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秋月

蔡爺教英語。
叫蔡老師“蔡爺”一點兒都不矯情,人家活到95歲才仙逝。蔡爺這歲數若是撂在我們東北農村,那輩分就老高了(過去東北農村結婚早,有的十五六歲就當爹)。套用東北某酒廠的廣告語,蔡爺是“爺爺的爺爺”。
蔡爺是湖北佬,但是長得很“東北”,高個兒,紅臉膛,大眼睛,大鼻子,大嘴,聲音洪亮,走路大步流星,呼呼的,夾著一股風,不過蔡爺的眼睛和咱們不一樣,人家是灰藍色的。我就這個事問過蔡爺(我總覺得他可能不是純粹的漢民),蔡爺聞后避而不談,只是詭異地微笑。我相信我猜中了。
蔡爺臨去世的頭兩年,我們在電話里聊天。我說:“您老人家可得好好活著,您現在是咱們學校健在的老師里年齡最高的,您多活一天就破一天紀錄。”電話那頭傳來他開心的笑聲。他對自己還是很自信的。不料世事無常,蔡爺竟走得很匆忙。早晨起來上衛生間,一下子跌倒了。到醫院一診斷,“腦出血”。搶救了兩天,無效。蔡爺走時正逢疫情防控期間,只有家人陪伴他。我沒能送蔡爺上路。
上學的時候,我是蔡爺的英語課代表,蔡爺對我也格外偏愛。但我就是怕他,只要瞄著蔡爺的身影我就立馬繞著走,當年蔡爺太“高光”了。
蔡爺是校長撿的“寶”,確切地說,是順來的“寶”。蔡爺原來的工作單位在京城,他在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國務院的前身)上班,做法語翻譯。據說他家在新中國成立前是大資本家,他父親在湖北經營錢莊,手下有好幾個分號。正當他在工作崗位上春風得意時,“運動”來了,蔡爺的出身問題被翻了出來。蔡爺成了被改造對象,被發配到了東北。蔡爺下放的單位是東北的一個空調機廠。我們校長不知道在哪兒聽到了消息,第一時間到火車站去接蔡爺。和蔡爺乘同一列火車來的還有著名歌唱家張權女士。蔡爺下了火車,糊里糊涂被我們校長請上小車直接就拉到我們學校。據說,那天蔡爺穿著一套藏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腳蹬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蔡爺精神不垮。
校長把蔡爺安頓好,對他說:“您就在我這兒教學吧。法語眼下用不上,您教英語吧。等過段時間,把家屬也接過來,就在東北安家。”蔡爺被校長求賢若渴的心情所感動。這真是人在難處拉一把,往小了說如同雨中送傘,往大了說是雪中送炭。更何況能繼續從事喜愛的專業,這是何其幸哉!蔡爺自然很樂意聽從校長的安排。
任誰第一眼看到蔡爺都會被他震懾住。蔡爺叫蔡光霞,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真真仿佛帶進來一道霞光,是名副其實的“光霞”。用我們物理老師的話說,蔡爺氣場強大,他那灰藍色的眼睛巡視一圈,就把每個人都納入眼球里了,誰也別想漏網。上他的課,不敢有絲毫分神。蔡爺講課有三快:板書快,語速快,提問快。
蔡爺教外語有他的秘籍。他先把重點句子寫到黑板上,然后一句一句分析語法。蔡爺分析語法用英語,什么主語謂語補足語、名詞動詞不定式……你要聽不懂或者跟不上,蔡爺會不高興的。蔡爺不高興就會拿眼睛瞪著你,讓你渾身像被刺猬扎了一樣難受。蔡爺是用“填鴨式”和“威逼法”帶著我們學單詞,學語法。至于課文,自己背去吧,仿佛那不是蔡爺的事。那兩年,我們班經常有外校老師觀摩聽課。這是蔡爺顯擺我們的時候。當我們用流利的英語分析復雜的英語句子時,那些聽課的老師往往目瞪口呆,蔡爺則一臉得意地昂著頭,間或微微沖我們笑一下,表示很滿意。別說,跟蔡爺學英語把我的漢語語法也大大地提高了。
作為“富二代”,蔡爺身上的有些習慣大約是從小養成的吧,例如,每天早上蔡爺必到他家樓下的飯店吃油條、喝牛奶。我經常在上學的路上看到這種情形,透過明亮的窗戶見蔡爺坐在里面,面前放著一個盛著乳白色牛奶的玻璃杯,一個碟子上放著兩根金黃的油條,蔡爺慢條斯理地吃著。20世紀70年代,家家經濟都不寬裕,偶爾吃頓油條就是改善伙食了,牛奶更不敢想,可人家蔡爺是天天喝啊!
若干年后,我在美國西雅圖遇到蔡爺,對蔡爺有了更深的了解。
原來,蔡爺中學畢業后家里是準備讓他接手家族生意的,可蔡爺想讀書。蔡爺的父親開明,同意了,但也有條件:“兒子,你要考上國家一流學府就接著念書,否則就給我回家老老實實做生意,娶媳婦,生孩子。”那年蔡爺22歲,是成年人了。他憋著一股勁兒,竟然考上了北京大學西語系法語專業。老爺子沒話說了,眼睜睜看著他兒子興高采烈離開家門去京城讀書。
蔡爺考上北大是1947年,當年全國僅招收24名學生。西語系考試非常嚴格,每年都有不及格的學生被淘汰出局。四年后大學畢業的時候,全班只剩下蔡爺和一名女同學了。蔡爺同時又修了第二門外語,英語。蔡爺畢業證上有馬寅初校長的大印。
你得承認,蔡爺是個有志氣的爺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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