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自己的明信片

［馬來西亞］朵拉

雨水一直滴落，像不會停止一樣。

她從前參觀一個鄉下面線廠，見那仿佛永遠拉不斷的面線越拉越細，越拉越細，細得像線一般。此刻這雨水就是不會斷的面線，滴滴答答好半天。兩個人共用一人用的小雨傘，走著走著，就有一個人被淋濕。雨傘是他撐的，卻傾向她那邊。起初她沒留意，后來發現，趕緊把雨傘推過去遮他，他即刻又把雨傘傾向她那邊。她說：“你的袖子濕了。”

他只是搖頭，沒有開口。

“前邊有個郵局，我們進去避雨吧。這是旅游景點的郵局，要開到晚上十點。”說罷，她轉過頭來，看著合雨傘的他。雨水從他的袖子流到褲子，身上半邊的衣服濕透了。

她心里還是有感動的。她說：“我看這里有沒有賣毛巾的。”

“沒事的。”他開口了，看著她。她將眼神避開。

雨傘擱在郵局一個角落，雨水順著傘柄流了一地。他輕輕拍拍手臂上的濕衣服，好像這樣就可以弄干一樣。

這郵局很有年頭兒了，外觀典雅古樸，里面重新裝修過，很是干凈整潔，賣的都是郵票、首日封、信封、明信片還有些特別設計的小文具用品等。

“沒有毛巾。”她想拿手帕出來，又想想，沒拿。

可能時間有點兒晚了，郵局里只有一個女職員。

他說要買明信片，面無表情的女人將擺在玻璃臺面下的明信片拿出來給他。

“兩張。”他說。

他把一張遞給她。

她問他：“寫給誰呀？”

他想了一下，說：“寫給從前的朋友。”

從前，從前寫信是鴻雁傳書、驛馬送件、紙鳶報信，要過好久好久才能收到。信，因此變得無比珍貴。

那個時代太久遠了。

他開始給她寫信的時候，還是郵寄的。

后來，就有了電郵，接著突然飛躍到手機傳短信。微信出現以后，寫信變成了歷史。也因為微信時代的到來，他和她再度取得聯系。

老同學因為微信聯系的方便，辦了一個紀念畢業25年的同學會。

聚會過后，他說送她，結果一起走到了這里。

她見他提筆，慢慢手寫，好像也沒提前準備，邊寫邊思考。

她拿起寫字桌上的筆，明信片上印的是娘惹式的服裝。自從申遺成功，娘惹的故事又被重新翻出來讓世人認識，關于娘惹的一切就火了。娘惹食物、娘惹服飾，隨處可見。

今晚同學聚餐也刻意選擇了娘惹餐。她跟坐在同桌的老同學提起她的娘惹祖母。祖母刻意過著細致講究的生活，不管是衣著或食物。為了不讓丈夫一直想念在中國的大太太，又擔心丈夫回中國之后再不返回南洋，她拼命地打理自己，每天精心穿衣，費神打扮。烹煮食物時，她添加許多南洋香料，看著像中國的料理，入口卻是層次綿密的南洋熱帶風味；仔細咀嚼，小小一口，充盈著甜酸辣混合香料的味道。

她的結語卻帶著苦笑：“娘惹祖母中年就過著寡婦生活。七十年代初，祖父最后一次回中國，再沒有回來。”

那個年代有太多無奈。交通、經濟、戰爭等等，都是中斷人和人之間的聯系的原因。

很多事情在歲月里流轉，流去了，卻再也轉不回來。

縱然有不舍，縱然有眷戀，但是人生就是一邊走，一邊選擇。當一手拾起時，另一手就得放掉。

中年朋友相聚，都會故作瀟灑地說生命中沒有過不去的坎，那就不應糾纏不清，更不必再追究當時是誰先放的手。

娘惹已經成為過去的人物，變成一個時代標志。

祖母日夜拜神，也跪在菩薩面前喃喃自語，她沒有注意聽祖母的祈求。還是媽媽后來告訴她，祖母極度渴望祖父的回歸。媽媽沒有描述細節，她也沒有認真想。一直到經歷過婚姻，離婚帶著一個女兒過日子后，才逐漸了解祖母的期盼是怎么一回事。

看著空白的明信片，她只簽了名，然后在地址欄上寫下她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看著他把明信片投入郵筒，她也跟著投了進去。

“那個從前的朋友是誰？” 她沒問他。他也沒問她：“收信人是誰？”

走出郵局，雨停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