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媛
(山東大學 東北亞學院,山東 威海 264209)
高句麗建國是高句麗研究中的首要問題,由于高句麗建國史事中夾雜了很多神話成分,這便增加了還原歷史真相的難度。有學者提出探求高句麗前史的真相,是當前高句麗研究面臨的重大問題。①李大龍:《神話還是史事——高句麗前史敘述獻疑》,《地域文化研究》2018年第5期。本文具體研究高句麗政權建立的過程,包括高句麗建國的背景、出逃建國的行進路線以及建國途中的具體事件,以對高句麗建國史有更加明確清晰的認知。
關于高句麗建國有著不同的記載,隨著時間的演進,建國神話的文本經歷了由簡單到逐漸豐滿完善的過程,從“好太王碑”的簡單古樸,至《魏書·高句麗傳》的生動形象,再至《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完整豐滿,不斷的加工補充基本保留了初傳時的要素,但文人斧鑿的痕跡愈來愈明顯。②苗威:《高句麗移民研究》,吉林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0頁。隨著故事情節的逐漸豐滿,高句麗的建國情況也交代得更為詳盡。關于高句麗的建國,《周書·高麗傳》載道:“高麗者,其先出于夫余。自言始祖曰朱蒙,河伯女感日影所孕也。朱蒙長而有材略,夫余人惡而逐之,土于紇斗骨城。”③[唐]令狐德棻:《周書》卷四九《異域傳·高麗》,中華書局1971年版,第884頁。史籍簡潔地交代了高句麗建國的內、外部因素,以及出逃的直接誘因,現結合不同的史籍,從這三個層面對高句麗的建國背景予以剖析。
其一,朱蒙的外在生活環境。高句麗開國之主的名字,“好太王碑”記為鄒牟,《魏書·高句麗傳》《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記為朱蒙,《梁書·高句驪傳》記為東明等。王健群認為,朱蒙、鄒牟、眾解、東明“皆同音異書”④王健群:《好太王碑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02頁。。正如《史記》所言:“且夷狄之名,古書不必皆同,今讀如字也。”⑤[西漢]司馬遷:《史記》卷一《五帝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44頁。不同的記錄當為一人無疑。高句麗的建國神話圍繞著開國之主為中心展開,文獻及“好太王碑”都記載其剖卵降世,渡水稱王。⑥耿鐵華:《高句麗神話解析》,《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3期,第6頁。朱蒙以“河伯女感日影所孕”的奇特出生方式而遭夫余人厭棄。史載:“夫余人以朱蒙非人所生,將有異志,請除之。”①[北齊]魏收:《魏書》卷一〇〇《高句麗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13頁。關于夫余前期王城的所在地,學界多有探討,目前基本上有五說:一是黑龍江阿城說,二是吉林農安說,三是東海之濱說,四是遼寧西豐說,五是吉林吉林市說。目前吉林吉林市說為學界主流觀點。《三國史記》將情節細化:“其長子帶素言于王曰:‘朱蒙非人所生。其為人也勇,若不早圖,恐有后患,請除之。’”②〔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46頁。由于朱蒙非人所生、難知其父的卵生方式,成為夫余人厭棄的最初理由,同時由夫余王長子對朱蒙的排擠可以推斷,朱蒙并非夫余王的嫡子,身份并不高貴。朱蒙在夫余的身份可能為夫余王金蛙的養子或庶子。③楊軍:《高句麗建國史研究》(上),《地域文化研究》2017年第2期,第115頁。朱蒙在夫余的被排擠為其日后出逃建國埋下了伏筆。
其二,朱蒙的內在能力才略。《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記載:“(朱蒙)年甫七歲,嶷然異常。自作弓矢射之,百發百中。扶余俗語,善射為朱蒙,故以名云。金蛙有七子,常與朱蒙游戲,其伎能皆不及朱蒙。”④〔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46頁。朱蒙善射,伎能在夫余王七子中亦十分突出。朱蒙能力超群更體現在夫余王命其養馬一事,“朱蒙每私試,知有善惡,駿者減食令瘦,駑者善養令肥。夫余王以肥者自乘,以瘦者給朱蒙。后狩于田,以朱蒙善射,限之一矢。朱蒙雖矢少,殪獸甚多”⑤[北齊]魏收:《魏書》卷一〇〇《高句麗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13頁。。朱蒙會判斷馬匹的優劣,加之善射,從而在狩獵活動中脫穎而出。夫余王命朱蒙養馬,身為王室成員,侍奉夫余王本是其職責,但朱蒙以欺騙夫余王的方式,令駿馬變瘦而自乘,這是朱蒙不臣之心的直接體現,并且其有意通過展示自己的才能而樹立王者風范。朱蒙在夫余娶妻禮氏生子類利,禮氏曾對類利說:“汝父非常人也,不見容于國,逃歸南地,開國稱王。歸時謂予曰:‘汝若生男子,則言我有遺物,藏在七棱石上松下,若能得此者,乃吾子也。’”⑥〔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49頁。類利按照朱蒙的交代找到遺物,南行至卒本,后被立為太子。朱蒙在夫余之際便埋藏遺物,并且強調是男子便南下尋找他,說明其對立儲王位繼承之事早有打算,建國另立政權在其謀劃之中。
其三,朱蒙出逃建國的誘發因素。朱蒙的出逃,是以夫余人的追殺為直接誘因,史籍記載“王忌其猛,復欲殺之”⑦[唐]姚思廉:《梁書》卷五五《東夷傳·高句驪》,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801頁。。從“中道遇一大水,欲濟無梁。夫余人追之甚急”⑧[唐]李延壽:《北史》卷九四《高麗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110頁。的追趕場面可見夫余追兵的窮追不舍,體現出逃建國的被動性與偶然性。追隨朱蒙逃亡的有烏伊、摩離、陜父,“三個人名稱首先很可能是三個族群的名稱,其次才是各族群內部酋長的‘私名’”⑨薛海波:《高句麗早期“那部體制”探析》,《東北史地》2007年第2期,第61頁。。朱蒙能夠率眾出逃,說明其在夫余有著勢力集團,同時朱蒙能培植人數眾多的親信集團絕非一朝一夕,更說明其有著奪取王位的政治抱負。朱蒙南逃遇險時以河伯外孫的身份,得“魚鱉并浮,為之成橋”而脫險。透過神話,可以看出這是朱蒙受母族搭救的隱晦表達。⑩楊軍:《高句麗朱蒙神話研究》,《東北史地》2009年第6期,第57頁。朱蒙聯絡母族,母族勢力的支持是對其政治抱負的助長。
在最早記載朱蒙建國史事的“好太王碑”中,一系列情節僅被簡潔地記為“巡幸南下”,后來諸版本的豐富大體上是出于對英雄先祖美化的需要,并不能真實地反映事件的本質。朱蒙出逃建國是內、外因素結合一定的偶發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朱蒙棄國南逃建立政權,有著為了躲避夫余人追殺的臨時偶然性,但同時分裂也是必然,其實質就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爭權奪利,是偶然性與必然性結合的產物。
朱蒙在夫余受到迫害,被迫出逃。其作為王室成員,出逃的起點是夫余王城,夫余王城的位置所在直接影響到朱蒙出逃線路的判定,學界對于夫余王城的位置多有探討。○1[北齊]魏收:《魏書》卷一〇〇《高句麗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13頁。關于夫余前期王城的所在地,學界多有探討,目前基本上有五說:一是黑龍江阿城說,二是吉林農安說,三是東海之濱說,四是遼寧西豐說,五是吉林吉林市說。目前吉林吉林市說為學界主流觀點。關于朱蒙所部的出逃方向,有兩種記載:一說是向南,“好太王碑”言其“巡幸南下”①王健群:《好太王碑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02頁。王健群:《好太王碑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04頁。,另有《梁書·高句驪傳》言“東明乃奔走,南至淹滯水”②[唐]姚思廉:《梁書》卷五五《東夷傳·高句麗》,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801頁。,表明出逃方位是向南;一說是東南向,《魏書·高句麗傳》中有“棄夫余,東南走”③[北齊]魏收:《魏書》卷一○○《高句麗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14頁。的記載。關于朱蒙出逃的具體走向,須結合夫余王城的位置做出判斷。
孫進己注意到“東南走”與“南下”的區別,認為《魏書》記載的“棄夫余,東南走”極為重要,由方位判定夫余王城當在今遼寧省西豐岔溝及吉林省遼源等地,才與史籍東南走的方向相符合。④孫進己、王綿厚等:《東北歷史地理》第一卷,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259—260頁。1956年在遼寧省西豐縣西岔溝發現了西漢初期的古墓,占地8000多平方米,共有墓葬300多座。有學者根據地望和文化面貌認為其是夫余王國鼎盛時期的文化遺存。⑤田耕:《西岔溝古墓群族屬問題淺析》,《黑龍江文物叢刊》1984年第1期,第32—34頁;李殿福:《漢代夫余文化芻議》,《北方文化》1985年第3期,第14頁。孫進己肯定朱蒙“東南走”的方位,并根據該古墓群的文化屬性,反推夫余王城位于遼寧西豐地區。然而有學者認為這一墓群沒有屬于夫余國王或諸加一級的貴族文化遺存,尚不足以證明其是夫余前期王城所在。⑥董學增:《夫余王國前期王城所在地及高句麗夫余城考辨》,劉信君主編《夫余歷史研究文獻匯編》(2),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804頁。并且這一墓群的性質有匈奴說、夫余說、鮮卑說和烏桓說。⑦王綿厚:《秦漢東北史》,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10—111頁。目前該墓群的族屬有爭議,從考古學的角度尚不足以證明遼寧西豐地區曾是夫余王城,同時,以直線方位判定夫余王城的方式仍有待商榷。
依據地理方位,從遼寧省西豐縣向高句麗的建國地桓仁行進是向東南行進,而從吉林省吉林市至遼寧桓仁地區則是向西南行進。有學者據此認為,“好太王碑”是好太王為其父所立的記功碑,而《魏書》是依據有關史官提供的資料所撰寫的,且成書年代下限計算比“好太王碑”晚了140 年,《魏書》所記“東南”方位有所偏差。⑧董學增:《夫余史跡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213—214頁。筆者認為僅從地理的直線方位否定東南走的記載,略顯牽強。所謂“棄夫余,東南走”,可視為離開夫余最初向東南行進,而并非要一直向東南行進。“好太王碑”出于對祖先美化的需要,或是受到字數限制,對于朱蒙“東南奔”一事記為“巡幸南下”。而《魏書·高句麗傳》則是將情節具體化,記錄建國方位為“東南走”。因此無論是“南下”或是“東南走”,都是正確無誤的。
朱蒙行進途中的關鍵地標是兩條水,其中一條是朱蒙擺脫夫余追兵的水。對此史籍有載:“中道遇一大水,欲濟無梁,夫余人追之甚急。朱蒙告水曰:‘我是日子,河伯外孫,今日逃走,追兵垂及,如何得濟?’于是魚鱉并浮,為之成橋,朱蒙得渡,魚鱉乃解,追騎不得渡。”⑨[北齊]魏收:《魏書》卷一〇〇《高句麗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14頁。關于此水,“好太王碑”記為“奄利大水”,《梁書·高句驪傳》稱“淹滯水”,《北史·高麗傳》《隋書·高麗傳》皆稱“一大水”,《三國史記》則稱之為“淹?水”。上述所記當為一條水,之所以出現用字上的差別,金毓黻認為其形似而實誤。⑩金毓黻:《東北通史》上編,社會科學戰線雜志社1981年翻印本,第80頁。關于“奄利大水”的定位,學界眾說紛紜,主要說法有四說:其一,鴨綠江○1王健群:《好太王碑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02頁。王健群:《好太王碑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04頁。;其二,渾江○12孫進己、王綿厚等:《東北歷史地理》第一卷,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60頁;梁志龍:《太子河名稱考實——兼論衍水》,《北方文物》2006年第2期,第88頁。;其三,松花江○13楊軍:《高句麗與拓跋鮮卑國家起源比較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33頁。;其四,輝發河或柳河○14苗威:《高句麗移民研究》,吉林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1頁。。產生上述學術分歧的原因,一是對彼時夫余王城的地理位置看法有異,二是沒有分清夫余建國神話和高句麗建國神話的區別。對于“奄利大水”,《三國史記》記錄奄利大水位于鴨綠江東北,所以鴨綠江說以及渾江說在方位上便不成立。“松花江說”將夫余與高句麗建國神話混同討論,并沒有很強的說服力。筆者認為“奄利大水”當為輝發河,關于將“奄利大水”定位為輝發河的具體原因及高句麗如何行進,是接下來探討的重點。
《中國東北與東北亞古代交通》總結古代交通道多沿河谷分布,漢魏時期玄菟郡通往夫余的交通道,“當由遼東郡治(今遼陽)東北行,經過漢代‘高顯縣’(今沈陽南魏家樓子漢城),沿渾河東北陸行,至渾河南岸今撫順市‘玄菟郡’境,然后溯渾河上游,跨分水嶺后進入今吉林境內柳河、輝發河谷道。然后古道沿松花江上游西岸諸支流的交通道,徑直北行至今吉林市東郊,松花江右岸之東團山、龍潭山一帶”①王綿厚、樸文英:《中國東北與東北亞古代交通》,遼寧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96頁。。因此朱蒙自夫余王城當沿松花江②此松花江即松花江吉林省段,又稱西漢松花江、第二松花江。因西漢松花江本為松花江這一名詞的歷史根源,強分為二,有悖歷史。1988年2月25日,吉林省人民政府決定廢止第二松花江的名稱,恢復松花江原稱。西岸河谷道行進,一方面由于這里存在著陸路交通道,另一方面沿河谷行進可得到生命的給養,且向東南行進接近張廣才嶺、威虎嶺山林地帶,易于躲避追兵。因而,高句麗“棄夫余,東南走”就得到了合理解釋,其南下之東南方向是確信無疑的。根據方位判定,朱蒙一行人自夫余王城出逃,沿松花江東南走,所遇的第一條大水,即是輝發河。“輝發河,松花江上游支流。在吉林省東南部。源出柳河縣龍崗山,東北流到樺甸縣頭道溝入松花江。”③《辭海·地理分冊》,上海辭書出版社1981年版,第335頁。輝發河由西南向東北流淌,由流向方位可判斷其為“奄利大水”。輝發河作為松花江水系的一級支流,水域寬廣,其作為夫余的邊界線,同樣也不容忽視。有學者從考古學的角度考證,夫余所創造的西團山文化的南界即是渾河上游及輝發河一線,是高句麗、玄菟郡與夫余的邊界線。④劉子敏:《“高句麗縣”研究》,《東北史地》2004年第7期,第15頁。“夫余南與高句麗接界之地,約在今渾河、輝發河上游的分水嶺一帶。”⑤李健才:《夫余的疆域和王城》,《社會科學戰線》1982年第4期,第170—171頁。這說明由于江河的阻隔夫余默認的南部疆界即在輝發河、柳河一帶,超過此便再無控御的能力。由此判定輝發河即文獻中記載的“奄利大水”。
朱蒙所部渡過輝發河,繼續行進的另一個關鍵節點是普述水,《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將這一區域記為“毛屯谷”,并增添了賜予姓氏的環節。普述水是河流的名稱,而毛屯谷這一名稱更像是河谷地帶的表達。筆者認為朱蒙一行越過輝發河后,當繼續沿著輝發河陸路交通行進。據《中國河湖大典》記載,輝發河支流較多,主要有蓮河、大沙河、一統河、三統河、金沙河等5條,均為輝發河的一級支流,其中一統河、三統河為輝發河右岸支流,其余為左岸支流。⑥《中國河湖大典》編纂委員會編著:《中國河湖大典(黑龍江、遼河卷)》,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14年版,第128—134頁。朱蒙一行要到達今遼寧桓仁一帶區域,其行進方向當是向南,而左岸支流均在輝發河的北側,所以史書中所載的普述水、毛屯谷,當為三統河或者一統河地帶。朱蒙所部當向西南方向行進,逆輝發河而行,直到到達輝發河上游的三統河或者一統河地帶。
高句麗自位于今吉林市一帶的夫余王城出逃,南行至今遼寧桓仁一帶區域建國,主要是沿河谷地帶交通道行進,先東南行進,轉而西南行進兩個階段,其總體方向為向南。具體為:自夫余王城,沿松花江河谷道行進,東南行進至輝發河流域,橫渡后擺脫夫余追兵,逆輝發河而繼續向西南行進,至輝發河上游三統河或一統河處,收集當地部落,最終抵達今遼寧桓仁一帶區域建國。其出逃行進路線是結合山川、河流等自然地理環境綜合做出的選擇。
朱蒙所部從夫余王城出逃,雖有被迫逃亡的成分,但也可以理解為尋找承載其政治目標的立國之地。朱蒙沿途收編了勢力,壯大了聲望,并確立了核心集團,這為高句麗定都建立政權奠定了基礎。其中具有典型意義的事件是朱蒙的賜姓,對此《三國史記》記載道:
朱蒙行至毛屯谷,遇三人:其一人著麻衣;一人著衲衣;一人著水藻衣。朱蒙問曰:“子等何許人也,何姓何名乎?”麻衣者曰:“名再思”;衲衣者曰:“名武骨”;水藻衣者曰:“名默居”,而不言姓。朱蒙賜再思姓克氏,武骨仲室氏,默居少室氏。乃告于眾曰:“我方承景命,欲啟元基,而適遇此三賢,豈非天賜乎?”遂揆其能,各任以事,與之俱至卒本川。①〔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47頁。王炳山、曹德全:《高句麗始祖朱蒙姓“高”考析》,《職大學報》1999 年第3 期,第38 頁;楊軍:《高句麗名義考》,《東北史地》2004年第5期,第30—32頁;姜維東:《高句麗王室得姓傳說》,《博物館研究》2013年第3期,第61—65頁;孫煒冉:《試析高句麗王姓從“解”到“高”的變化》,《學問》2016年第6期,第66頁。
著麻衣、衲衣、水藻衣者不僅僅是三個人,且還是土著勢力集團的代表,分別代表著從事農業、宗教事務以及漁獵業的族眾集團。②高福順:《高句麗官制研究》,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62頁。從“遂揆其能,各任以事”的記述可知,這三個族群各有所長,朱蒙分別對三個族群賜予克氏、仲室氏以及少室氏之姓。高句麗第三代王大武神王十五年(32),賜予能以智懲惡的南部使者鄒殼素大室氏的姓氏。③〔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四《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57頁。以下將各賜姓事件相聯系,對大室氏、仲室氏以及少室氏的含義予以剖析,解析高句麗賜姓背后的含義。
大室氏、少室氏在史籍中皆有記載。《山海經·中山經》載:“又東五十里,曰少室之山,百草木成囷。……又東三十里,曰泰室之山。”④馮國超譯注:《山海經》“中山經第五”,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278—279頁。《春秋左傳》載:“四岳、三涂、陽城、大室、荊山、中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⑤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246—1247頁。《史記·封禪書》又載:“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岳。”又云:“太室,嵩高也。”⑥[西漢]司馬遷:《史記》卷二八《封禪書》,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371頁。從史籍可見,大室、泰室、太室、少室,均是山名。而大通假太、泰,故大室即為太室、泰室。所謂嵩高,“古稱中岳。在河南省登封縣北,高峰有三,東謂太室山(1440米),中為峻極山,西謂少室山。‘嵩’,山高之意”⑦牛汝辰:《中國地名掌故詞典》,中國社會出版社2016年版,第474頁。。所以大室、少室均是指代嵩山之意。關于仲室,《說文解字》解釋道:“仲,中也。”段玉裁注:“古中、仲二字互通。”⑧[東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八篇上《人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67頁。《釋名·釋親屬》載:“父之弟曰仲父。仲,中也。位在中也。”⑨[東漢]劉熙:《釋名》卷三《釋親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5頁。大室和少室,兩者對應,一大一小也,而仲室,當為兩者之間。大室、仲室以及少室,本是有序的相互關聯的三個姓氏,均有高山之意。
對于朱蒙賜姓的內涵,有學者分析道:“大室和少室本是嵩高山的總名,高句麗國王以此賜給他人做姓氏用,大概便是看中了嵩高山之‘高’字,它和高句麗之‘高’相同。”⑩梁志龍:《沸流集——高句麗及遼東史地論稿》,遼寧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1頁。筆者認同大室、少室為嵩高山之意的解讀,但其與高句麗之“高”相同的說法仍須斟酌。朱蒙賜姓發生在其對于建國之地漸尋漸找之際,直至抵達玄菟郡的高句麗縣地區才正式建立政權,此時尚未建立高句麗政權,何談與高句麗之“高”含義相同。同時,學界對于高句麗在建國伊始便姓高基本持否定態度。○1〔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47頁。王炳山、曹德全:《高句麗始祖朱蒙姓“高”考析》,《職大學報》1999 年第3 期,第38 頁;楊軍:《高句麗名義考》,《東北史地》2004年第5期,第30—32頁;姜維東:《高句麗王室得姓傳說》,《博物館研究》2013年第3期,第61—65頁;孫煒冉:《試析高句麗王姓從“解”到“高”的變化》,《學問》2016年第6期,第66頁。所以,朱蒙賜姓當另有他意。朱蒙賜姓,發生在尚未建立高句麗政權之際,同時根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記載,高句麗的賜姓事件均發生在政權建立之初的前三王時代,將賜姓事件整合,援引如下:
琉璃明王二十一年九月,王如國內觀地勢,還至沙勿澤,見一丈夫坐澤上石,謂王曰:“愿為王臣。”王喜許之,因賜名沙勿,姓位氏。
琉璃明王二十四年秋九月,王田于箕山之野,得異人,兩腋有羽。登之朝,賜姓羽氏,俾尚王女。
大武神王四年十二月,王出師伐扶余,次沸流水上,望見水涯,若有女人舁鼎游戲。就見之,只有鼎使之炊,不待火自熱,因得作食飽一軍。忽有一壯夫曰:“是鼎吾家物也。我妹失之,王今得之,請負以從。”遂賜姓負鼎氏。①〔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一四《高句麗本紀》,???????????2011 年版,第250—251、255頁。
分析上述三則賜姓事件,分別發生在沙勿澤、箕山之野以及沸流水域,結合朱蒙賜姓事件發生在普述水、毛屯谷地區,澤、野、水、谷等地點有著很明顯的地域指向性特征。高句麗的自然地理環境“多大山深谷,無原澤,隨山谷以為居,食澗水”②[西晉]陳壽:《三國志》卷三〇《魏書·東夷傳·高句麗》,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843頁。。有學者分析道:“和遼東地區或松花江流域一樣,鴨綠江中游一帶雖然也沒有形成大平原,但卻處處散布著寬1—2公里,長達數公里的狹長沖積平原。‘原·澤·野’很有可能就是以這樣的沖積平原為依托發展起來的單個地域集團。”③〔韓〕余昊奎:《鴨綠江中游地區高句麗國家的形成》,韓國高句麗研究財團編、中國延邊大學譯《韓國高句麗史研究論文集》,2006年,第111頁。高句麗發祥于鴨綠江中游地帶,多為高山連綿起伏的山間河谷,這種分析符合高句麗活動地域范圍內的自然特點。由于山川河谷的阻隔,這類地域集團的范圍不大,發展相對獨立。高句麗王的賜姓,當不是賜姓給個人,而是結合地域集團的特征贈部族之號。前述朱蒙在毛屯谷地區賜姓仲室氏、少室氏的含義,其本意指代高山,可理解為高句麗到達山川河谷地帶,收編了這一地域的族群,根據族群地域特點賜予姓氏。在古代中原王朝賜姓有賜德姓與賜兇姓之分,“姓氏賦予強烈的貴賤等級政治倫理功能,并由此成為君主獎善懲惡的一種常用政治工具”④黃修明:《中國古代姓氏文化變革中的社會政治因素》,《西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6期,第133頁。。很明顯,高句麗的賜姓與中原王朝的賜姓不同,高句麗的賜姓僅存在于前三王的建國初期,此后便不再出現,這說明高句麗賜姓的政治意義不強。高句麗建立新生政權,面臨著穩固政權、擴大勢力范圍等問題,高句麗賜姓于山間河谷地帶的地域集團,以賜姓的方式將其收編。這種賜姓方式由朱蒙所開創,并由第二、三代王所沿襲,成為高句麗政權建立初期除武力征服之外的另一種收編土著勢力集團的手段,有助于鞏固新生的高句麗政權。高句麗建立政權之初,便有“四方聞之,來附者眾”⑤〔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2011年版,第247頁。的情景出現。朱蒙自夫余出逃,一路向南奔襲,如何能做到立刻使周邊勢力歸服?筆者認為朱蒙所部向南奔襲之過程,既是對建國之地的尋找,同時亦是對周邊山川地形以及地方勢力政權情況的一種了解,朱蒙進行了自我宣傳,沿途收編了勢力,壯大了聲勢,這才有建國之初四方歸附情景的出現。朱蒙雖是被迫南逃,但是南逃的過程對于高句麗政權的建立至關重要。
綜上所述,高句麗的開國之主朱蒙,本為夫余人,因出生奇異、難知其父以及優于常人的才能,而遭到夫余人的厭棄,加之其暴露的政治抱負,最終招致夫余人的追殺,被迫出逃建立政權。朱蒙棄國南逃的實質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爭權奪利,其分裂有著一定的必然性。關于朱蒙出逃建國的具體行進路線,存在“東南奔”以及“南下”兩種記載,“東南奔”的方位記載并無誤,只是朱蒙在率先東南走之后,折而西南行進,總體為南行。具體的行進路線是自夫余王城今吉林市一帶出逃,沿松花江河谷道東南行進,渡過今輝發河后擺脫夫余追兵,隨后逆輝發河西南行進,至普述水、毛屯谷地區,此地區當為輝發河的上游,三統河或一統河流域。在此發生了朱蒙賜姓事件,賜姓的對象是存在于鴨綠江中游山間地帶的土著地方勢力。朱蒙將其收編,并繼續南行,最終抵達到今遼寧桓仁一帶建國。朱蒙的毛屯谷賜姓,開創了武力征服之外以懷柔手段吸納土著勢力的方式,鞏固了新生政權。朱蒙從夫余被迫出逃,雖一路曲折行進,但這一過程具有重要的意義,既是對建國之地的探尋,又是對建立政權周邊的考察,通過賜姓等方式沿途收編了勢力,壯大了高句麗的聲望,為政權建立奠定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