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芳 石 瑋
(作者單位:南昌航空大學)
中國的根基是鄉村,中國人的根也是鄉村,然而故鄉情卻逐漸在人們心中褪色淡去。為了留住鄉情,紀錄片《記住鄉愁》聚焦不同地方特色的古老村落、城鎮、街區、古城,挖掘塵封往事,展現地方風貌,喚醒了海內外同胞逐漸消失的故鄉記憶。
“情緒記憶”是心理學名詞,最早可追溯到法國心理學家戴·利伯(Theodule-Armand Ribot)1894年的《情緒記憶研究》一文,他認為“情緒記憶是過去情感的恢復”[1]。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引起情緒情感的事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過去,但體驗到的感覺會被保存在記憶里,在一定元素的刺激或者調動下可以被重新體驗到。表演學常常將這個概念引入表演實踐當中,其對于紀錄片來說同樣適用。不同的是,在表演實踐中引入“情緒記憶”是為了讓演員將曾經體會到的真實情緒與被他記住的感覺用以塑造人物形象,并在舞臺上表現出來。而在民俗紀錄片中,筆者發現,可以在作品中運用不同的符號將觀眾心里那部分隨著時間流逝而缺乏的情感記憶“復活”甚至是加固。
民俗即民間風俗,指一個國家或民族中廣大民眾所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2]。其涵蓋范圍廣泛,包括百姓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簡而言之,民俗是源自人民又流傳于人民且各具特色的文化傳承。1977年,美國民俗學界民俗影像研究的主要代表人物莎倫·謝爾曼提出了“民俗電影”(folkloric film)這一概念[3],后逐漸發展成為民俗紀錄片。筆者將其定義為運用多種多媒體手段記錄和留存真實的民俗故事的影像。相較于其他類型的紀錄片,民俗紀錄片更加側重于對民間傳統習俗的弘揚與傳播,以發掘別具一格的民族精神。
《記住鄉愁》聚焦一座座村落,探索千百年來風土人情背后的文化沉淀,梳理村田鄉路之間的歷史發展脈絡,展現出家風祖訓所凝聚的人文傳承。《記住鄉愁》每一季都有一個特定主題,如第1、2季的村落圖景,第3季的鄉鎮風光,第4季的特色名鎮,第5季的歷史文化街區,第6、7季的歷史文化古城,第8季的鄉村政策,以及第9季的當代鄉村振興故事。該紀錄片在發掘出濃厚的民族文化底蘊和人文特點的同時,又同觀眾一起細數了鄉村隨著歷史發展的年輪,增強中國人民的民族自信和民族認同,喚醒中華兒女濃厚的鄉愁。
民俗紀錄片構建情緒記憶的策略可分為兩點:一是運用視聽語言符號,充分利用視覺語言和聽覺語言調動受眾內心的情緒;二是深入挖掘拍攝對象背后的人文故事,追尋蘊含其中的中華民族偉大民族精神。
視聽語言是影視作品中以畫面和聲音為質料所創造的視聽形象,并由人們的視覺和聽覺進行感知的符號、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所構成的表述系統[4]。紀錄片將人們無形的鄉土情可視化,打破了空間與時間的桎梏。它運用鄉村最具有代表性的人們熟悉的畫面和聲音,構建起共通的情感空間,喚起了共同的鄉愁。
視覺語言中視覺符號作為紀錄片的主要元素,在紀錄片中通過影像畫面展現出來,其不僅承擔著表達核心主題思想的作用,也作為人們與過去連接的一條無形的線,充當著人們感知歷史的替代物、歷史記憶與當代社會的連接者的角色。《記住鄉愁》對于視覺符號的運用尤為突顯,它直觀地將人們心中對于家鄉記憶最深刻的服飾、飲食、建筑、物件等通過不同景別的畫面傳達出來。這些視覺符號能夠引發人們情感上的共鳴,蘊含著人們的道德品質和人文傳承。
《記住鄉愁》通過講述一個個古今傳奇故事,探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忠孝廉恥勇,仁義禮智信”,以及中國發展進程中積累下來的中國智慧。紀錄片每一集都使用了不同程度的空鏡頭,沒有人物,也沒有主客體,只用一個大遠景或者大全景來呈現周圍環境,起到烘托環境、升華主題的作用。例如群山環抱的村落、蜿蜒向前的河流、寧靜質樸的古鎮,多數都是采用空中俯瞰的視角,給受眾帶來絕美的視覺體驗。《記住鄉愁》第1季第3集以三個空中俯拍鏡頭開篇,觀眾的視線隨著鏡頭而移動,領略太湖的遼闊和平靜,了解明月灣三面環山一面臨湖的地貌。平靜的湖面、肅穆的山峰塑造了明月村民講和修睦的性格。
《記住鄉愁》中,為了呈現游子記憶里家鄉的樣子,制作組選取了具有家鄉特色的一些人或物并給予其特寫鏡頭,如文家族譜、爺爺的軍裝、浙江省烏鎮水上集市的賣菜人、表演獨竹水上漂的小姑娘以及三門源村世代傳承的家規祖訓,導演用特寫鏡頭呈現地大物博的中國不同地域的文化和特色,講述每一個人或物背后承載著的鄉民們最真實的情感。正如香格里拉湯滿村那充當憑證的兩塊殘布,持布人天各一方,再次相遇時,經由歲月洗禮的誠信品質仍舊熠熠生輝。
場所是故事得以發展的空間,《記住鄉愁》里每一集對故事發生場所的選擇都別出心裁,既要有歷史記憶,也要有當代傳承,一磚一瓦、一橋一路、一針一線都要表現出中華傳統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源遠流長。烏鎮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素有“中國最后的枕水人家”之稱。為了表現江南水鄉的寧靜婉約,制作組多用固定鏡頭塑造故鄉形象,石拱橋、烏篷船、房檐屋舍等,這些意象組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水鄉畫卷,造就了人們心中魂牽夢縈的烏鎮。而烏鎮人并沒有沉浸在這片溫柔鄉里,他們打破了“水多陸少”的限制,烏鎮的水上集市正是歷史的沉淀,也是人民智慧的結晶,附近的農民搖著船櫓帶來了自家的蔬菜瓜果,水畔的一座座集市成為烏鎮人生活的紐帶和鄉愁的寄托。
聽覺語言是視聽語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又稱“聲音語言”。在電視攝像中指的是有聲語言、音樂和音響符號。《記住鄉愁》中,聲音和畫面交相輝映、相得益彰,在聽覺和視覺上給人以美的享受。此外,《記住鄉愁》的片頭曲、片尾曲皆是以“故鄉”“鄉愁”為主題的歌曲。令筆者久久不能忘懷的是《鄉愁》這一曲,情意綿綿的歌詞、悠揚婉轉的旋律、援引《黃氏認親詩》中獨一無二的宗親符號,加上雷佳的傾情演唱,給該紀錄片營造了濃濃的思鄉情。該歌曲作為第1至第5季、第9季片頭曲,第6至第8季片尾曲,深深回響在觀眾的心中。“一碗水、一杯酒、一朵云”皆是人們心中對故鄉無法割舍的依戀。
《記住鄉愁》采用“同期聲+解說詞”的敘事模式,同期聲包括主持人、被采訪者以及現場音。《記住鄉愁》作為民俗紀錄片,每一集都使用了當地方言,這不僅響應了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的號召,也為紀錄片增添了濃烈的生活氣息。第8季承德古城篇中就出現了百姓唱河北梆子的場面,當紀錄片中的梆子聲響徹天空時,觀眾仿佛透過嘹亮的歌聲感知到了當地人的風俗習慣和發展變遷,瞬間便被拉進了古老的河北大地。該紀錄片還呈現了一些方言諺語,短短一句諺語“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將貴州的氣候地貌表述得淋漓盡致。同時,這句諺語也是當地人耳熟能詳的,對于外地人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張貴州的名片,但對于當地人來說,卻是滿滿的親切感。“人養地,地養人,土地不虧勤勞人;多出汗,勤用心,土中自然有黃金”是寧夏臺堡人千百年來始終堅守在故土家園中世代耕耘的生存之本,也是生活的希望。
地方人文故事擁有豐富的內涵,是構建情緒記憶的重要內容。地方人文故事是一個地區的共同記憶,它能充分反映出當地的風俗習慣、文化傳統和故事背后的中華民族精神。中華民族精神以愛國主義為核心,在漫長的生產實踐和發展歷程中,還形成了其他優秀的中華民族精神,《記住鄉愁》中便講到了“仁義禮智信”、講和修睦、積善成德、自尊自強等。
《記住鄉愁》通過配音員解說代代相傳的故事與村民接受采訪時的講解,讓觀眾了解了事件背后的中華民族精神。從第1季第1集福建省培田村的“敬畏之心不可無”,到第9季最后一集寧夏鹽池的“塞上牧歌傳四方”,攝制組通過對鄉民生活場景的還原,通過對特色服飾、飲食習慣、種植技術以及其他原生態故土文化的再現,結合選取的特別故事來印證當地崇尚信服的人生哲理和發展理念。例如第2季第38集中,福建興賢村崇尚學以近賢,攝制組拍攝了當地最具代表性的興賢書院,并講述朱熹在興賢村生活的40年中讀書、講學的故事。800多年以來,興賢村家家戶戶尊崇朱子古訓,效仿先賢追求賢達,重視教育,為傳承先賢遺訓貢獻力量。
歷史典故是地方的文化沉淀,《記住鄉愁》的劇集用歷史典故帶觀眾認識村落鄉鎮的不在少數,《釣源村——節義立家》《上莊村——慎獨修身》《孝泉鎮——孝老敬親 推恩及人》《昭君鎮——能扛事 有擔待》等,這類劇集講述了從古至今的優秀中華傳統和中華民族精神。除此之外,《記住鄉愁》還為觀眾講述了地方響應政策號召,積極改革發展的故事。第8季《駱駝灣村——只要有信心 黃土變成金》給觀眾講述了一個太行山深處的小鄉村依靠現代種植技術來提高香菇產量,把“黃土變真金”的傳奇。這里的百姓積極進取,因地制宜發展香菇種植,果敢堅定的精神給他們帶來“日子不賴”的回饋。第9季《安吉——山水永續安且吉兮》帶觀眾領略了竹鄉人家的舒適悠然,滿山的竹筍不僅促進了浙江省湖州市安吉縣的經濟發展,也印證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發展理念。為了保護生態,自古以來安吉人記下了許多保護生態的規定,并刻在石碑上分在戶外山野之中,形成了現存最早的“環保公約”。“珍愛山水,呵護自然”成為安吉人用生命詮釋的理念。
一個民族有一個民族的故事,故事背后凝練出的精神形成故鄉人的共同記憶和力量,當再次觸碰到記憶中故鄉的符號,便會勾起人無限的思念。
一部優秀的紀錄片既要講好故事,獲得觀眾認可,又要承擔社會責任,發揮媒介功能。構建情緒記憶對于民俗紀錄片來說意義非凡,筆者將其概括為三個方面。
隨著社會的發展,經濟的快速增長,一段時間內背井離鄉進城務工的農民群體快速擴大,大量耕地逐漸荒蕪變成荒地。在這一過程中,形成故鄉記憶的文化符號也正在失去傳承和發展。文化符號沒有了載體,就意味著人將逐漸喪失記憶和身份認同。另外,在經濟社會背景下,傳統鄉村正在面臨解體,年輕一代更愿意低頭與手機、平板電腦為伴,過去鄉土中國那些富有人文氣息與傳統內涵的物質文化、古法工藝、節慶文化正在逐漸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故鄉的人文精神一點點消散,人們的記憶認知慢慢發生改變。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故鄉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記住鄉愁》通過對“故鄉”歷史典故、人文精神、服飾文化、居住環境等因素的呈現,喚醒人們對故鄉的集體記憶,以直觀的視聽語言沖擊人們的心靈,給漂泊在外的游子搭建起回憶故鄉的橋梁。傳統村落擁有大量的實體性符號,如祠堂、古廟、古樹、井泉溝渠、防水大壩、古石碑、古籍族譜、古信物、祭典儀式、節日習俗、飲食文化等,當這些可視可聽的符號被媒介記錄傳播,便能喚醒觀眾對故鄉的記憶,充分調動人們內心情感,復活其對故鄉的深刻感情。
民俗紀錄片中構建情緒記憶可以給人提供心理撫慰。流動在各個城市的游子,對于大城市很難產生歸屬感和安全感。都市殘酷的工作競爭和壓力,利益至上、信任缺失、隨時破裂的人際關系,快節奏的生活,讓人情不自禁思念故鄉。費孝通先生早在《鄉土中國》中便指出,長期以來,依托于鄉村生活的農民,以鄉土為根基,以鄉情為紐帶,形成了難以割舍的戀鄉情結[5]。鄉村生活有“采菊東南下,悠然見南山”的恬靜,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充實,更有腳踩故土、與親共樂的安定,怎能不讓人思念呢?思鄉是一種正常的人體情緒機制,能夠對抗壓力和緊張情緒,對人的心理起到調節撫慰的作用。
《記住鄉愁》第2季第35集所描述的福建省廈門市青礁村,在當今經濟迅速發展的背景下,年輕人幾乎都外出務工,家鄉大量建筑正在接受海風和日光的侵蝕,隨著時間的消逝變得破敗不堪。根據政策,危建筑不修整將被拆除,屆時,這個村落將只存在于歷史中的一段文字。為了改變這樣的困境,青礁村村民憑借著自強不息的祖訓和堅定的信念,克服種種困難守住了村寨,也守住了他們的情感寄托。
民俗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文化氣質和特色,當地人的宗教信仰、性格氣質、教育觀念等文化特質,筆者稱其為“地域文化”。地域文化是一個地區的名片,代表了一個地區的追求和審美理想。紀錄片通過展現地域文化,讓生活在該地區的人不斷強化內心的鄉土情感、堅定文化自信,同時,也對從未到過該地區的人們展示了當地的文化形象。當這些文化在各個地區文化的碰撞中找到共性的存在,便會輕而易舉匯集起民族的文化認同感、濃烈的家國情懷。
構建情緒記憶對于民俗紀錄片制作來說可謂是重中之重。人類因“物質價值”或“情緒價值”聯系起來去經歷生活,形成群體的共同記憶,人與人之間正是通過對共同的記憶的反思,凝聚出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記住鄉愁》不僅通過情緒記憶的構建弘揚了偉大的民族精神,更是助力了鄉村振興產業和政策傳播,實現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共鳴,取得了最終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