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難先：“一生如此足矣”

這位“少與惡社會斗，長與惡政府斗，拔劍揭竿”的老人“下定決心做新時代的事，做新時代的人”

張難先（1874-1968），湖北沔陽（今仙桃市）人。中國民主革命家、愛國進步人士。新中國成立后，曾任中南軍政委員會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二、三屆代表及常務委員會委員。

張難先曾在自述中寫道：“大革命我未參加，二萬五千里長征我未走過，今人民政府成立，我受優待，實愧汗無地，只有不辭衰朽，在毛主席領導之下，盡心為人民服務而已。”他回顧辛亥革命以來曲折的歷史過程，深深認識到：“只有用馬列主義武裝起來的中國共產黨才能救中國。”

參加辛亥革命，籌建武漢大學

張難先少時讀了15年私塾，還練就了一身好武功。他厭惡八股文，鄙視捐錢買官。19歲參加州試，看到考生的種種丑態，不屑為之，扔下白卷，拂袖而去。彼時，晚清政府腐敗無能，身處國破家亡的艱難時局，張難先立志革命救國。1904年，他來到武昌，結識了劉靜庵、胡瑛、王漢等仁人志士，參與組織創辦了清末湖北第一個反清革命團體——科學補習所。

受孫中山三民主義革命思想影響，張難先積極投身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參加過日知會、文學社、共進會、同盟會等革命組織。1907年1月，因響應萍瀏醴起義之事被叛徒告密，他與劉靜庵等9人先后被捕入獄，這便是當時轟動全國的“日知會案”，史稱“丙午黨獄”。在獄中，他大義凜然，表現出革命者高尚氣節，所幸后因病保釋。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武昌首義爆發，張難先急赴武漢，參與漢陽保衛戰，后又出任招討使顧問，隨軍西征至襄陽，助力部隊從數百人擴大到萬人。辛亥革命后，袁世凱竊國，張難先作為辛亥元勛，拍下一張僧裝照，以示“消極”，退還黎元洪送來的秘書聘書，回到家鄉收徒授課。家里一貧如洗，種菜喂雞過活。

1923年春，孫中山在廣州籌備北伐，友人李濟深力邀張難先。次年元月，50歲的張難先加入改組后的國民黨。在湖北任財政廳廳長期間，張難先大力整頓稅則，懲治腐敗，使得湖北財力大增。在此基礎上，他建立了湖北省銀行，籌建起武漢大學。

“我兩袖清風來，兩袖清風去，大不了辭職回家種田”

盡管履任要職，但張難先一生清正廉明。1928年，張難先擔任湖北省財政廳廳長時，與當時的省民政廳廳長嚴立三、建設廳廳長石瑛并稱為湖北“三怪”。“怪”是因為這三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剛正不阿、清正廉潔。

張難先擔任鄂豫皖三省監察委員會主任時，武昌下新河有人借特稅處稽查為名，在江上敲詐船商。張難先得知后派一個科長化裝成商人密查，取得證據后，將首犯葛順祥槍斃。

湖北防汛堤款本是關系全省人民生命的保命錢，有人竟然敢私自克扣挪用，張難先聽說后無比憤怒，發誓要查出侵吞防汛堤款的蛀蟲，最后槍斃了要犯劉文藎。

湖北水利局局長陳克明借武漢大水災之機，虛報搶險經費以求多報銷多牟利。這種伎倆豈能逃過張難先的法眼，他派人查實陳克明提供的報銷單據多屬偽造，馬上將其撤職法辦。

國民政府交通部部長王伯群和貴州省政府秘書長雙清夫婦，曾攜帶大宗煙土和嗎啡從四川途經湖北武漢，被扣留。由于他們都是政府高官，不在張難先處置范圍之內，他便將此事稟明了蔣介石。此等丑聞讓蔣介石無比震怒，他對兩人進行了嚴處。

……

這些案件對不法官吏形成了有效的心理震懾，張難先因此聲名大震。

有人曾問張難先，懲處這么多的官員，不怕得罪他們后邊的靠山嗎？張難先說：“我兩袖清風來，兩袖清風去，大不了辭職回家種田。”

當時的民國官場，政府官員與黑惡勢力相互勾結、沆瀣一氣早已是平常事，政治生態烏煙瘴氣。對此，張難先深知黑惡勢力就是社會的毒瘤，若不及時鏟除，只能是養癰為患、害國害民。

張難先剛就任浙江省主席時，上海三大亨之一的黃金榮要為其接風，聯絡感情，專門派人送來了請帖，結果被張難先婉言謝絕。手下人對張難先說：“黃金榮政治根基深厚，在上海灘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連蔣主席都對其禮讓三分，可得罪不起。”張難先卻不以為意，說：“封疆大吏，顧反須流氓地痞保護耶！現在風氣之壞，即由士大夫不知自重，或多邪僻之行，奸民即乘間誘惑之，玩弄之，挾持之，支配之。于是邪正是非，道德法律，俱無形消失，世事即不可為矣。吾決不造此惡因也。”經此一事，吃了閉門羹的黃金榮對張難先頗為銜恨。

1931年，杜月笙家的祠堂開祠，這在當時可算是轟動上海灘的一件大事。杜月笙的徒子徒孫及國民黨的黨政大員都來給他道喜，蔣介石、張學良、何應欽、孔祥熙等頭面人物還都送來了匾額以示祝賀。有人對張難先說：“杜月笙家開祠，您身為省政府主席也應當送塊匾額道賀，就算是不以省主席的名義，也可以省政府的名義。”張難先說：“吾為省政府主席，省政府名義猶之本席名義。君等私人有交情者，可徑送之，省政府未便貿然也。”最終，張難先也沒給杜月笙道賀。

杭州作為休閑勝地，國民黨高層及家屬來此游玩者頗多。有一次，宋美齡要來杭州游玩。張難先接到宋美齡來杭的通知后，非但沒有率領浙江黨政大員到火車站迎接，還有意下鄉去視察工作，連宋美齡的面都沒見。張難先的表現讓宋美齡很是不滿。在杭州游玩了幾日后，宋美齡就回南京了，臨走時將所有花銷單據讓人轉交給張難先報銷。張難先壓著遲遲不給錢。

不久，蔣介石來浙江視察工作。在浙江省舉行的歡迎大會上，蔣介石說：“現在國難當頭，大家要節約開支，像今天歡迎我的儀式就太隆重了……”張難先接過此話，立即拿出宋美齡的花銷單據擺在蔣介石面前，對蔣介石說：“蔣主席有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這是半個月前夫人來浙的花銷，共計13780元，您看怎么處理？本省實在無能為力。”聽了張難先這番話，蔣介石很是尷尬，只得說：“誰開支，誰負責。”

歡迎大會結束后，蔣介石當面詢問張難先：“你的官邸在哪里？”張難先回答在城頭巷。蔣介石聽后，馬上讓張難先陪他到住所看一看。等到蔣介石來到張難先住所，一看是非常普通的民房，屋里的陳設也極為簡樸，張難先的妻子陳襄勤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做飯。蔣介石一看張難先如此清廉，十分感動，第二天專門宴請張難先夫婦。

張難先從浙江辭官回鄉時，家家戶戶在街邊擺上清水明鏡相送。途中坐船時，張難先遭遇土匪打劫。土匪們將他的行李翻了個底朝天，只搜出了20塊銀元。有人告訴土匪：“他就是‘張青天’！”土匪們立即歸還了銀元，還相送張難先15公里路。

力促武漢和平解放

九一八事變后，張難先多次電諫蔣介石，痛斥其不抵抗政策，勸蔣介石“通電罪己，與民更始”，主張一致對外、抗日救國，積極擁護共產黨的聯合抗日政策，與董必武等共產黨人密切聯系。七七事變后，張難先呼吁全國團結，寫《論中華民族之橡皮性的民族精神》一文，宣傳抗戰。

1938年8月，日軍空襲武漢，湖北省府不得不西遷宜昌，張難先亦在隨遷隊伍中。在去往宜昌的船上，省府的官員為了解悶找人拉起了二胡，唱起了京戲。張難先知道后，就把省府秘書陳某叫來詰問：“你難道不知現在是什么時候？國破家亡，你們還有心思拉二胡唱戲？”陳某認為張難先有點兒小題大做，滿臉不在乎地說：“這有什么關系？船上寂寞，有點兒娛樂，聊以解悶。”陳某的回答讓張難先極為憤怒，他大聲喊道：“你難道不懂得古人所說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的意思嗎？真是無心肝！”聽完張難先的訓斥，陳某叫停了唱戲。

抗戰末期，不滿國民黨政權的張難先，在中國共產黨的統一戰線主張影響下，轉向支持民主運動，并走訪、函請30多位武昌首義革命志士，完成著作《湖北革命知之錄》，記述辛亥革命首義功績，留下了珍貴史料。抗戰勝利后，他出席南京“制憲”國民代表大會，主張討論與中共和平談判，遭到攻擊。1948年夏，他退還蔣介石“國策顧問”聘書及薪俸領條，堅決與國民黨政權劃清了界限。

解放戰爭后期，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崇禧退守武漢。張難先拒絕隨國民黨遷往鄂西，冒著被特務暗害的危險，與在漢民主人士李書城等組織“武漢市民臨時救濟委員會”，聯系中共武漢地下組織，竭力維護武漢社會安定，保護市政設施，確保武漢免遭敗軍炸毀損失，為解放軍和平解放武漢立下汗馬功勞。武漢解放后，張難先受武漢軍事管制委員會之聘，出任參議。

“這幾十年我見過多少慶典活動，這天的慶祝真是空前的！”

1949年9月1日，武漢三鎮酷暑漸消。這一天，75歲的張難先踏上了北去的列車。與之同行的還有一同受邀參加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的無黨派民主人士李書城、李范一。張難先之孫張銘玉回憶：

爺爺幾人到北京不久，毛主席就發來請柬宴請他們幾位年長者。爺爺細看設宴地址竟是南禮士胡同，他感慨道：“共產黨領袖絕不看外我們，一生如此足矣！”

1949年9月21日，新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在中南海開幕，爺爺成為主席團成員。9月30日，大會最后一天，選舉了中央人民政府領導人及委員。委員名單中有爺爺的名字，這令他驚詫不已。爺爺生前多次談到，當時他十分誠懇地向周總理以自己垂垂老矣提出辭意。周總理笑著說：“張先生勿辭！”散會時，爺爺又向毛主席提出辭意，毛主席說：“張老先生，不要談這件事。”

10月1日下午2時，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在中南海勤政殿召開第一次會議。毛主席帶領全體成員宣誓就職。照完合影后，委員們開始前往天安門。天安門城樓與紫禁城門之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上長著幾棵歷經滄桑的古柏，這兒就是當時委員們登上天安門城樓前的“集結地”。下午2時55分，委員們乘車從中南海東門開出，來到這塊空地上。

此時，參加開國大典的30萬名群眾，已等候在天安門廣場上。毛主席登上天安門城樓，爺爺和其他委員們緊隨其后。震撼中國和世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由此開始。

當時一同來北京照顧爺爺的姑姑，和許多領導的親屬一起被安排在老北京飯店樓頂觀看開國大典的盛況。前一天，爺爺開會到晚上12時半，當天的活動又十分繁重，參加完開國大典后他感到很累，卻興奮得難以入眠，在下榻的六國飯店與姑姑談至深夜。

不久，爺爺回到武漢。他對我們后輩們說：“這幾十年我見過多少慶典活動，這天的慶祝真是空前的！”

爺爺曾在自述中寫道：“大革命我未參加，二萬五千里長征我未走過，今人民政府成立，我受優待，實愧汗無地，只有不辭衰朽，在毛主席領導之下，盡心為人民服務而已。”爺爺回顧辛亥革命以來曲折的歷史過程，深深認識到：“只有用馬列主義武裝起來的中國共產黨才能救中國。”他在致友人林宰平、周孝懷的信中說：“過去走了彎路，今天才看到光明。只有馬列主義，才是治世大道，只有中國共產黨，才是救中國的唯一政黨。”從此，他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學習十分認真，常常研讀到深夜。

晚年躬逢盛世，張難先這位“少與惡社會斗，長與惡政府斗，拔劍揭竿”的老人，更是“下定決心做新時代的事，做新時代的人”，為了新中國的建設鞠躬盡瘁。張銘玉回憶：

新中國成立初期，爺爺已年逾八秩，但他老驥伏櫪，青春再發。他身兼中央人民政府委員、中央監察委員會委員、中南軍政委員會副主席、中南禁煙委員會主任等職，風塵仆仆往返京漢之間為新生政權獻計獻策。他多次參與籌劃江漢平原防洪抗澇工程，曾親赴荊江分洪工地視察。他倡議在武昌東湖修建紀念屈原的行吟閣和紀念館，并慷慨捐贈很多珍貴文物。他關心家鄉建設，多次給沔陽縣贈送珍貴史料。他熱情謳歌新中國日新月異的變化，真心擁護共產黨的領導。在九十高齡時，他還在辛勤撰寫辛亥革命的有關史料，還在為家鄉先賢、志士們立傳。爺爺的一生，從沒有停止前進的腳步！

1968年，張難先病逝于北京。

（責編/黃夢怡 責校/李希萌 來源/《民國政壇有個大清官，是老沔陽人》，尹立群、胡純波/文，《仙桃日報》2021年6月7日；《民國官場的清流》，劉占青/文，《清風》2019年第4期；《張難先在中南》，袁麗/文，《檔案記憶》2019年第10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