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慧,朱 敏
(鄭州大學 文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大雅·綿》是《詩經》中頗具代表性的長篇史詩,詩人正面描寫了古公亶父帶領族人遷往岐山并開荒拓土、筑室建屋的偉大創舉以及文王繼承祖先遺志、攘外安內的歷史事件,從而歌頌了周朝圣王勤勉篤行、勵精圖治的功業和傳統。全詩共九章,每章六句,跌宕起伏、氣勢恢宏,王夫之曾盛贊道:“傳其情,寫其勢……如群川之洊流也,如春華之暄發也,如風之吹萬而各以籟鳴也。嗚呼,盛矣!”[1]442
對于其中“曰止曰時”一句,毛亨未有所注,鄭玄則釋“止”為“止居”、釋“時”為“是”,并稱:“卜從,則曰:‘可止居于是,可作室家于此。’定民心也。”[2]360傳之后世,孔穎達、朱熹等均認同鄭說。然而,清代中葉,王引之卻一反舊說,指出:
經文疊用“曰”字,不當上下異訓。二“曰”字皆語辭,“時”亦“止”也,古人自有復語耳。《爾雅》曰:“爰,曰也。”“曰止曰時”猶言“爰居爰處”。《玉篇》曰:“《爾雅》‘室中謂之跱’,跱,止也。”《廣雅》同。《玉篇》又曰:“跱,止不前也。”今本《爾雅》“跱”作“時”。《爾雅》又曰:“雞棲于弋為榤,鑿垣而棲為塒。”《王風·君子于役》釋文“塒”作“時”。棲止謂之“時”,居止謂之“時”,其義一也。《莊子·逍遙游》篇曰“猶時女也”,司馬彪注曰:“時女,猶處女也。”處,亦止也。《爾雅》曰:“止,待也。”《廣雅》曰:“止、待,逗也。”“待”與“時”聲近而義同,“待”亦通作“時”。《廣雅》曰“?、離,待也”,《方言》“?”作“萃”,“待”作“時”,皆古字假借。[3]160
王氏以行文體例為據否定了鄭注,并結合字詞音義提出了新解。此說一出,便引起后世學者的高度關注,清末馬瑞辰便認同王說,并進一步指出:“‘時’之本義為‘是’,‘是’從‘正’,本有‘止’義,故又引申為‘止’。”[4]818及至近現代,高亨《詩經今注》[5]379、袁梅《詩經譯注》[6]731、程俊英《詩經譯注》[7]416、周振甫《詩經譯注》[8]405、董治安《詩經詞典》[9]377等皆采納王說,以“跱”釋“時”,認為“時”“止”同表“居止”義。此外,向熹《詩經詞典》[10]407、李山《詩經析讀》[11]635則兼采二說,未有抉擇。
對比鄭、王所言,并揣摩上下文語義和“止”“時”二字的具體用法,進而結合古人的占卜實踐和《詩經》的行文通例,筆者以為,鄭氏之言不合文例,“止”“時”確當同義,然而王氏所言亦有欠妥帖,“止”“時”非“居止”義,而當同為“吉祥”義,“時”通作“善”、“止”通作“祉”,所謂“曰止曰時”實乃詩人對“占得吉兆”的正面陳述,也是對太王敬德保民、誕膺天命的側面烘托。這里,筆者便不揣淺陋,略為分疏,以就教于方家。
一
本詩開篇“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起勢悠遠、總領下文,以比興的方式概括了周人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歷史,并描寫了周族先民初建周邦、挖洞筑穴的光景。在此基礎上,次章“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記敘太王帶領周人沿漆水西行而至岐山腳下,并偕同太姜勘察地形、籌建屋宇一事。清人牛運震稱:“避亂遷國,極不得意事,卻寫得雄爽風流。只‘來朝走馬’一語,形容精神風采如見。”[12]173
本章“周原膴膴,堇荼如飴。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筑室于茲”緊承上文,描寫周原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周族部落意欲定居于此,于是便占卜預測,占卜得吉,便開始鑿土筑室。其中,“爰始爰謀”表示古公亶父與部落居民謀劃定居之事,“爰契我龜”則是造室之前先以龜甲占卜吉兇,正如孔穎達所言:“大王見其如此,知其可居,于是始欲居之,于是與豳人從己者謀之,人謀既從,于是契灼我龜而卜之,龜卜又吉,大王乃告從己者曰‘可止居于是,可筑室于此’”[13]510。從中可見,占卜結果為“吉”是周族部落定居周原的關鍵因素,同時也是銜接上下文語義的重要環節。因此,“曰止曰時”應緊承上文“爰契我龜”,是對占卜結果為吉的正面陳述,也是對太王敬德保民、神靈庇佑周族的側面烘托,它旨在表現太王順應天時、估量地利、贏得民心,并為下文“筑室于茲”做鋪墊。換而言之,從詩歌前半的行文邏輯來看,“爰契我龜,曰止曰時”重在強調和烘托太王褒有天德、誕膺天命,于是神靈感應而示其定居周原,因而將“止”“時”理解為“吉”更契合詩歌的內容主旨和情感表達。
而且,下章“廼慰廼止,廼左廼右。廼疆廼理,廼宣廼畝”對周人勘定疆界、營建宮室的勞動場面展開了具體論述。對于首句“廼慰廼止”,《毛傳》云“慰,安也”,惠棟指出,“《方言》云:‘慰,居也。江、淮、青、徐之間曰慰。’是‘慰’與‘止’同義。”[14]69由此可知,“慰”與“止”同為“止居”之義,在敘事邏輯上,“廼慰廼止”才是對周族部落決意定居于此的記敘。因而,反觀上句“曰止曰時”,如若將“止”“時”同樣理解為“止居”,那么前后兩句的意義完全雷同,這顯然不合情理。
二
“時”,甲骨文從日、從之,“之”表“往”義,因而“日”“之”結合便表示“太陽運行”。《說文·日部》:“時,四時也。”段玉裁注:“本春秋冬夏之稱,引伸之為凡歲月日刻之用。”[15]302由此可見,“時”本“季節”義,如《尚書·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在此基礎上,又引申表示“時候”“時辰”“時代”“時勢”“天時”等多種含義,如:《論語·季氏》:“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周禮·天官·閽人》:“閽人,掌守王宮之中門之禁……以時啟閉。”《史記·項羽本紀》:“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不過,在各種常見用法之外,由于語音的近似,“時”又常常借用為“善”,表示“善,美”之義。然而,遺憾的是,由于受字形的影響,加之“時”字表義的靈活性,古籍中“時”表“善”義的用法常被后世誤解。如:
(1)《周易·既濟》:“《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
(2)《尚書·皋陶謨上》:“百僚師師,百工惟時。”
(3) 《尚書·康誥》:“殪戎殷,誕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時敘,乃寡兄勖。”
(4)《尚書·康誥》:“乃汝盡遜曰時敘,惟曰未有遜事。”
(5)《儀禮·士冠禮》:“旨酒既清,嘉薦亶時。”
例(1),王弼以“適時”釋“時”,并云“在于合時,不在于豐也”[13]72,后世多承此說,然而高亨注:“《廣雅·釋詁》:‘時,善也。’傳意:爻辭云:‘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言東鄰殺牛之厚祭不如西鄰用飯菜之薄祭之美善也。”[16]442宋祚胤亦注:“時,美好。”[17]557相較之下,釋“時”為“適時”貌似可通,卻與前后文義隔閡,而釋“時”為“善”則文從字順。例(2),偽孔傳以“是”釋“時”,并云:“師師,相師法,百官皆是,言政無非。”[13]139清末,孫星衍一改舊說,以“善”釋“時”,并稱:“‘時’者,《詩傳》云:‘善也。’《鹽鐵論·刺復篇》引此經,說之云:‘言官得其人,人任其事,故官治而不亂,事起而不廢,士守其職,大夫理其位,公卿總要執凡。’……‘時’為‘謹’者,王逸注《楚辭》云:‘謹,善也。’時亦訓善,義同。”[18]83由此可見,所謂“百工惟時”即是百僚相互師法、正直賢良。例(3),偽孔傳亦以“是”訓“時”,而孫星衍亦依《毛傳》釋之為“善”,并稱:“言武王承文王之志,殺伐大殷,大受天命于其國其民,惟善而悅豫也。”[18]360例(4),偽孔傳仍以“是”釋“時”,而孫星衍仍改釋為“善”,并稱:“乃汝盡其順道,言當以善敘之。又自思曰未有順事以先教民也。”[18]366例(5),鄭玄、賈公彥皆無所注,但上文云“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時”與“芳”前后呼應、意義相承,因而“時”亦“善、美”之義。清代中葉,朱駿聲在疏解《說文》“時”字時便云:“《廣雅·釋詁一》:‘時,善也。’《詩·頍弁》‘爾殽既時’,《傳》‘善也’。《儀禮·士冠禮》‘嘉薦亶時’,按:亦善也。《爾雅·釋獸》‘時善乘領’,按:時、善雙聲字,獸名,連語也。”[19]160
此外,根據筆者的初步統計,《詩三百》中,“時”借用為“善”的情況亦屢見不鮮,前后共計9 例。其中,絕大多數“時”字前人已經言明或澄清表示“善”義,亦有個別“時”字仍然存在歧義或誤解。具體如下:
(1)《小雅·魚麗》:“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2)《小雅·十月之交》:“抑此皇父,豈曰不時?”
(3)《小雅·楚茨》:“孔惠孔時,維其盡之。”
(4)《小雅·頍弁》:“爾酒既旨,爾殽既時。”
(5)《小雅·賓之初筵》:“酌彼康爵,以奏爾時。”
(6)《大雅·文王》:“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7)《大雅·生民》:“上帝居歆,胡臭亶時。”
(8)《大雅·既醉》:“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
(9)《大雅·蕩》:“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
例(1),《毛傳》無注,《鄭箋》“魚既有,又得其時”[2]224,后世亦多以“時令”或“及時”釋之,然而參照上文“物其多矣,維其嘉矣!物其旨矣,維其偕矣”來看,前后三章意義重疊,“時”即“嘉”“偕”,三者同為“美,善”義。例(2),《毛傳》“時,是也”,《鄭箋》“女豈曰我所為不是乎?”[2]270今人則多以“時令、天時”釋之,然而詩文后章首句云“皇父孔圣”,因而“不時”實則對應于“孔圣”,“時”“圣”同為“賢、善”義。例(3),《毛傳》無注,《鄭箋》“甚得其時”[2]310,清末馬瑞辰卻不拘舊說,指出:“時、善一聲之轉……《周官》‘告時于王,告備于王’即此詩‘孔惠孔時’。”[4]707由此可見,所謂“孔惠孔時”即是指祭祀過程順利圓滿。例(4),《毛傳》直言“時,善也”[2]323。例(5),《毛傳》“時,中者也”,《鄭箋》“時,謂心所尊者也”[2]328,后世多取毛說,同時又產生了“時祭”“時物”或“天時”等不同解釋,然而結合上章“其湛曰樂,各奏爾能”來看,“時”與“能”意義相通,旨在表示宴會中擅射賓客的技藝才能,因而“時”亦當為“美,善”。例(6),《毛傳》“不時,時也。時,是也”,《鄭箋》“天命之不是乎?又是也”[2]353,馬瑞辰一反舊說,注云:“此詩‘帝命不時’,時讀承,亦當訓美。帝命曰‘時’,猶天子之命曰‘休命’、曰‘大命’也。”[4]793不過,事實上,“時”無需另讀為“承”,“時”亦即“善”,“不顯”表示周朝國運輝煌,“不時”表示上天的旨意美善,袁梅便注云:“二句猶言‘周朝的功業是光榮的,上帝之名是好的(或正確的)’。”[6]713例(7),《鄭箋》“何芳臭之誠得其時乎”[2]385,馬瑞辰亦不取鄭注,指出:“‘胡臭亶時’與《士冠禮》‘嘉薦亶時’句法相似,‘亶時’猶云‘誠善’也。”[4]888此外,陳奐亦以“善”訓“時”,云:“‘胡臭亶時,后稷肇祀’,言何其芳臭、達聞于天、誠無不善者,以后稷之始行郊祀故也。”[20]867例(8),《鄭箋》“威儀甚得其宜”[2]389,馬瑞辰仍改釋為“善”,并云:“《廣雅·釋詁》:‘時,善也。’時、善以雙聲為義,‘威儀孔時’猶言‘飲酒孔嘉’也。《箋》訓為宜,宜亦善也。”[4]894此外,陳奐亦通過對比《大雅·瞻卬》“威儀不類”,指出“時”“類”同為“善”義[20]877。例(9),《毛傳》無注,《鄭箋》“非其生不得其時”[2]411,清初王夫之便反駁鄭說,指出:“言匪上帝不生善人,特殷不用耳。舊訓‘時’作‘辰’,與下文文義不屬。”[21]193后來,馬瑞辰亦根據舊注申明“‘時’當讀‘爾殽既時’之時”[4]944,陳奐亦云“‘匪上帝不時’,言非天帝之不善是也,與《左傳》云‘君與大夫不善是也’,句法相同”[20]920。
事實上,針對先秦典籍中“時”表“善”義的用法以及前人舊注中的疏漏,王念孫、王引之父子亦曾有過集中的討論與辯駁,其《經義述聞》卷三十一“時”下云:
《小雅·頍弁》篇“爾殽旣時”,毛傳曰:“時,善也。”家大人曰:古傳注及小學書訓“時”為“善”者,《毛傳》而外,僅一見于《廣雅》,今略引經文以證之。“善”“時”一聲之轉。“爾殽旣時”猶言“爾殽旣嘉”也。以類推之,則“維其時矣”猶言“維其嘉矣”也,“威儀孔時”猶言“飲酒孔嘉,維其令儀”也。他若“孔惠孔時”“以奏爾時”“胡臭亶時”及《士冠禮》之“嘉薦亶時”,皆謂善也。《內則》曰“母某敢用時日”,謂善日也。猶《士冠禮》云“令月吉日”。春秋曹公子欣時,字子臧,是其義也。解者多失之。[3]727
由此可知,對于先秦典籍中“時”表“善”義的用法,以王氏父子、孫星衍、馬瑞辰、陳奐等為代表的一批清代經師已有明確的闡釋和辯駁。不過,遺憾的是,在釋讀《綿》“曰止曰時”一句時,王氏父子或許因受“止”的影響而未對“時”的含義進行審慎辨別。
此外,需要說明的是,“時”借用為“善”,而“善”亦有“吉”義。善,古文作“譱”,《說文·誩部》:“譱,吉也。從誩,從羊。此與義、美同意。”段玉裁注:“《口部》曰:‘吉,譱也。’《我部》曰:‘義與善同意。’《羊部》曰:‘美與善同意。’按:羊,祥也。故此三字從羊。”[15]102《禮記·中庸》:“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這里,“善”與“不善”便分別表示蓍龜占卜的“吉”與“兇”。
三
古人崇拜鬼神、迷信占卜,遇事猶豫必占卜決疑,這些卜筮活動可測國之祅祥、人之禍福,亦可驗戰爭成敗、部族興衰,因而成為華夏先民的一種重要習俗。根據考古學家的發現,早在9000 年前的賈湖文化時期,漢族祖先就已有了占卜預測的習俗,商周時期,人們又逐漸建立起了一套較為完整的人事卜筮決策制度,有關戰爭、祭祀、婚姻、生產、建筑、遷居等大疑之事往往經由龜筮而定。《周易·系辭上》:“以定天下之吉兇,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禮記·曲禮上》:“龜為卜,策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時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決嫌疑,定猶與也。”
在涉及部族或國家的輾轉遷徙、建都立業時,這種占卜活動更顯得格外神圣與嚴謹。在甲骨卜辭中,有關商人卜宅、卜遷的記錄便較常見,如:《甲骨文合集》30267:“王其乍?于旅邑……其受又(祐)。”《甲骨文合集》13563.3:“丁未卜,貞:今日王宅新室?貞:勿宅?三月。”此外,《尚書·盤庚下》中亦載,商王盤庚為了實現政治中興,不顧反對,堅決遷都,且一面號召宣傳,一面勘測占卜,并直言“肆予沖人,非廢厥謀,吊由靈各,非敢違卜,用宏茲賁”。在《周禮》《尚書》等相關典籍中,關于周人卜居的禮俗亦多有記錄,如:《周禮·春官·大卜》:“國大遷、大師,則貞龜。”《尚書·召誥》:“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來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此外,《左傳》中,有關春秋各國遷都龜卜的事宜也有大量記錄,如:《左傳·僖公三十一年》:“冬,狄圍衛,衛遷于帝丘。卜曰三百年。”《左傳·文公三十年》:“邾文公卜遷于繹。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茍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與焉。’……遂遷于繹。五月,邾文公卒。”
古人的占卜活動歷史久遠、占卜流程神圣莊嚴,而其對占卜活動的記錄和書寫亦有固定的程式。一般說來,一條完整的卜辭包括“前辭”“命辭”“占辭”“驗辭”四個部分。其中,“前辭”記錄占卜時間與占卜人名,又稱“敘辭”或“述辭”;“命辭”記錄具體占卜事項,又稱“貞辭”;“占辭”記錄占卜結果,是巫師根據骨甲裂痕分析天神給予的答案;“驗辭”記錄事后占卜事項的結果,評價占卜內容是否被驗證。當然,從占卜決疑的現實目的來看,“占辭”無疑是先民最為在意、最渴望獲知的部分,于是反映在文獻典籍中,便是對占卜結果——“吉”“兇”或“無咎”等的記錄與強調。
具體到《詩三百》中,有關占卜活動的記錄亦不乏其例,其中既涉及君王筑室建都等重大歷史事件,也涉及百姓婚嫁行旅等日常事務。而且,在具體行文中,為了強調事情的發展走向,詩人對占卜結果往往都有直接正面的陳述。遍檢全書,相關文字共有7 處,具體如下:
(1)《鄘風·定之方中》:“降觀于桑,卜云其吉,終焉允臧。”
(2)《衛風·氓》:“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3)《小雅·杕杜》:“期逝不至,而多為恤 卜筮偕止,會言近止,征夫邇止!”
(4)《小雅·小旻》:“我視謀猶,伊于胡厎 我龜既厭,不我告猶。”
(5)《小雅·小宛》:“哀我填寡,宜岸宜獄 握粟出卜,自何能谷?”
(6)《大雅·文王有聲》:“考卜維王,宅是鎬京。維龜正之,武王成之。”
(7) 《大雅·綿》:“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筑室于茲。”
例(1),“卜云其吉,終焉允臧”表現了衛成公考察地勢、灼龜占卜并獲吉兆的歷史情節,孔穎達《正義》云:“人事既從,乃命龜卜之,云從其吉矣,終然信善,非直當今而已。乃由地勢美,而卜又吉,故文公徙居楚丘而建國焉……《大卜》曰:‘國大遷、大師則貞龜。’是建國必卜之,《綿》云‘爰契我龜’是也。”[13]316仔細讀來,不難發現,《定之方中》“卜云其吉,終焉允臧”與《綿》“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異曲同工、相得益彰,而迨及東漢,張衡《東京賦》“卜征考祥,終然允淑”又化用了“卜云其吉,終焉允臧”,將三處文字加以參證,可以看出,“吉”“臧”“止”“時”“祥”“淑”應同為“吉”義。例(2),“爾卜爾筮,體無咎言”描寫女主人公在成婚之前進行占卜,“體無咎言”亦是占卜結果的正面體現。例(3),“卜筮偕止”描寫征人久久未歸,妻子憂心失望轉而求卜問筮,“偕止”亦在表明卜問結果為吉,馬瑞辰注:“《廣雅》:‘皆,嘉也。’《疏證》曰:‘皆、嘉一聲之轉,字通作偕’……‘卜筮偕止’,偕亦當訓嘉,嘉即吉也,謂卜與筮皆吉也。”[4]526例(4),“我龜既厭,不我告猶”描寫詩人痛感國事日非,為預知國運而灼龜卜問,馬瑞辰注:“猶、繇古同聲,猶當為繇字之假借,謂繇詞,即《箋》所云‘占繇不中’。”[4]630由此可見,“猶”通“繇”,即卦兆之占辭,“不我告猶”表達了詩人想要獲知占卜結果的迫切之情。例(5),“握粟出卜,自何能谷”表現主人公窮苦無依而又連遭訟獄,于是手抓粟米占卜問吉,朱熹注:“然不可不求所以自善之道,故握持其粟出而卜之曰:何自而能善乎?”[22]139“谷”表“善,吉”義,“自何能谷”體現了詩人渴望改變生活境遇而寄希望于得到吉兆的凄苦之情。例(6),“考卜維王,宅是鎬京。維龜正之,武王成之”描寫了武王定都鎬京之前契龜卜問的歷史細節,鄭箋:“稽疑之法,必契灼龜而卜之,武王卜居是鎬京之地。龜則正之,謂得吉兆。武王遂居之,修三后之德,以伐紂定天下,成龜兆之占。”[2]378句中,“維龜正之”亦是對“考卜維王”的占卜結果——獲得吉兆的直接顯現。因此,綜合前6 例的行文通例來看,例(7)亦當存在對占卜結果的直接說明,而且此時此刻,占卜結果之“吉”不僅維系著周部落的生死存亡,也體現了周太王的審時度勢與英明決策,因此在行文表達中詩人理應有所說明。
事實上,在針對“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筑室于茲”的注解中,古今學者也都或多或少提及“占得吉兆”一事,如孔穎達云“于是契灼我龜而卜之,龜卜又吉”[13]510、朱熹云“又契龜而卜之,既得吉兆,乃告其民曰‘可以止于是而筑室也’”[22]179,袁梅云“意謂:此處就是建筑宮室房舍的吉地”[6]731。不過,由于受舊注的影響,加之對詩文通例缺乏通盤的考察,學者們或拘于鄭箋,或信守王說,而未對“止”“時”的意義提出質疑。
四
作為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的句式以四言為主,同時間雜二言、三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等其他句式。“四言二拍”的句式結構整齊勻稱、節奏鮮明、短促有力,不僅反映了當時漢語發展的真實面貌,也大大提高了詩文的通俗性和傳唱度,從而成就了《詩經》的經典性品質。其中,為了形成四字格式并合乎詩文的節奏韻律,作者在行文表達中使用了大量特殊的修辭方式,如加字、重復、倒裝等,并進而形成了一些特殊的句法形式。“ABAC”式結構便是其中極為常見的一種特殊句式,它們多由兩個意義相同或相關的二字結構疊加而成,句式整齊、表意清晰、節奏明快,便于流傳和記憶。縱觀《詩經》305 篇,“ABAC”式結構共計345 例,其中,“A”往往是無意義的語助詞,如“其、維、爰、是、實、曰、載、以”等,亦或是否定副詞“不、勿、弗”,偶爾亦有實義動詞“有、如”,而“B”“C”則往往是表意鮮明的動詞、名詞或形容詞。例如:
(1)《周南·葛覃》:“是刈是濩,為 為绤,服之無斁。”“言告師氏,言告言歸。”
(2)《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蔽芾甘棠,勿翦勿敗。”“蔽芾甘棠,勿翦勿拜。”
(3)《衛風·淇奧》:“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4)《唐風·山有樞》:“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子有廷內,弗灑弗掃。”
(5)《秦風·終南》:“終南何有?有條有梅。”“終南何有?有紀有堂。”
(6)《小雅·天保》:“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7)《小雅·斯干》:“爰居爰處,爰笑爰語。”“乃寢乃興,乃占我夢。”“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8)《小雅·楚茨》:“以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以往烝嘗,或剝或亨,或肆或將。”“執爨踖踖,為俎孔碩,或燔或炙。”“君婦莫莫,為豆孔庶,為賓為客。”“卜爾百福,如幾如式。”“既齊既稷,既匡既敕。永錫爾極,時萬時億。”“既醉既飽,小大稽首。”“孔惠孔時,維其盡之。”
縱觀345 例“ABAC”式結構,不難看出,其間“A”的意義往往較為空泛甚至虛無,屬于句意表達中的次要成分或陪襯部分,而“B”“C”則詞性相同、意義相關,而且表意清晰、所指明確,處于句意表達中的主導地位。總體而言,“ABAC”式結構的大量存在源于詩人生成四字格式的初衷,它們不僅反映了詩歌的節奏韻律之美,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上古漢語時期當單音詞占據主導地位時,古人通過組合實詞與虛詞而形成雙字結構的自覺意識,以及疊加意義相關的詞語而形成并列結構的成熟做法。袁梅便曾指出:“《詩》中屢見近義詞、同義詞迭用的例子……這種復語形式,不僅能加重語勢、足成語意,而且,也能使句式更為整齊、更富節奏感。”[6]730單就《綿》篇而言,“ABAC”句式便前后出現7 次,具體如下:
(1)《綿》:“古公亶父,陶復陶穴。”
(2)《綿》:“爰始爰謀,爰契我龜。”
(3)《綿》:“曰止曰時,筑室于茲。”
(4)《綿》:“廼慰廼止,廼左廼右。”
(5)《綿》:“廼疆廼理,廼宣廼畝。”
例(1),“復”“穴”同為“土室”,《正義》云:“《說文》云:‘穴,土室也。’‘■,地室也。’則■之與穴,俱土室耳。”[13]509例(2),“始”“謀”意義相關,同為動詞,馬瑞辰注:“始,亦謀也。始謀謂之始,猶終謀謂之究。‘爰始爰謀’猶言‘是究是圖’也。《爾雅》‘基’‘肇’皆訓為‘始’,又皆訓‘謀’,則‘始’與‘謀’義正相成耳。”[4]817例(4),“慰”與“止”義同,“左”與“右”義通,《正義》云:“民心既定,乃安隱其居,乃止定其處,乃處之于左,乃處之于右。言或左或右,開地置邑,以居民也。”[13]510例(5),“疆”與“理”義同、“宣”與“畝”義同,《正義》云:“乃為之疆場,乃分其地理,乃教之時耕,乃治其田畝……疆、理是一,宣、畝亦同。”[13]510因而,結合此四例來看,例(3)“曰止曰時”中,“止”“時”意義亦同。
總之,由于“古人行文不避重復”,而且《詩經》作者為了形成四言結構并達到回環往復的藝術效果,行文表達屢屢堆迭,于是便形成了大量的“ABAC”式疊用結構。具體就“曰止曰時”而言,“止”與“時”應詞性相同、意義相通,訓“止”為“居”、訓“時”為“是”顯然有失妥當,而著眼于“曰止曰時”與上文“爰契我龜”的語義關聯,“止”當與“時”同表“吉,善”義。進而,從字面上來看,“止”當借用為“祉”。
“祉”從示、止聲,本義為“福”,《詩三百》中,“祉”的使用亦不乏其例,如:《小雅·六月》:“吉甫燕喜,既多受祉。”《小雅·巧言》“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大雅·皇矣》:“既受帝祉,施于孫子。”
“止”為“祉”的聲旁字,因而可得借用為“祉”,劉釗、馮克堅在考察甲骨文“止”的用法之后,便曾概括指出:“止,通用為址、祉、址、芷。”[23]309此外,《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一句中,“止”亦通作“祉”,表“吉,福”義。詩文上句“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表示姜嫄祭祀神靈以求后嗣,因而本句“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應當表示姜嫄踩中上帝趾印,神靈降福于她,并承接下句“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描寫后稷感神靈之氣而生。因此,參考前后文義,“止”當與“介”意義相通,表“吉祥、福祉”之義。鄭玄注“介,大也。止,福祿所止也。”[2]382顯然于義難通,傳之后世,程俊英便注:“介:通‘祄’,神保佑。《集韻》:‘祄,佑也。’止:通‘祉’,神降福。《爾雅·釋詁》:‘祉,福也。’”[7]279周嘯天亦注:“介:通祄,神保佑。止:通祉,神降福。”[24]258
《詩經·大雅·綿》以熱情洋溢、繪聲繪色的語言追述了古公亶父自豳遷岐,帶領周人安家定宅、開荒拓土的光榮業績,同時也謳歌了文王討伐戎狄、振興周族的豐功偉績,于簡潔質實、豐滿含蓄中彰顯了周族首領的仁德愛民、勇敢堅毅與周族的日益繁興、步向鼎盛,是典型的中國式史詩。
詩中,“曰止曰時”乃“ABAC”式疊用結構,“止”“時”二字義同,鄭玄以“止居”釋“止”、以“是”釋“時”顯然不合文例,王引之以古人行文慣例為據辯駁舊說,令人耳目一新,然而其以“止”“時”同為“居止”義又略顯欠缺。在斟酌文義、辨析詞義的基礎上,進而考察古人的占卜實踐和《詩經》的行文通例,筆者認為“時”通“善”、“止”通“祉”,二者同為“吉、福”之義。“曰止曰時”承接上文“爰契我龜”,正面敘述了太王占卜遷岐而獲得吉兆的美好結局,同時也側面烘托了太王褒有天德、誕膺天命的偉大圣明,以及周族為神靈庇護而步向興盛的歷史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