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最篤定的幸運

文/居何

倘若深究根源，不過是素日不曾留意的細枝末節，卻最能銷蝕戀人彼此信任的根基。

一

江鷺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兒衰。

一向生意興隆的花店，在她光顧過一次后就悄無聲息地關了門；絡繹不絕的面包店，也在她買過兩次小面包后貼出了轉租的告示；而在這一個淅淅瀝瀝的雨天，她騎著電瓶車哧溜竄過一條窄窄的小街，還沒從下班的快樂里回過神，就毫無征兆地軋斷了一把橫在路邊的傘。

江鷺擰緊剎車，這才沒因為突如其來的障礙失去對車的掌控，只是重心不穩，連人帶車一起摔在淺淺的水洼里。等她拖了兩褲管淋漓的泥水艱難起身，就看見傘的主人愣愣地站在她身邊，系著咖啡店的圍裙，拎著筋骨盡斷的傘，一臉費解。

大約是他的表情太過無辜，江鷺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只好尷尬地扶著車，同樣沉默以對。

到底是對方先開口道歉：“不好意思，我隨手把傘放在店門口，沒想到被風吹到這里。”他指指路邊那家亮著暖黃燈光的咖啡店，又說：“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喝一杯，算作賠罪。”

想到自己的衰神體質，江鷺連忙拒絕。但剛準備推車離開，膝蓋上就傳來劇烈的疼痛。她下意識哎喲一聲，低頭去看，發現白褲子的膝彎處已經滲出一片小小的血跡。

等圍裙男孩陪她去醫院包扎完畢，江鷺已經知道對方叫黎奚，是那家咖啡店的咖啡師，比自己小個兩三歲。從醫院出來后天色已晚，早已不是適合喝咖啡的時機。黎奚主動加上江鷺的微信，告訴她可以隨時來店里找自己要那杯賠罪的咖啡。

江鷺在路燈下和他道別，剛過了一個紅綠燈就收到了黎奚的消息。雀躍的小熊表情包后面跟著一條蹦蹦跳跳的語音條：“本店的招牌是榛果拿鐵，千萬別錯過！”

二

遇見黎奚后，江鷺隱隱覺得附體的衰神似乎要離開了。

最有力的證據是，她頻頻去黎奚的咖啡店買咖啡，但店內的客流量不減反增。臨近圣誕節，咖啡的香氣氤氳在叮當作響的歌聲里，江鷺坐在木質的小椅子上等單，聽到同樣排隊的女生小聲議論向咖啡師要微信的可行性。

她抬頭看向正捧著咖啡杯拉花的黎奚。黑襯衫略微起伏的弧度貼合手臂肌肉的線條，卡其色圍裙自修長的脖頸垂覆半身，活像一株俊挺的小白楊，看起來確實宜室宜家。

江鷺對黎奚說，也許她可以在店門口支個攤，專門兜售咖啡師的微信號，想來收入應當不菲。

黎奚把最后一杯榛果拿鐵遞到她手邊，板起臉這樣回應：“過分貪心的孩子可沒有圣誕禮物啊。”

江鷺挑眉：“不貪心的孩子就有禮物嗎？”

“當然有。”黎奚笑瞇瞇地把一只小小的禮盒送到她面前：“本店的貴賓儲值卡，請你喝咖啡。”

江鷺驚疑不定，黎奚繼續慢條斯理地解釋：“你不是說自己衰神附體嗎？這是給衰神大人的過路費，”他帶著滿臉的虔誠鄭重其事：“希望他老人家保佑本店生意蒸蒸日上。”

江鷺被他逗得笑起來，倒也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那張卡。為了回禮，回家后江鷺就開始跟著教程學做圣誕曲奇。而等她把一盤黃澄澄的曲奇胚送進烤箱，剛伸開酸麻的腰背，就看到閃爍的消息提示：

“大事不妙！衰神可能來我這兒了。”

配圖是醫院的急診病房，黎奚扎著吊針的右手，以及三個悲痛欲絕的哭臉。

三

連江鷺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和黎奚走到了一起。

也許是因為黎奚突然發作的蕁麻疹，讓她的心狠狠揪緊，馬不停蹄沖到輸液室；也許是因為在看到她出現后，黎奚瞬間被點亮的狗狗眼，讓她緊懸的心又慢慢松開——總而言之，當江鷺陪著黎奚打了三個小時的吊瓶，從輸液室全身而退后，黎奚在寒涼的夜風里突然轉身告白：“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江鷺也同樣無法用一言半語清楚解釋，她是如何與黎奚分道揚鑣。

端倪在熱戀期減退時出現。江鷺破天荒地頭一次痛經，正趕上黎奚最忙的時候。等黎奚好不容易找到換班的同事趕到她身邊，江鷺已經吃了止痛藥迷迷糊糊睡去。而等江鷺再度醒來，只看見黎奚留下的一桌冷掉的飯菜。

沉沉的夜色鋪天蓋地，壓在她心頭，迫得她喘不過氣來。

諸如此類的瑣事一點點累積，逐漸使雙方的愛意變得面目模糊。明明身處同一片土地，江鷺朝九晚五的工作時間，仿佛總和黎奚隔著時差，又因之產生隔閡。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大大小小的爭吵此消彼長。倘若深究根源，不過是素日不曾留意的細枝末節，卻最能銷蝕戀人彼此信任的根基。

當最后一點信念也被細碎的戰火燃盡，江鷺疲憊地選擇了結束這段感情。

分開時江鷺把那張卡退還給黎奚。大約是舍不得，她連一次都沒有用過。

依舊是夜風寒涼的晚上，黎奚安靜地接過卡片，沒說一句挽留。于是江鷺只好盡量讓自己離開的背影顯得更加決絕。

四

和黎奚分開后，江鷺的衰氣再一次如影隨形。

在她吃垮第三家餐廳后，身邊的朋友誠摯地給出中肯的建議：“不如去你前男友的咖啡店試試吧。”

距離他們分手已有半年之久。大概是鬼迷心竅，江鷺真的因為這一句慫恿，拾起勇氣，壯著膽子踏進暌違六個月的店門。

室內裝潢依舊，面包與咖啡的香氣依舊，排隊的長龍依舊。不同的是柜臺后并不見黎奚的身影。江鷺點了一杯榛果拿鐵，在處暑的天氣里被熱飲燙到了舌頭，心臟也麻麻地痛起來。

她在老位置坐下，竭力回憶黎奚給自己做出的滋味，隨記憶翻涌而來的卻是連綿不絕的苦澀。水氣漲滿了眼眶，江鷺抽出紙巾遮掩面上的不堪，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無法全身而退。

“這位客人。”仿佛有什么被推到自己面前，江鷺睜開紅腫的雙眼，發現是那張熟悉的從未用過的儲值卡片。卡片的另一頭，是更加熟悉的黎奚：“我想，這應該是你不小心弄丟的東西。”

江鷺在原地僵滯，黎奚拍拍她的腦袋，又說：“如果我沒記錯，客人你之前還壓壞了我的一把傘吧？”

江鷺鈍鈍地點頭，黎奚笑容更甚：“現在陪我去把它修好，可以嗎？”

“可是，你還在上班……”

黎奚指指自己的“店長”胸牌，驕傲地像一只搖起尾巴的狼狗：“從今天起，我有足夠的時間，用來陪你度過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