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的氣質

吳衛華

村莊是有氣質的：鮮活、神奇、萬物勃發。越是僻靜的村莊，這樣的氣質就越明顯。

夏季幾場突如其來扯天接地的大雨后，村莊里就溝平坑滿了。灌足了水分的植物比賽著瘋長，塘坑里的野麻棵、撂荒地的雜灌木，但凡能長出地面的，都不遺余力地從泥土里長出來，往大里長向高處躥。任何一處看著像死水的塘里，在水面的浮枝亂草中，往往會突然響起“呱”的一聲，小聲小氣的，試探般。“呱——”水塘的另一邊有了和聲。稍靜片刻，確信安全，先前叫的就拋下了謹慎：“呱——呱——”也不知水塘里有多少青蛙，很快都加入了大合唱：“呱呱呱……”盡目力向叫聲處搜尋，蹲伏在水塘邊的、探頭在混濁水面上的，大的如拳，小的似核桃，一只只怒睛鼓腮。村莊一時就籠罩在蛙聲中了。

十歲的毛小三長得像條黑泥鰍，眼睛很小。從城里回奶奶家過暑假的丫丫，帶回一紙箱子畫冊。在夏日炎炎的午后，丫丫常常坐在街門過道里的竹床上，翻看那些畫冊，消遣無聊的午后時光。

夏天從不喜歡穿背心的毛小三，自從丫丫來了后，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件破了兩個小洞的背心穿了起來。每逢丫丫在過道里看畫冊，毛小三就裝作路過的樣子在她家門外晃悠。那天毛小三在丫丫家的門前來往了三趟，丫丫就問毛小三干什么去。毛小三故作神秘地說去看“響梆子”。丫丫問什么是“響梆子”，毛小三說叫起來像敲梆子那樣脆亮的小東西。丫丫問能不能帶上她，毛小三趕緊說能。

通向村外的土路，被大雨澆透過后又被太陽暴曬，路面硬皮內里綿軟。丫丫腳穿紅里透亮的系襻兒塑料涼鞋，步步都在路面上印出好看的鞋底。村外大路邊的兩排大楊樹身上，睜著些俊氣的大吊梢眼；被籬笆圍起來的蘋果園旁，有幾棵老榆樹，厚實的樹鱗間支棱著許多溫潤透亮的黑木耳。這是樹們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它們雖然站在村莊外面，卻知道村莊里的事情。樹身向陽的一面已經干了，背陰處依然像剛淋過雨。

毛小三帶著丫丫下到路邊田地一條淺水溝邊，泥土越來越粘腳，丫丫的紅涼鞋終于陷入淤泥中拔不出了。毛小三讓丫丫像他那樣脫了涼鞋拿在手中。丫丫的光腳踩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泥里，軟爛的細泥從她的腳趾間擠出來。

毛小三忽然說：“響梆子。”丫丫順著毛小三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玉米葉子閃亮亮的反光下，一只小小的青蛙蹲在淺水溝邊，只有疙瘩棗大，卻有著鮮艷的棕黃色。毛小三拉著丫丫悄悄向后退到玉米地里。響梆子很給毛小三長臉，沒有讓丫丫等得不耐煩，一會兒就“呱”地大叫了一聲，聲音大得能傳兩里地，清脆洪亮，真有敲梆子的感覺。丫丫嚇得一屁股坐到泥里，驚得一只褐色小蛙一躍而去。丫丫忙向要拉她起來的毛小三說：“剛才跳走一個響梆子。”毛小三仔細看看玉米棵下蹲著的另一只褐色小蛙，說：“這是‘泥咕嘟，地里多的是，滿地蹦，跟‘響梆子一樣，只能長這么大。”

自從跟毛小三看過“響梆子”和“泥咕嘟”后，丫丫就不再無聊地翻看畫冊了。村莊的夏天，看似寂寥無奇，丫丫卻看到了萬物涌動，只是跟人的地盤不同罷了。毛小三帶著丫丫探索村莊的隱秘世界。毛小三在樹上給丫丫逮來天牛。有著長長觸角、一身漆黑硬殼上綴著白點的天牛，無論爬行還是飛翔，都氣勢威猛。在潮濕的泥土里，毛小三翻翻找找，就能尋出一只形容可怖喜歡夜間活動的地鱉——它是昆蟲，體殼貝扁，顏色紫褐泛藍光，在地上團團亂爬時像個丑陋的小老鱉。毛小三還小心地給丫丫看蚰蜒、蝎子、山西馬蜂……毛小三對那些丑陋兇險的小生物的習性了如指掌。丫丫覺得這些生物太不可思議了，覺得毛小三太神奇了。

那天毛小三說要帶丫丫去看“王八蓋子”。丫丫跟著毛小三滿村莊跑，奶奶警告說要告訴她媽。丫丫不聽，丫丫完全被村莊里的生物迷住了。毛小三說丫丫絕對沒見過“王八蓋子”，就在長有麻棵子的水坑里。

麻棵子長在坑里。雨水存儲在坑里后，麻棵子就像水生植物了。毛小三拉著丫丫下進水坑里。水坑不大，也很平淺，剛漫過他們的小腿。烈日下蒸騰的水汽中混合著澀澀的青麻棵子味。

清水中有活潑的蝌蚪亂竄，還有長腳的“水拖車”在水皮子上飛快滑行，跟頭蟲像個舞蹈家。幾只長著橢圓軟蓋子、分叉細蝦尾的靈活大頭怪，被毛小三從淤泥中擾動出來。它們體長六厘米左右，紅色軟腹下有許多對不停翻動的葉狀腿，看得丫丫頭皮發麻。毛小三快速地從水中撈起一只：“這就是‘王八蓋子，它有三只眼睛，兩黑一白。”

“丫丫，你還敢下坑玩水，不想活了！”水坑邊上一聲怒吼，丫丫的媽媽來了。

丫丫媽媽再不讓丫丫回鄉下過暑假了。丫丫后來從書本上知道：“響梆子”是林蛙，“泥咕嘟”是澤蛙，土鱉是土元，“水拖車”是水黽，“王八蓋子”更是有“活化石”之稱的三眼恐龍蝦，它在地球上存活兩億兩千多萬年了。丫丫希望骨子里有著村莊氣質的毛小三知道這些知識。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