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兜

［澳大利亞］郭燕

洛生走的時候，阿香再三叮囑：“穿在身上的肚兜是辟邪驅瘟的，一定要日夜穿著，不能離身的。”洛生輕松地答：“知道啦！一定記得的。”

窗外冷雨交加，狗吠的聲音穿過雨簾斷續傳來，有些落寞有些陰涼，槍炮聲似乎也都停頓了。

“路都記住了啊？”阿香還是不斷地叮嚀。

“嗯，記得的，之前也走過的。不過是一份差事，掙些銀子就回來了。”洛生柔和地回著阿香。

龍里鎮的店鋪招伙計，需要人手去幫忙修道。這年頭兒兵荒馬亂的，如果不是洛生腳踝受傷不愈，早就被征兵抓走了。阿香希望洛生能在家里待著，畢竟孩子還小，身邊需要男人出力做活兒，雖然并沒有什么營生的活計，可是人在身邊就踏實，尤其是半夜飛機轟鳴而過時。洛生受傷后一直遷延不愈，但是家里的重活兒也都是他做的。每天，阿香聽到青石板上嗒嗒的聲響，知道洛生從鎮西頭打水回來了，就抱著女兒起身開門，又聽到洛生和鄰居老魏打招呼，心里就更踏實了。

但鎮里沒有任何活計可做，尤其寒冷的冬天，養家糊口更難了。親戚們都各自艱難，誰也指望不上誰。龍里鎮上有人托了口信讓洛生去幫忙干活兒的時候，洛生很高興，對阿香說：“好了，明年的春節要好好過一下，很久沒有吃上熏腸了。”熏腸要腌漬半年再風干晾曬，筋道又下飯，只有大戶人家才能吃上。阿香嗔怪他，可是心里還是心疼——大男人，整天不見點兒油腥，是愁惱重重啊……

洛生帶了個背包走了，里面有件換洗的衣衫和一塊棉布，好歹有套睡覺休息的行頭。阿香體貼地把肚兜密密實實又加縫了幾層，這樣晚上睡覺起碼可以保暖肚子，而且雙鳥棲息枝頭的圖案也是阿香細膩的心思，是嬌妻情意。

幾個月過去了，其間洛生回來了幾次，捎回來幾包點心。那是他們小時候在鎮子上經常吃的酥油甜餅，記得只有鎮東頭的食鋪有賣的，總是很遠就能聞到油酥的香甜味道。烽火四起，江南古鎮的香甜氣息和安寧都破碎了。每每青石板上傳來嗒嗒的聲響，阿香就想洛生，想到他正拖著傷腳在忙著活計，心里就又踏實又憂傷。

那天也沒有什么特別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門外青石板上來往著嗒嗒的聲音——都不是洛生的腳步聲。阿香發呆地看著門外的雨絲，懷里的孩子睡得正甜。住在龍里鎮上的洛生二姑匆匆來到阿香家，把肚兜交給阿香。阿香眼前一黑，二姑急忙說：“洛生讓把這個帶給你。他去當兵了，來不及和你打招呼。那天一幫子官兵見人就抓走，野蠻得很。洛生很想先回家來和你告別，可是哪有時間？他讓我一定把肚兜親手交給你。我要回去了，家里還有你生病的姑夫。洛生的腳，好像還是那樣，可是抓人的不由他分辯的。”

二姑轉身走了，阿香都沒力氣去送，她的身心都是昏沉的。她只想著：就是去當兵，也應該穿著肚兜去呀！那是可以保暖的可以給他安慰的呀！阿香把肚兜鋪開蓋在懷里的孩子身上，孩子還在熟睡。她把臉緊貼在肚兜上開始啜泣，有一瞬間，她覺得肚兜有些異樣。她用手指觸摸肚兜，發現繡著雙鳥的部位很硬，是兩塊銀圓！那是洛生對她娘兒倆的愛與呵護——后來的時光里，雨絲一樣綿綿密密地織進了阿香的盼望。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