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

袁省梅

一早，我又把電話打回家。最近，我已經給爸打了五次電話，叫他來城里幫我看店。我想爸肯定會答應我，撂下電話就會來。可是我失算了，爸在電話里很干脆地拒絕了。

我說：“你來住一段看看，住慣了你還不想回咱家那小溝溝了。”對著電話，我一遍遍地做工作，實在是店需要人手。爸來了，我就省得雇人了。雇人還不得好幾千工資？何況有爸幫我看店，我也放心。我埋怨爸不會算賬。我說城里可比咱那土窩窩好，人家是大世界，咱那不過是一顆土坷垃，手指頭肚大的土坷垃。

可是，說來說去，爸就是不愿來。爸說：

“城里那么多的車和人，我瞅著頭暈。

“家里的五畝地，鋤草、澆水，還得管，總不能為了掙幾個錢，把地給撂荒了吧！

“人都愛吃我的辣椒面兒調料面兒，我一個集不去，那些人就叫喚哩。

“你嬸入冬時送來個狗，剛過了滿月，巴掌大點兒，一天到晚纏在我腳前腳后，跟個毛線團一樣，跟東東小時一樣，可賴皮。我走了，哪個管……”

我不聽。這些，跟我的事能比？我說：“爸，你知道我從給別人打工，到現在開了這個小店，費了多大勁？上陣父子兵哩，你不幫我，我還指望哪個？再說了，你不是一直說是想東東嗎？來了，不就天天能看見你孫子嗎？”

東東三歲時就到城里來上幼兒園了，我也有三年沒回家了。太遠了，坐車也不方便，來來回回得在路上顛簸兩三天。電話倒是經常打。電話里能說什么呢？平安，一切都好，媳婦也好，孩子也好。可見面，還不是這幾句話嗎？況且，見了面，有些親熱的話，還不好意思說。我和爸都不是善談的人。當然還有匯款。父親的銀行卡號，19個數字，我記得爛熟。爸在電話里也說了，家里都好好的，地里的收成也好。一切都好。

我知道爸在集上擺地攤，逢集了他就開著三輪車趕去，賣調料面兒辣椒面兒海帶大蒜。我不叫他擺攤，說：“你兒子已經在大世界里闖蕩過來了，有幾個農民能在大世界站住腳，有自己的生意，做自己的老板？”爸不喜歡我說大世界，他一聽我說大世界就不耐煩地說：“大世界大世界，大世界可有啥好？我就喜歡我這山窩窩。”

說來說去，爸就是不答應來。我的火氣倏地就躥上了眼眉梢，對著電話就吼了起來：“有你這樣的老子嗎？眼看著我忙得四腳不挨地，也不搭把手幫我。”

電話那邊啞默了。我喂了聲，爸“哦”了聲。一時間，爸不說話，我也不想說什么了。

沒想到，過了幾天，爸打來電話，說是在車站，叫我接他。

天空飄著細雨，一點一滴，也歡喜也憂傷。空氣里彌漫著很濃的土腥味。路邊的柳樹上有了細小的綠。是春天了。

在火車站，我找了好幾圈，才看見廣場上坐在包上的爸。雨飄過，爸就像一堆經年的麥秸垛，黃瘦，羸弱，很憔悴了。

我喊：“爸！”

爸擠出一絲笑，架著拐杖，站了起來。

我一下就呆住了。我晃著拐杖，指著爸的腿：“這咋了？”

“沒事沒事，”爸用拐杖敲著左腿，說，“早好了。”

“怎么回事？咋不告訴我？”

“一年多了吧，沒事了，好好的了。我就說不讓你知道，你在城里不容易，可你偏要叫我來。”爸的拐杖搗在地上篤篤地響。

“你該給我說一聲的。”望著父親走得一瘸一拐的，我的淚水呼嚕就下來了。

“這不好好的嗎？”

“咋受的傷？”

“三輪車翻了。三輪車把我扣在溝里，喊人喊不出聲。就是有聲，也沒人聽見。你知道，下牛坡那溝，平時也沒人走。那天是為了趕時間，才走那條路。我撐著爬了起來，到醫院時，醫生都驚訝我摔得那么重還能走到醫院。我說我還得見我的狗子和東東一眼哩。好長時間了，我還沒見我的狗子和東東。”

爸舞著拐杖，說著笑著。他說得挺輕松，可我的淚水卻流得稀里嘩啦，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你看我說不來吧，你非要叫我來。我這好好的了，你哭啥？”爸頓了頓，又說，“就你這樣子還一天跟我吹牛闖大世界？大世界是用淚水闖的？”

爸揶揄我，我卻笑不出來。站在春雨里，我在想，從羊凹嶺到鎮上，到縣里，再到我這里，如果順利的話，得倒三次車。爸提著包、拄著拐杖，是怎么上車下車的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