏旁

只有蛙鳴般的部首

5

我是一只象形漢字

從結繩記事流出來

從刀耕火種流出來

從軍屯的硝煙里流出來

通過一種很農歷的味覺

驚蟄和春分

在一筆一畫里醒來

我別無選擇

帶著假借的往事

一邊朗誦莊稼和日子

一邊深深地

流進土地的皺紋里

我以一個普通漢字的姿勢深入

深入養育我的

肥沃的詞頭和詞尾

茂盛的方言和警句

沉甸甸的歌謠和傳說

赤縣的鄉村

民歌緩緩漫游的鄉村

鄉村厚厚守望的民歌

熱望縫成大地的盛裝

泥土里的糧食堆在民歌面前

裝飾成生命的第二枚別針

童話里陣痛的鄉村

由民歌千百次抹去憂郁

把二十四節氣守候

睡夢，深情地把鄉村搖動

鄉村的腰桿渾圓在頌詩里

由南來北往的歌謠

東西不辨的方言粗糙地養壯

音符的搖籃，一陣陣因夜鶯嘹亮

憨厚的蘭花花兒和信天游

把塞北的男兒塞得密不透風

甜美的黃梅調兒和跑山歌

把江南的女兒擠成瘋長的三月草

赤縣夢，中國夢

這被民歌嫩綠了的祖國鄉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