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商

劉夏

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年秋季開學，班主任讓大家每人帶一盆花到學校，美化一下校園，一周后可以帶回家或者自愿留在學校。母親喜歡養花，我們家窗臺上總擺著幾盆潑辣的本地草花。我挑了一小盆開得正旺的紅月季，去不遠的英芝家喊她一起走。英芝家開著門，英芝站在院子里，看上去不太高興。她爹正叨叨：“養你們幾個就夠我忙活的了，哪里顧得上養花？你不用帶，直接跟老師說咱家沒花。”可是英芝杵著不肯去學校，說怕老師同學笑話。她爹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眼睛一亮，蹲下身子在壓水井旁邊挖了一棵正在開花的馬齒莧，把根用一團泥巴包住，裝在一個破口廢棄的瓷缸子里，讓英芝拿去學校湊數。英芝有點兒嫌棄，我催促她：“再不走就要遲到了，好歹也是一盆花嘛。”于是英芝的花也擺在了我們教室的窗臺上，等其他同學的花陸陸續續被搬回家之后，那花一直擺在那兒，居然有幾分質樸之美。

就地取材獻花這件事，說明英芝爹是個機靈人。過了不久，我聽說英芝爹又干了一件機靈事兒。英芝的大哥到了相親的年齡，英芝媽約媒人到家里來坐坐。家里沒有茶葉，英芝爹臨時扯了院子東墻邊老梧桐樹上的幾片干巴葉子，搓碎了泡在茶壺里應付。客人不知道，還覺得味道不錯，問是什么茶。英芝爹現場發揮，說是“桐茶”。事后英芝爹解釋說：“茶葉無非是樹葉子，反過來樹葉子也可以是茶。百茶百味，都對人有好處。”這話細品一下，也有幾分道理。我們村家家戶戶都種樹，比如我最愛的無花果樹，不但果子美味，葉子也有藥用價值：臉上脖子上若長了小瘊子，掐下一片嫩葉，把流出的一股像牛奶一樣的白汁抹在小瘊子上，堅持幾天就抹掉了。再比如銀杏樹，果子可以炒著吃，葉子曬干泡水喝可以治高血壓。如此推而廣之，樹葉子簡直就是寶貝，拿來喝茶待客只是題中之一小義。

我對英芝爹有了新認識，覺得他要是趕上重視教育的好時機，定會是個腦子好使的優等生，可惜他念了沒幾年書，只能靠種地養家糊口。令我沒想到的是，自“桐茶事件”以后，英芝爹開了悟，成了勇嘗百草的神農氏，經常泡樹葉子當茶喝，還對鄰居們指點江山，說什么葉子什么味道，對身體有什么好處。大家到了他家聊天喝免費茶，并不怎么以為然。

英芝的大哥結婚那天，英芝爹給大家沏上茶，有人嚷嚷：“老朱啊，今天又是什么樹葉子?。俊庇⒅サα耍骸靶氯诵虏?，這可是我事先到鎮上百貨大樓買的高級茉莉花茶！”茉莉花茶是我們雞鳴村通行的高端茶葉，平時難得喝，一般只有逢年過節才拿出來待客。大家嘗了嘗，果然清香滿口。酒席吃到一半，第一壺茶也淡了，英芝爹嚷著換了新茶。大家一品，雖不是茉莉花茶，但也覺得回甘生津，吃撐的肚子也不難受了，紛紛問是什么好茶。英芝爹面露得意之色：“這茶可是有來頭的，云南的普洱茶！”我們村還沒人去過云南，只聽說壽星張老太的外甥去云南當過兵，給她捎回兩箱橘子，轟動一時?！霸颇线h在天邊，老朱你怎么能弄到那兒的普洱茶？”有人問。英芝爹起身進了屋，拿出一個八月十五月亮般的大圓餅，得意地展示給大家看。吃席的人騷動起來，紛紛擠上前去。英芝爹把大圓餅舉過頭頂：“大家伙兒別擠，先吃好喝好。見者有份，見者有份！一會兒吃完席，我把這個大餅切切，每人都帶點兒回家慢慢品嘗！”大家聽了，紛紛叫好，夸贊老朱大方，夸贊飯菜做得好。一對新人臉上也格外有光，婚禮非常圓滿。

關于大圓餅的來歷，英芝爹講了一個故事。據他說前一陣兒到鎮上趕集，口渴難忍，路過一個茶攤兒，買了一壺茶，沒想到與茶老板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茶老板是云南人，來到北方賣茶葉，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投緣的，便送給英芝爹兩個普洱茶餅，并邀請他跟自己合伙賣茶，一方面圖掙錢，一方面也圖交個朋友。英芝爹欣然入伙。鄰居們一聽，啊呀啊呀地驚嘆起來，沒想到英芝爹靠著喝樹葉子茶，居然找到了知音，也找到了財路，真是無心插柳、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從那以后，英芝爹便成了我們那一帶的半個茶商，這在剛剛告別集體生產搞單干的年代，還是很超前的。以往他那些看似荒唐的品評樹葉茶的行為，在大家眼中成了風雅之舉，都師出有名了。他逐漸脫離了土坷垃，有時跟著云南茶商坐著火車去云南收茶葉，據說還去深山老林爬過千年古樹，見識過住在邊境上的人。那里的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不過大家在一起喝茶都很開心。這都是托了樹葉子的福??！他不外出的時候，喜歡在大門口老槐樹下支上茶桌茶凳，擺上精致的茶壺茶杯，愿意坐下喝一杯談天說地的人隨時可以加入。這倒給我們村平添了幾分文氣。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