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莫盡歡

崔修建

年輕時，我特別欣賞大詩人李白“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的率性，覺得在那張揚的放縱里，洋溢著快意人生的豪爽。尋常日子里，每每遇到可喜可賀之事，我都會邀上幾位好友，把酒言歡，暢享生活賜予的得意之喜。

然而，見過塵世間太多的沉沉浮浮，太多的悲欣交加后，我越來越真切地認識到，人生得意之時，當然可以流露歡喜，卻不可恣意地放縱歡喜。

前年，我結識了一位優秀企業家，他原是一名推銷員，后來接手了一家瀕臨倒閉的鞋廠。經過他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鞋廠很快就走出困境，成為當地的明星企業，他本人也當選了市人大代表。

在事業蒸蒸日上之時，他依然一臉的云淡風輕，人們極少見到他笑逐顏開。我好奇地問他：“你的企業發展得這么好，何不盡情釋放一下心中的歡喜？”

他一臉平靜道：“人生得意莫盡歡，這是我祖父教導我的。”

我驚訝：“古人都特別強調，人生得意須盡歡，您祖父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怎么會秉持如此與眾不同的觀念？”

在他娓娓的講述中，其祖父的形象素描般浮現于我的眼前：他個子高大，是一個走村串戶給人們打家具的木匠。他手藝精湛，為人忠厚，做事特別認真，人緣極好，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每當有人贊嘆他做的家具漂亮時，他就會面露羞澀，趕緊回一句：“多謝鼓勵，我只是用心琢磨了，還得繼續努力。”

鄰村有位手藝出色的同行，曾多次在酒桌上，得意地夸耀自己與他祖父堪稱十里八鄉木匠界的“絕代雙驕”。對此，他祖父淡淡一笑：“我只是手藝尚可，不敢領受這樣的稱號。”

那位同行笑他祖父太不自信，不懂得好好享受生命中的得意時光。

后來，他祖父的那一手“絕活兒”，得到了省城一位大領導的欣賞，他被調入省城一個大家具廠，再后來他當了這個家具廠的副廠長，多次被評為省勞動模范。自然，因為祖父的“升遷”，他和家人也告別了鄉村，成了鄉鄰們羨慕的“城里人”。

他記憶中的祖父，從未在人生風光時肆意歡悅過，偶爾面露些許的歡喜，也短暫即逝，似乎那些可以盡情得意的時刻，不值得歡欣雀躍，甚至不值得舉杯一賀。

受祖父的影響，他和他的父輩們平時也很少喜形于色，他說這種有些淡然的活法，也挺有意思。

我仍有些不解：“人生得意須盡歡，有得意之事，盡情地歡呼，那該多爽啊！”

他反駁我：“不盡歡，是要告訴自己保持清醒，知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激勵自己繼續努力，做得更好……”

他這一番話，讓我想起讀大學時，著名紅學家張錦池教授曾鄭重地告誡我們：“永遠不要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了，千萬不要讓一時的得意沖昏了頭腦。”

猶記得，張教授當年被評為國家級教學名師，眾人紛紛上前祝賀，他臉上卻無絲毫得意之色，謙虛地說自己只是盡力做一個好老師而已，所有榮譽，皆是對自己努力工作的勉勵。

人生得意莫盡歡，不是心中沒有歡喜，而是愿意低調一些，不盡情釋放心中的歡喜，避免被得意沖昏了頭腦，樂極生悲。能夠在人生得意之時，仍淡然如風行水上，不讓喜悅攪擾自己前行的腳步，也是一種人生智慧。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