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的大雪歌

鮑安順

也許陸游與大雪有緣，或者說他對大雪情有獨鐘，所以曾寫下多首關于大雪的詩歌，言志抒情，意緒萬千。那大雪，可理解為在大雪時節，漫天飛揚著大雪。詩人歌詠的大雪風光，情境入畫，撲朔迷離，意蘊紛紜，讓人縈懷多思，感慨良多。

陸游在《夜大雪歌》里寫道：“朔風吹雪飛萬里，三更蔌蔌鳴窗紙。初疑天女下散花，復恐麻姑行擲米。”這首七絕，描寫夜晚的大雪景致，文筆輕盈，比喻新奇，寫出了純粹的雪域風光，大雪迷境。那凜冽北風，吹掠雪花紛飛，萬里風光，氣象恢宏，尤其在三更半夜，風雪打在窗紙上，窣窣的嘯鳴聲，呼啦作響，風聲鶴唳。乍一看漫天飛雪，疑是天女散花，飛飛揚揚，如夢似幻。再一細看，那暴風雪，彌天蓋地，讓人心生驚恐，像看見女神麻姑，那位世稱壽仙娘娘的虛寂沖應真人，中國民間的信仰女神，正在施展法術，向人間漫天撒米。“麻姑擲米”乃指神仙麻姑施展法術點化人間事物，將米點化成珠，使詩文新穎，別具一格。陸游在此引用，點雪成米，描寫大雪風光，詩意另類，彌漫著文化氣息。是呀，那天地萬里的飛雪，陸游寫出了夜雪之大，蒼茫浩蕩，飛急無垠。詩里的比喻筆觸，大雪如花如米，更是新奇絕妙，恰到好處，寫出了夜雪之美，形神俊雅，姿態綽約，浪漫多情。

陸游有首《大雪歌》，起筆寫道“長安城中三日雪，潼關道上行人絕”，那長安連下三天雪，潼關大道上沒有了人煙，可見大雪之盛況。接下來用比喻描寫大雪盛況，“黃河鐵牛僵不動，承露金盤凍將折。虯須豪客狐白裘，夜來醉眠寶釵樓。”那大雪天，寒意鋪天蓋地，讓那著名的黃河鐵牛也被封凍了，那承露的金盤似乎也被凍得將要折斷。在大雪天，樹枝掛白，讓人想象豪客的白發長髯，佳麗身穿的狐白裘袍，讓人在夜色里醉眠，猶如睡在溫暖的寶釵樓里，舒服極了。此段寫得最愜意的，就是“狐白裘”三字，《史記·孟嘗君列傳》記載：“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禮記·玉藻》詩云：“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唐杜甫的《錦樹行》也寫道：“王陵豪貴反顛倒，鄉里小兒狐白裘。”陸游自己在《暖閣》里曾詩云：“裘軟勝狐白，爐溫等鴿青。”可見古人對狐白裘的珍視厚愛，可比金寶釵樓，是富貴高雅的象征。

此詩繼續寫道：“五更未醒已上馬，沖雪卻作南山游。千年老虎獵不得，一箭橫穿雪皆赤。拏空爭死作雷吼，震動山林裂崖石。”詩人五更上馬，踏雪南山，看著千年老虎不能狩獵，如果一箭射穿它，將會血染雪野，丹紅遍地。可以想象，那虎在掙扎著死去時，長嘯雷吼，震動山林，震裂崖石。讀此詩句，可以體會陸游的內心世界，抗金無望，卻充滿熱血豪氣。詩的最后寫道：“曳歸擁路千人觀，髑髏作枕皮蒙鞍。人間壯士有如此，胡不來歸漢天子。”將死虎拉回來，讓千萬個路人爭相觀看。那虎的頭骨可作枕頭，皮毛可蒙馬鞍。試想，人間如果有這樣的殺虎好漢，為什么不歸順天子，施展身手，大展宏圖。此詩意，意境蒼涼，那虎喻金人，只能念殺，讓憤怒之情，更為惆悵悲涼，欲罷不能。

陸游的另一首《大雪歌》，寫若耶溪頭的朝暮之雪，鴉鵲墜死，松枝斷折，那“橫飛忽已平屐齒，亂點似欲妝簾纈”，是大雪情境，如畫入目，雪飛簾瓏，讓人足不出戶。接著寫放翁憑閣，喜欲顛，摩挲拄杖，向著天渠訴說，“莫辭從我上嵯峨，此景與子同清絕”，完全是老年悲涼情懷，嘆息里有壯志未酬的遺憾，清絕的內心氣象。可是陸游，仍有老來閑適，他繼續寫道：“銀杯拌蜜非老事，石鼎煎茶且時啜。題詩但覺退筆鋒，把酒未易生耳熱。”那銀杯拌蜜，石鼎煎茶，提筆寫詩，把酒問天，都已不是老年人所為了，詩人只能嘆息作罷，卻又心有不甘。在此詩結尾寫道：“扶衰忍冷君勿笑，報國寸心堅似鐵。漁陽上谷要一行，馬蹄蹴踏河冰裂。”那陸游就是陸游，報國之心，至死不渝，誓愿馬踏金人，如踏河冰裂，壯志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