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靜波
爸爸媽媽從鎮里車站接來了從上海來的外婆。一路上,外婆拉長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到了家,當她看見八仙桌上的那只插著三兩枝桃花的白瓷瓶,才微微笑了一下。
瓷瓶圓肚長頸,瓶身畫有一枝桃花,花蕾欲放,桃葉青翠,花枝上還結著三個紅撲撲的桃子。這是外婆送給媽媽的嫁妝,也是外婆家的傳家寶。據說故宮里也收藏著一只一模一樣的瓷瓶。
從我懂事起,瓷瓶中常年開著花,有時是向日葵、月季、梔子花,有時是雞冠花、菊花、海棠花。媽媽說,從小她是在鮮花盛開的環境中長大,無法想象沒有鮮花的日子。但我知道,媽媽不是很喜歡那些花。
爸爸在院子里種了好多花,梅花、海棠、月季、石榴、梔子……當院子里無花可采時,我和爸爸就四處采摘、討要。常有人拿爸爸開玩笑:“三天兩頭采花累不累?上海知青可是你鄉下人能娶的?”爸爸總是笑笑,不說話。
媽媽是村校的老師,一天到晚,除了在學校上課,回家就在樓上對著鮮花批改作業、備課。田里的活兒,總是爸爸一個人做。爸爸說:“你媽像一朵花,我們要保護好她。”
有一天,我上樓時,看見媽媽捧著一封信流淚。看見我,她趕快用手絹揩。媽媽出去后,我從她包里偷出信來看。是外婆的來信,罵媽媽沒志氣,不回上海,甘心做個鄉下婆。
我害怕失去媽媽,就把這一切告訴了爸爸。爸爸摸摸我的頭說:“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媽媽離開我們。”
第二天,我剛醒來,看見房門一開,爸爸從外面進來,挾著一縷輕風,捧著一束粉色的花,給媽媽。
媽媽驚喜地說:“今年的桃花開得早,插在這只粉彩桃花瓶中真是絕配。”
爸爸說:“你最愛桃花,我去承包一座小山,專種桃樹,怎么樣?”
媽媽說:“插花也不需要那么多的桃花。”
“你不是愛吃水蜜桃嗎?桃花會結水蜜桃呀。”
“我也吃不下那么多的桃子。”媽媽眼睛一閃,撲哧一聲,難得地笑了。
…………
我依在媽媽身邊,打量著有點兒熟悉有點兒陌生的外婆。媽媽說:“快叫外婆。”外婆看我一眼,說:“鄉下小囡,天生害羞。”我心里咚咚亂跳,不知道外婆這次來,會不會帶走媽媽。
一年前,媽媽在暑假時帶我去上海外婆家。一天,家里來了一個叔叔,蹺著蘭花指,捧著一束玫瑰花,送給媽媽。媽媽說:“這不是我喜歡的花,我就不收了。”那個人走后,外婆與媽媽吵了起來,外婆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跟著那個鄉下男人有什么出息!”
外婆將鼻子湊近插在瓶中的桃花,聞聞,說:“這桃花水靈靈的,可惜與玫瑰花相比顯得土氣。”
“我爸爸說過,我們這里的桃花會結水蜜桃,那是媽媽最愛吃的水果。”我摟住媽媽,大聲地說。
外婆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們帶外婆來到了我家的桃山。山上的桃花像粉紅色的海洋,蜜蜂嗡嗡飛著,春風輕輕吹著。外婆站在花叢中,嗅嗅這朵桃花,摸摸那棵桃樹,問爸爸:“山上的桃樹,都是你家的?”
爸爸拿出隨身帶來的剪子,將旁枝剪下,遞給媽媽和外婆。爸爸說:“是呀,去年承包的。媽媽,水蜜桃成熟時,您約上幾個朋友,來吃水蜜桃。”
外婆像不相信似的,認真地看著爸爸,點點頭。
夏天到了,桃山上飄來一陣香過一陣的桃香。爸爸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摘桃,裝箱,賣桃,他的皮膚曬得黝黑發亮。媽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從不干農活兒的她,一有空,也和爸爸一起上山。晚上,當爸爸將賣桃的錢交給媽媽時,媽媽會笑著親一下爸爸,也親一下我。
外婆果然帶著她的朋友來了。媽媽將一個個紅撲撲、水汪汪的水蜜桃摘下來,遞給他們。外婆剝去薄紙般的桃皮,桃汁瞬間四溢,粘住了她的手指。她大咬一口,哈哈笑著說:“這是我吃過的最甜最香的水蜜桃。”
外婆的朋友們也贊不絕口。一位婆婆說:“這次到鄉下來,讓我們長了見識,你的女兒女婿真能干。”
外婆驕傲地看著爸爸和媽媽,哈哈笑了。
我摘了一個很大的水蜜桃給外婆,說:“外婆,你不會帶走媽媽吧?”
外婆一愣,瞬間,她的臉紅得像一個水蜜桃。她用沾了桃汁的手輕輕拍一下我的臉,說:“小囡別多想,這里的桃花能結出這么甜的水蜜桃,連外婆也想到鄉下來住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