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馨
有過住集體宿舍經歷的人大概都不會對“床簾”這一事物感到陌生。層層疊疊的白色網狀蚊帳外面裹上一層遮光的布料,人在里面只有很小的活動空間,就像處在繭里。在大學,我與室友們也確實將床簾戲稱為蟲繭。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我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鉆入床簾,向剛進行完一輪閑聊的室友們宣告一聲:“我睡了,晚安。”接著,我放下床簾遮住最后一絲光線。這已經是彼此間的一種默契,意味著閑聊結束,哪怕她們對于我根本沒睡這一點心知肚明。但手機里的聯系人對我自稱進入睡眠狀態這一點一無所知,輔導員與班委成員依然敬業地轉發著通知,催促我們填寫各種表。常聊天的好友又發現了什么趣事,急切地發來一條又一條消息,未讀信息霎時便積攢了幾十條。
剛以為自己獲得了一絲獨處時間的我,看著不斷閃動的消息提示,感到一陣疲憊。我翻看朋友發的大段對時事新聞的感想,預見到這個話題一聊怕是就得耗費很長時間,可明天還有早課的我并沒有什么熬夜的資本,深夜混亂的思緒也讓我無心再關注這類宏大的命題。于是我決定開啟所謂的“社會性睡眠”,假裝自己已經入睡,等明天得空再回消息。可惜學校的通知是不會在意我是否入睡的,該填的表如果不在當天填完,很快便會迎來各種消息的轟炸,瘋狂的信息提示每次都能成功破壞我做任何事的心情。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工作學習與個人生活的界限仿佛不復存在了。不管你身處何方,不管現在是不是屬于休息時間,只要微信有信息提示,便默認了你應當看到。沒能及時注意到通知、處理好事務,哪怕當時毫無疑問處于法定休息時間段,倘若產生什么后果,你也只能自負其責。
這大約是手機功能愈發多樣帶來的后果。在手機僅簡單地作為通信工具的時代,錯過一個電話或是晚回幾條消息還是可以被原諒的,畢竟當時的人們還不習慣成天盯著手機,甚至可能不愛隨身攜帶這物件。然而在手機功能趨于全面、互聯網似乎無處不在的今日,錯過一條消息便顯得難以理解了。畢竟一部手機不僅是郵箱,是電話,是報紙,也是錢包、機票、通行證。手機里的消息通知不僅“閃爍”在屏幕上,更是“閃爍”在身邊的許多物品上。也可以說,在手機成為成年人生活必需品后,對我們而言,書本、唱片機、地圖等都成了通信工具。
這種情況下確實沒有理由看不見消息。因此不及時回復仿佛就成了一個會在道德上被譴責的點。因此,手機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剝奪了人們不被聯系的自由。娛樂、辦公與日常生活同時依附于同一個工具,本身就是件危險的事。發達的網絡、多元的軟件使得我們像被拴在蛛網上的昆蟲,每個人的動靜都極易被他人感知,同時他人的消息也會不由分說地影響到我們。這簡直就像處于薩特筆下的地獄,時刻被注視,難以得到喘息。
對絕大部分成年人而言,在現在這個時代,是很難離開手機生活的,對此大家心知肚明。于是睡眠成了最好的借口。畢竟現在的科技水平還不足以使消息提示閃動在人們的夢里,因此睡眠成了我們逃避道德譴責的途徑。
其實處于“社會性睡眠”中的人很多時候也并沒有在做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不能被打擾的事,大部分人只是想不被打擾地看一會自己想看的東西,想一些應該想想的問題,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要靜一靜。其實他們完全可以做到一邊回消息一邊干這些。但為什么人們還是樂意進入“社會性睡眠”呢?
大約是因為處于社交狀態的人總是不可避免地需要套入某種預設的身份。就像在學校是學生、在單位是職員,就連面對親朋好友都不可避免地需要扮演特定的角色,只展示適宜的那一面,這無疑是使人疲倦的。其實每個人都是“套中人”別里科夫,在人群中被束縛在各種身份里,時刻需要注意言談舉止是否符合身份,只有獨處時才得以伸展一下被壓抑的自己。
在現代快節奏的生活中,能夠獨處的時間本就不多。在這種情況下,與朋友的交流有時就成了一種負擔。原本有休閑娛樂性質的社交一旦過度,帶來的也只剩疲憊。在手機還不像現在這么“無處不能”時,與朋友互發短信或是電話聊天盡管存在,但遠不如現在這樣無孔不入。如今所有社交平臺都綁定著你的號碼,在使用任何軟件時都可能看見熟人的賬號與消息彈窗。我們將自己置于一個隨時能被聯系的蛛網上,冗雜瑣碎的信息通過各種途徑進入我們的視野,灌輸進我們的大腦,卻不問我們的意愿。
因此我習慣了將睡眠當作借口,就像鉆入蟲繭似的床簾一樣,隔開他人的視線,擺脫加諸我身上的一切角色與責任。只有在這時,我才可以暫時擺脫套子,不必去當個順服的普通人或是知心的好朋友,只需暢快地瀏覽感興趣的知識,任由思緒翻騰,在隱約的愧疚中享受這仿佛偷來的獨屬自己的時光。
其實享受獨處本不必懷有負罪感,只是網絡世界中缺少這樣一個蟲繭似的床簾作為標志提醒他人:當我進入這個空間時,就不應當再受任何打擾。不論是微信狀態還是QQ的隱身功能,都難以像現實中的床簾那樣有效地隔開他人的注視、隔絕他們交流的企圖,因此我們只能自行進入“社會性睡眠”狀態。
“社會性睡眠”是手機與網絡無限深入生活帶來的后果,這種行為不應當被烙上否定性評價。況且“社會性睡眠”并不是要求對方有任何需要告知的信息都必須等到工作時間段才發,而是意味著:你可以讓你的信息在我的信息欄堆積,但這也意味著我有權利暫時不回。“社會性睡眠”不過是我們在疲于奔命的套中生活里為自己構筑的一層外殼,以保證我們在有限的獨處時間內不被打擾。白天身份的套子施予我們責任與負擔,夜晚睡眠的外殼則帶來些許喘息的余地。
為自己編織一個黑暗的繭,這是一種生活在蛛網上必備的休息技能。將來是否有方法解決個人生活被過度入侵這個問題,我們尚不知曉,但在此之前,我們所求的不過是擁有一段只屬于自己的時光,能讓書本只屬于閱讀、唱機只屬于音樂,能將自己從他人的注視中暫時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