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紅絹花

蔣靜波

這一天，奶奶和她的三位同事來到了我家，其中一位領(lǐng)導(dǎo)伯伯拉來了一輛手拉車。他們將手拉車上的被子、面盆、五更雞、碗盆等許多東西，搬進(jìn)了我家。家里熱鬧極了。

奶奶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像芙蓉花那么大，像太陽那么紅。大紅花映得奶奶的臉紅通通的。我上前摸了摸那朵花。

領(lǐng)導(dǎo)伯伯問：“阿波，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我愣了一下，盯著奶奶的胸花，環(huán)顧四周，恍然大悟地說：“奶奶要當(dāng)新娘子了。”

“哈哈哈……”整間屋子爆發(fā)出陣陣笑聲，連地面上的石板和天井玻璃也嗒嗒嗒地響了起來。

奶奶瞪了我一眼，佯裝生氣：“小孩子，別亂講。”

領(lǐng)導(dǎo)伯伯豎起大拇指，說：“阿波真聰明。你奶奶今天光榮退休了，她這是和幸福結(jié)婚呢。”

“就是嘛。”我說。結(jié)婚是好事情，但我沒聽清奶奶和誰結(jié)婚。

大家都笑了。

客人走后，奶奶摘下大紅花，放在掌心，左看看，笑笑；右看看，笑笑。好像總也看不夠、笑不夠似的。我也湊近看，重重疊疊的花瓣外，有三片綠葉，下面有一塊紅絹條，寫著四個金色的字。

“原來是一朵假花。”

“是絹花，不會謝呢。”奶奶用手絹包起絹花，“只準(zhǔn)看，不準(zhǔn)拿哦。”

晚上，爹爹坐在奶奶的床邊聊天。聊著聊著，奶奶剛說一句“苦竹根頭出苦筍”，爹爹馬上打斷她：“阿姆，這句話以后不提了，好嗎？你注意一下就知道，有多少人在羨慕你。”

“苦竹根頭出苦筍。”這是奶奶最常說的一句話。奶奶幼年沒了爹娘，青年沒了丈夫，靠做娘姨、販賣貨物養(yǎng)活全家，供爹爹、姑媽讀書，吃過的苦說也說不完。奶奶總認(rèn)為自己苦海無邊，無論何時何地，無論談?wù)撌裁矗倳迳线@么一句，就像吃飯時掛在嘴邊的一粒飯。冬天，奶奶雙手皸裂，滲出鮮血，奶奶會說：“苦竹根頭出苦筍。——冬天侍候別人月子得的。”我家屋暗，雨天漏水，晴天不見陽光，奶奶會說：“苦竹根頭出苦筍。——能活下來已經(jīng)不錯了，哪有錢造房、買房呀？”與鄰居爭吵了，奶奶會說：“苦竹根頭出苦筍。——獨(dú)枝竹立不起。”姑媽生病了，奶奶會說：“苦竹根頭出苦筍。——身子弱，小時候餓出來的。”

屋子里靜了下來。桌上的那只“三五”牌座鐘嘀嗒嘀嗒響著。

我鉆進(jìn)奶奶的被窩里，緊張地盯著奶奶，有點(diǎn)兒害怕。奶奶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她說什么，一定就是什么，從來不允許別人與她唱反調(diào)。平常，即使爹爹也不敢與她頂嘴。

過了一會兒，奶奶將紅絹花別在蚊帳上。瞬間，那頂泛黃的蚊帳，連同黑咕隆咚的老屋，一下子被照亮了。

奶奶輕輕地說：“幾十年了，都說習(xí)慣了，以后慢慢改吧。”

爹爹怔怔地看看奶奶，又看看那朵紅絹花，好像不相信奶奶會說出這句話來似的。我暗暗松了一口氣。紅絹花真神奇呢！

第二天，奶奶將桌子搬到門外的弄堂里，將手絹攤開，露出整朵絹花。奶奶坐在桌邊揀菜。豆子的媽媽問奶奶：“咦，你怎么不去上班？”

奶奶指著絹花，笑笑。豆子的媽媽過來，念紅絹條上的字：“光——榮——退——休！阿嬸，好福氣呀！”

“什么好福氣？苦竹……”

我心里怦怦地亂跳。福氣，是村人很看重的事，也是奶奶最忌諱的事。誰家辦喜事，會請公認(rèn)的有福氣的女人縫被子，意思是讓新人也沾一點(diǎn)兒那女人的福氣。連辦喪事縫白帽子，人們也挑有福氣的女人。每逢這個時候，奶奶總會躲在家里長吁短嘆：“苦竹根頭出苦筍——”

“不用上班也有工資拿，你是村里最有福氣的人。”豆子的媽媽說。

更多的鄰居圍了上來。現(xiàn)在，人們都知道奶奶退休了。豆子的媽媽說：“阿嬸，不是我敲竹杠，你得請客給我們糖吃，讓我們也沾一沾你的好福氣！”

奶奶看著紅絹花，笑了起來，露出八顆牙齒。她隨即從口袋里摸出10元錢，交給豆子的媽媽，說：“那就去買點(diǎn)兒小糖吧。”

豆子的媽媽接過錢，飛快地朝代銷店方向跑去。

人越圍越多。

不一會兒，豆子的媽媽拎了好大一袋大白兔奶糖，被人們搶了過去，就像人家結(jié)婚搶喜糖那樣。奶奶笑著說：“吃吧，吃吧。”

一位不認(rèn)識的婆婆，突然擠進(jìn)來，走到奶奶的跟前，說：“阿嫂，什么時候有空，幫我女兒縫縫喜被好嗎？”

奶奶一愣，馬上說：“哎，這就去。”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