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張忠霞

王小芬送孫子去幼兒園后，拐到菜市街。

冬至餃子祭灶面，年節(jié)到了。現(xiàn)在大多數(shù)過來人覺出年味越來越淡，寡薄如白開水。大魚大肉硬是吃出怕來，年輕人天天喊著要增肌減脂，同時卻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窮人：儂有幾套房？車是啥牌的？不拉出來遛遛，怎知是騾還是馬？

不管咋樣，冬至餃子還是要包的，鬼神祖宗總得拿碗清湯餃子供供吧。餃子還是豬肉白菜餡兒，豬肉最好是后坐墩，臀尖紅白分明，不膩不柴。黑豬肉貴得咬手，咬咬牙，為了小孫子，圖便宜省幾塊錢也置不來高房大屋。蔥姜白菜剝好洗凈，面出門前和好醒上了。

兒子開個小店，一直嘮叨不賺錢，就是不關(guān)門。媳婦前些年做安利，做食用菌，做黑茶。據(jù)她講，都是賺錢的營生，就是前期投入大；只要人脈廣，一年提豪車不是故事。如今，都成為故事。兒子大專畢業(yè)，早些年托人進(jìn)個單位，好容易吃上財(cái)政，卻是清水衙門。小科員見不著葷腥，工資單不好示人，兼職開店也是努力的標(biāo)志。一小縣城，房價奔萬，不拼咋辦！凱旋王城是學(xué)區(qū)房，首付湊上了。王小芬在超市打份工，上夜班，白天孫子要接要送。替兒擔(dān)點(diǎn)兒月供，媳婦臉色才不恁難看。化肥廠下崗職工，退休金少得可憐，王小芬兩口子抱怨委屈了多年，認(rèn)命啦。

黃桃罐頭！黃桃罐頭！孫子愛死黃桃罐頭了。隨份子赴宴，王小芬會帶上孫子。呀，蜜汁黃桃！就是蜜汁黃桃，帶給孫子多少快樂！想起孫子，王小芬心軟得一塌糊涂。孫子會背《弟子規(guī)》，會背《三字經(jīng)》，會背好幾首唐詩，在王小芬眼里簡直就是神童。神童的黃桃罐頭，來一箱！比她打工的超市便宜五塊錢！

包餃子是大工程。路過孫子的幼兒園，孩子們稚嫩的童音如天籟灌耳。王小芬渾身加了力，緊踩幾腳，自行車嗖嗖帶風(fēng)，哪吒的風(fēng)火輪一樣。

王小芬路過打工的金陽光超市。人像螞蟻一樣擁進(jìn)超市。超市東西死貴，菠菜都兩三塊三四塊一斤，菜市街一塊多，又新鮮，人家咋都恁有錢！王小芬知道，身上沒錢腰不直。王小芬拼命扒扯，似乎愧疚自己沒能耐，虧了兒孫。能為兒孫添一磚一瓦，下世見了祖宗好掛住臉面。王小芬在人縫里穿行，總覺時間被耽擱了。時間，時間，時間都哪兒去了？王小芬除了打工接送孫子做飯，得空就繡上幾針十字繡，穿個珠串，打個彩結(jié)。勤動動手，十塊八塊，三十二十，攢起來都是錢。老伴兒煩她掉錢眼里，說：“就不興跟人家娘兒們一樣跳跳廣場舞？兒孫自有兒孫福，不明白這個理兒，累死不虧！”王小芬不回嘴。老頭兒掙多掙少都交她手里，不吸煙不喝酒，不打麻將不釣魚，也不會操心。家有百口，主事一人，王小芬不主事不中啊！王小芬覺出自家的窘迫，老頭兒和兒子似乎都不大可能爆發(fā)，只有自己這個陀螺轉(zhuǎn)得更快些。時間，時間，時間就是錢！好在身體都沒啥毛病，該嘮叨嘮叨，該掙錢掙錢。貧賤夫妻百事哀，早已不是神仙伴侶，只要不打不鬧，就是恩愛夫妻。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一切能重來，比如，她要是當(dāng)年沒有死乞白賴地托人進(jìn)化肥廠當(dāng)工人，就不會遇到剛部隊(duì)轉(zhuǎn)業(yè)的他，她會有怎樣不同的人生？王小芬偶爾也會思想跑偏，想些沒根由的事。

忽然，前面路口圍了很多人，王小芬皺了皺眉，下車擠過去。一輛混凝土攪拌車斜橫在路中間。

“頭沒了！頭沒了！”

王小芬天靈蓋一激靈，抬眼瞧了一下。攪拌車輪底下，一攤紅的白的。王小芬一陣惡心。

王小芬不敢再看第二眼。王小芬后悔多那一眼，不凈還是不見為好。回到家切肉剁餡兒，紅紅白白的黑豬肉真的很新鮮。老伴兒告訴她，買肉就要“好色”。老伴兒下崗以后在縣委招待所做廚師，吃過早飯就到金陽光超市買菜買肉，公家機(jī)關(guān)要正規(guī)發(fā)票。

咣當(dāng)咣當(dāng)，紅的白的剁在一起，王小芬眼里滿是車輪下那攤紅的白的，又是一陣惡心。不凈，不凈，不凈走開！王小芬就想小孫子。小孫子背唐詩：“鵝，鵝，鵝，曲項(xiàng)向天歌。”背得咋恁好聽呢！王小芬心里瞬間熨帖，渾身力量倍增。孫子就是戰(zhàn)斗力。個個餃子周周正正。瞅眼掛鐘，十一點(diǎn)，麻利洗手，解下圍裙。孫子要求奶奶一定要第一名接。孫子的命令就是集結(jié)號。

風(fēng)火輪嗖嗖帶風(fēng)。王小芬的第一名總是令孫子很開心。王小芬滿腦子都是孫子。孫子奔跑著撲到她懷里，小貓一樣拱呀拱。孫子，孫子，心頭肉啊！心頭肉牽在手，世界一團(tuán)圓滿。

餃子煮好，孫子嫌燙。冷冷冷冷，小狗等等。孫子在看動畫片。縣電視臺一直播《貓和老鼠》，孫子喜歡得不行。王小芬忙著煮餃子，兒子兒媳該回來了。

餃子煮好了，兒子兒媳還沒回來。王小芬坐下來，哄孫子趕緊吃餃子，再不吃就粘一塊了。孫子被《貓和老鼠》逗得咯咯咯笑，顧不上吃餃子。王小芬喂他。黑豬肉果然好吃，孫子吃得那叫一個香！王小芬笑成了一朵菊花。

貓和老鼠都定住了，插播新聞。孫子的屁股一蹾的一蹾的，撒潑打滾兒不高興。新聞時間到了，誰能擋得住？王小芬趁機(jī)哄小祖宗多吃幾口。電視臺播音員一本正經(jīng)的鄉(xiāng)味普通話，雷暴一樣擊中了王小芬。

電視畫面是王小芬邂逅的車禍現(xiàn)場。

攪拌車輪子底下那紅的白的打了馬賽克，旁邊還有一輛倒地的電動車，毛線織就的座套。一個頭頸部打了馬賽克的人仆倒在地，藏藍(lán)色羽絨服破了，羽絨從破口飄散，似圣誕夜的飄雪。最后，是“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斜體美術(shù)字，血滴淋淋。

電動車，賽克牌，八年前買的。碎毛線座套，雜色，王小芬親手織的。羽絨服，金陽光超市促銷，原價五百多，打折后二百八，藏藍(lán)色，王小芬狠狠心給老頭兒置辦了一件，今早剛上身。

［責(zé)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