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

自打華夏文明萌芽之際,龜就被我國先民尊為神獸,享有無盡的尊榮。在龜崇拜最為鼎盛的時期,其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一度比龍還要高,除了麒麟、鳳等少數人類臆想出的神獸外,高高在上作為“有甲之蟲三百六之長”的龜睥睨眾生,將許多現生動物踩在“腳下”。然而,就是這樣一種“火”了數千年的神獸,卻從元代開始重重地跌落神壇,一步一步陷入泥沼,變得人見人厭,甚至成為謾罵他人的污言穢語。
為什么從元代起,龜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了呢?我們可以從歷史和現實兩個角度分析。從民族文化發展來看,不同的生活習慣造就了不同的信仰。作為長期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蒙古族在其物質和精神的信仰中,自古以來都是祈禱牛羊成群、人強馬壯,崇拜的是能夠飛翔藍天的猛禽。在蒙古族文化中,壓根就沒有龜的一席之地。蒙古族入主中原建立元朝后,自然也不會提倡龜信仰。此外,根據當時的社會現狀,元朝的統治者也不會允許龜信仰存在。這是因為在蒙古族人揮師南下之際,大宋子民頑強抵抗,雙方都損失慘重。當時主張抗金、抗元的強硬派和主戰派,都是龜的堅定崇拜者。如本號“放翁”的陸游,為了展現自己的民族氣節而改號“龜堂”,還專門用龜殼加上二寸高的邊檐制成帽子戴在頭上。元世祖忽必烈入主中原后,回想過去的種種,肯定不會對龜有什么好感,加之這種生物本就不是本民族的傳統信仰,必然會大力消除“龜患”。

悲慘的“龜生”由此拉開大幕,之前流行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旗被龍、鳳、虎、鹿、熊、犀、象、鸚鵡、孔雀、錦雉“十象”旗所取代,以前各級官員大印上的龜鈕也被直鈕所取代。曾經作為取名熱詞的龜,在《元史》中竟然沒有一個以龜為名的人物事跡。元末成書的《南村輟耕錄》中記錄了一首敗家子孫詩,其中就有一句“宅眷皆為撐目兔,舍人總作縮頭龜”,詩后還刻意備注“妻有外遇,龜喻其夫”,公然將龜誣蔑為縱妻行娼、亂倫無恥之物。
雖然說龜在元代跌下神壇,但是以龜罵人的苗頭,早在唐宋時期就已經出現。唐代大文豪韓愈說龜“怯奸怕寒,縮頸以殼自遮”,用烏龜比喻膽小怯懦之人。蘇東坡更是直接,他的好友、影片《河東獅吼》中的男主角陳季常是有名的“妻管嚴”,在陳季常建造的“龜軒”落成之時,蘇東坡就贈詩一首:“聞君開龜軒,東欄俯喬木。人言君畏事,欲作龜頭縮。”由于在唐宋之際,龜崇拜仍是主流,像韓愈、蘇東坡這樣諷刺龜生理特性的人并不多。然而,元代龜崇拜不再流行,在統治者的默許下,越來越多的人便開起了龜的玩笑。
經過有元一代90余年的積累發展,龜算是“糊”得一塌糊涂了!即使到了明代,龜的名聲還是未能恢復。在“貶龜厭龜”環境中長大的朱元璋,執政后順應了當時的社會主流。龜失去了復位神獸的絕佳機會,“龜名敗壞”形成了更大的潮流,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丑化龜的特性,甚至一些無中生有的事情也被人當作攻擊龜的武器。
某些龜的體色呈綠色,這就犯了中國人的大忌。中國歷來崇尚赤、青、黃、白、黑五種正色,而由正色相混得到的間色則被人們所鄙夷,如青、黃混合而成的綠色。正因如此,才有了《詩經》中的“綠衣黃裳,心之憂矣”。在崇尚禮法的封建社會,讓君子穿上綠衣服、戴上綠帽子,簡直比殺了他們還要痛苦。元代輕賤綠色較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了表達對娼妓的鄙視,《元典章》命令娼妓之家的男子都必須頭裹綠巾,真是殺人誅心。明代則繼承了元代這一做法,明文規定:“教坊司伶人,常服綠頭巾,以別士庶之服。”這一明顯的特征,讓“綠頭巾”成為挖苦、諷刺的專有名詞。

湊巧的是,在我國古時吳越一帶盛產一種綠毛龜,其實就是龜身上附著水藻,藻為綠色,呈絲狀,看上去就像烏龜戴了綠頭巾一樣。民間老百姓根據《說文解字》中“龜無雄從蛇”的謬誤,即認為龜沒有雄性,只有與蛇交配才能孕育后代,牽強附會地說綠毛龜是雜種。墻倒眾人推,龜因此和“綠頭巾”有了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系。
如果說這是“龜生”的最低谷,那是過于樂觀了。生活中的暴擊不僅讓人措手不及,就連龜也不能幸免。龜名聲的敗壞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凡是不好的事情總能和它扯上關系:天旱地裂叫“龜裂”,雞胸病叫“龜胸”,駝背叫“龜腰子”,家風不正叫“當龜”。
龜為何成為罵人的污言穢語,民間流傳著多種說法。其中一種說法認為隨著龜地位的下降,《史記·龜策列傳》中第八龜—玉龜的玉字與王字相近,所以人們就稱其為“龜王八”“王八龜”。而史籍中記載的龜無雄性,需與蛇交配才能繁衍后代,就使“王八蛋”“王八羔子”成為產下“雜種”的詈罵詞。此外,對于“王八蛋”還有一種流行的解釋。古人崇尚的儒家思想,歸納人有“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種道德。“忘八”即“無恥”,由于“忘八”諧音“王八”,烏龜腹甲的紋路有點像“王”“八”這兩個字,人們便將“王八”當作龜的蔑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樣都能躺槍,真是讓龜欲哭無淚。后來在《牡丹亭》《紅樓夢》《儒林外史》《笑林廣記》等經典作品中,常出現一些圍繞龜衍變出的各種粗鄙之詞。雖然這對龜不大友好,卻極大豐富了漢語詈語的表達。龜想打贏翻身仗,重新登上神壇的機會微乎其微。
嗚呼哀哉,誰能想到,高居神壇數千年的龜,最后竟落得這樣的下場。如果這不是真實的歷史,即使是腦洞再大的編劇,也不敢且也編不出這樣的“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