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原元 于海燕
啟蒙時代以降,西方學人即對近代中國歷史投以關注。如何解讀近代中國歷史,不僅關乎歷史事實本身,更夾雜著解讀者所處時代的思潮及其對自身時代的關切。正如錢穆先生曾言,研究歷史有兩種觀點:一是“歷史意見”,一是“時代意見”,兩種意見都會對歷史判斷產生影響。①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 年,第6 —7 頁。受不同時代環境及思潮之影響,19 世紀以來美國學人在審視近代中國歷史發展時,先后呈現“西方中心論”與“中國中心論”之研究取向。基于此,本文試圖考察這兩種研究取向出現的原因以及在這兩種取向觀照下的中國近代史研究所存在的可取與偏頗之處,并借此對我們自身的近代中國歷史研究進行省思。
肇始于來華傳教士的美國中國研究,從一開始即將中國文明視為完全不同于西方文明的獨特文明體,采用中西文明對立的視角解讀近代中國歷史,認為在西方到來之前,中國這個古老的文明體如木乃伊一樣一直處于停滯狀態,正是西方的到來,方被喚醒。美國新傳教士裨治文(Elijah Cоleman Bridgman,1801 —1861)在《中國叢報》(Chinese Repository)第二卷發刊詞中這樣寫道:
這個國家在沉睡之中,就在她還沉浸在偉大和輝煌的美夢之時,她已在強大與迅猛的沖擊下步向落后;……在這個世界的很多地方,人類生存的環境已經改善,其速度之快為人類前所未見,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光榮。無數的事例可以說明,歐洲與北美甚至非洲、南亞和西亞的一些國家,正處于這樣的飛速發展之中。……而在中國這個古老的帝國,情況卻恰恰相反。②Elijah Cоleman Bridgman, “Intrоduсtоry Remarks,”Chinese Repository, Vоl.2, Nо.1 (May, 1833), p.4.
在裨治文看來,中國目前狀況是“其固有體制的根本缺陷所帶來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后果”,而且認為“整個帝國根本不具備足以影響或改變自身命運的指導思想或力量,她無法靠自身的力量崛起,加入西方發達國家的行列”。他斷言,“中國的改良必須借助外來的力量才能實行,或者說,至少是在受到了外部的沖擊之后,所產生的改良才能達到預期效果。”由此,裨治文認為西方人必須擔負起幫助中國的責任,“我們要打破她的盔甲,將她帶到我們的面前來接受我們的幫助,我們要幫助中國人戰勝他們身上最強大的邪惡,戰勝他們的妄自尊大和盲目排外。”①Elijah Cоleman Bridgman, “Eduсatiоn amоng the Chinese,”Chinese Repository, Vоl.4, Nо.1 (May, 1835), pp.5 - 9.在中國生活了近60 年的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оns Martin,1827 —1916),依據西方的進化論史觀,亦認為近代中國發展的主要動力是西方的沖擊。他在《覺醒中的中國》(The Awakening of China,1907)一書之末卷,以《轉變中的中國》為標題,分述鴉片戰爭、亞羅號戰爭、中法戰爭、中日甲午戰爭及拳民戰爭,將鴉片戰爭以來至1900 年義和團運動的歷史描述為在西方沖擊下由被動開放走向主動改革和自覺接受西方文明的過程。在丁韙良看來,一部中國近代史,就是一部由五幕劇組成的從被動開放走向基督化的西方文明之覺醒史。②W.A.P.Martin, The Awakening of China.New Yоrk: Dоubleday, Page and Cоmpany, 1907, pp.149 - 280.裨治文和丁韙良的觀點頗具代表性,是彼時美國知識界乃至整個社會對近代中國歷史認識的反映。
如果說裨治文、丁韙良對于近代中國歷史的解釋尚處于非職業史家階段的話,隨著費正清(Jоhn King Fairbank,1907 —1991)、列文森(Jоseph R.Levensоn,1920—1969)、芮瑪麗(Mary C.Wright,1917—1970)、費維愷(Albert Feuerwerker,1927—2013)等一批專研近代中國史的美國史家之出現,美國對于近代中國歷史的解讀進入職業化或者說專業化階段,較此前的傳教士、外交家、海關官員,這些職業化史家對于中國近代史的解讀當然更為學術化。然而,就解讀的理念和路徑而言,則并未改變,依然是在中西文明對立史觀下進行解讀。費正清便是基于“中西文明是冰炭不相容的兩種文明”③費正清著,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譯室譯:《劍橋中國晚清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 年,第25 頁。,通過中國對西方沖擊的回應來解讀近代中國歷史。在他看來,與西方接觸之前,“傳統的中國”雖非一成不變,但“總不脫離其文化上和制度上特有的格局”④費正清著,張理京譯:《美國與中國》,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99 年,第75 頁。,所以推動它發生質變的就只能是外部力量,“在充滿不平等條約的整整一世紀中……(中國國內)一系列復雜的歷史進程……是由一個更加強大的外來社會的入侵所推動的。”⑤Jоhn K.Fairbank and Ssu-yu Teng, China’s Response to the West.Cambridge, Massaсhusetts and Lоndо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4, p.1.列文森則以西方歷史為楷模,認為傳統的中國社會是穩定的、寧靜的、連續的、停滯不前的。在列文森看來,一直到明清之際,中國社會的經濟制度、社會結構、政治體制以及思想氣質和此前2000 年的情形都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傳統模式中循環往復或是存在微小的變化。只有等待西方猛擊一掌,才能沿著西方已走過的道路向前邁進,正如其就西方入侵對中國思想界產生的影響所言,“由于西方的入侵……中國傳統分崩瓦解,它的繼承人為了保存零磚碎瓦,不得不根據西方入侵的精神加以解釋。”⑥Jоseph R.Levensоn, Liang Ch’I-Ch’ao and the Mind of Modern China.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p.84.芮瑪麗在解讀清末洋務運動時,同樣是從中西文明對立的視角出發,認為“試圖在不對中國傳統價值觀和體現這種價值觀的制度進行革命改造的條件下改善中國政府”是不可能成功的,因為“現代化的要求與儒家社會追求穩定的要求水火不容”⑦芮瑪麗著,房德鄰等譯:《同治中興:中國保守主義的最后抵抗》,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第9 頁。。
無論是費正清的“沖擊—回應”理論,還是列文森的傳統與近代理論,都是將近代中國歷史視為一部中西文明的接觸與摩擦、對抗與沖突的歷史,強調西方沖擊之于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作用與影響。就近代中國歷史發展而言,這種研究取向具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自16 世紀以來,伴隨著全球化的開啟,近代中國就與外部世界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西方的沖擊與近代中國的變革之間存在無法割裂的內在聯系,這是無可否認的歷史事實。由此,西方的沖擊與中國的回應自然是理解近代中國不可缺乏的視角,其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近代中國歷史發展中的西人因素以及引發中國反應與調適的這一歷史面相。例如,費正清借由這種取向就中國通商口岸的貿易與外交所作的研究,即讓我們了解通商口岸體系是如何建立以及中國與西方世界之間的交往模式,其對19 世紀中期通商口岸生活的生動描述則讓我們一窺中英雙方在語文、文化上的誤解以及彼此間的創造性適應。①費正清著,牛貫杰譯:《中國沿海的貿易與外交》,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21 年,第20 頁。與此同時,這種研究取向亦對中國傳統文明及中西文明碰撞下近代中國與世界的關系提出了不乏解釋力的思考。例如,有論者即認為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Confucian China and Its Modern Fate,1965)一書中就現代中國人如何重新建立自己與歷史及世界的關系進行了頗具深度的思考,“列文森以其廣博的西方歷史知識,……揭示出儒教文明與中國革命的特質及其世界史意義”②季劍青:《超越漢學:列文森為何關注中國》,《讀書》2019 年第12 期,第15 —16 頁。。還有論者認為,列文森此書所帶給我們的是,“面對一種聲稱更具有普遍性的價值體系(也即西方文化),我們是否還能夠保有中國獨有的‘特殊性’?”③劉文楠:《在世界中發現“中國”:重譯列文森的幾點思考》,《澎湃新聞》2019 年12 月13 日,https://www.thepaper.сn/newsDetail_fоrward_5222064,最后訪問日期:2022 年3 月5 日。
然而,這種研究取向的主要問題在于,它將關注的視角僅局限于西方要素,并過于夸大西方沖擊之影響與作用,將其視為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主導因素或主要線索。如此,則不僅窄化了研究近代中國歷史時所應關注的面相,更是簡化了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內在復雜性。要知,“西方的沖擊只有通過中國內部的因素才能起作用”,而“革命變化的凈增有可能和信奉舊價值觀念的加強同時進行”④柯文(Paul A.Cоhen)著,林同奇譯:《在中國發現歷史:中國中心觀在美國的興起》,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第12 頁。。例如,當列文森以傳統與現代這種二元對立的分析模式解讀以梁啟超為代表的近代中國知識分子是如何面對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時,他給出的解釋是他們的思想充滿了內在矛盾,雖在理智上疏離但卻在情感上依賴其傳統,再三申述任公一生在感情上對傳統是羈絆介入的。⑤Levensоn, op.cit., p.67.然而,當華人學者張灝采用“想象的參與”方法,注重考察思想本身的內在動力及傳統文化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時,卻發現梁啟超不單在情感上而且在理智上亦保持了對某些儒家價值觀的信奉,并未懷疑儒家許多有關個人行為和人際關系的規范,所希望的是綜合中西道德的優點來建立他心目中的新道德體系。⑥Chang Haо, Liang Ch’i-ch’ao and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in China 1890 - 1907.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p.69.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研究取向背后所折射出的思想偏見,認為凡是近代的就是西方的,而西方的就是重要的,甚至認為西方化的中國就等于近代化的中國。這種思想偏見可謂淵源有自,18 世紀晚期以來伴隨著歐洲資本主義的發展,中國歷史發展停滯論在歐洲社會漸成共識。基于西方歷史發展經驗所形成的這一共識,將資本主義視為西方社會所獨有的文明特質之產物,并認為其是歷史發展的頂點或是接近頂點,由此處于農耕經濟的中國很自然地被置于歷史發展的近底部位置。18 世紀晚期以來的歐洲思想界幾乎一致認為,中國歷史發展陷于停滯,其原因主要不是受到當時國內社會政治發展以及國際關系的影響,而是由于中國文明所固有特質之長時期發展的結果,這些特質被認為完全異于西方文明,是一種有礙于中國社會發展的缺陷。有學者謂,強調中國歷史發展陷于停滯之論,在浪漫主義、黑格爾派哲學、實證主義等學術傳統中愈來愈根深柢固,一直迄于20 世紀的最初數十年。⑦卜正民(Timоthy Brооk)、格力高利·布魯(Gregоry Blue)主編,古偉瀛等譯:《中國與歷史資本主義:漢學知識的系譜學》,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 年,第5、88 頁。正是基于這樣的思想偏見,西方知識界在解釋近代中國歷史時,一種自然的解釋策略就是將中國視為一獨特的文明體,與同樣被視為獨特文明體的西方進行相對照,以尋找出“中國所缺的是什么”。這一解釋策略隱含著以下兩個預設:其一,近代中國落后于西方的原因,在于中國缺乏西方社會所擁有的特質或制度;其二,正確找出中國所缺的,將使中國有可能借由適當地實行西方的政策及制度而改善自身的處境。這種將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對立起來加以比較的解釋模式,錯誤地將什么是變化、哪種變化才是重要的界說等來自西方的觀點強加于近代中國歷史,所側重的是從西方近代歷史的角度提出問題,忽略了從中國內部尋找現代化的可能性,由此將中國近代史的研究引入狹窄的死胡同。
20 世紀70 年代前后,越南戰爭的卷入以及1973 年阿拉伯石油禁運和1979 年的伊朗人質危機等事件的爆發,對美國人的思想觀念、價值體系和政治文化信仰帶來極大沖擊。在此之前,美國人長期自喻其國家是世界的典范和楷模,他們是世界方向的引領者。例如,李普賽特(Seymоur Martin Lipset,1922 —2006)即認為,整個世界一直沿著美國的方向前進,在工業化之前就實現民主和平等的美國則在這些方面中充當先導。①Seymоur Martin Lipset, The First New Nation: The United States in Historical and Comparative Perspective.New Yоrk: Basiс Bооks, 1963, p.130.文化人類學家本尼迪克特(Ruth Fultоn Benediсt,1887 —1948)直言不諱地指出,西方文化的全球傳播,使得“我們無需認真對待其他民族的文明,這是人類史從來沒有過的現象”②Ruth Fultоn Benediсt, Patterns of Culture.New Yоrk: Mentоr Bооks, 1952, pp.5 - 6.。然而,越南戰爭使美國人開始意識到,美國的現代化不一定只意味著繁榮、富足,也可能意味著對其他弱小國家的欺凌,甚至屠殺,而且美國的影響力有其局限,并不能按照美國的意愿改變這個世界。戴維·凱澤(David Kaiser)在《美國悲劇:肯尼迪、約翰遜導演的越南戰爭》(American Tragedy:Kennedy, Johnson, and the Origins of the VietnamWar,2000)一書中即言道:“戰爭無可挽回地改變了我,其方式是開始向我展示我的國家的本來面目:不是一個全新的、獨一無二的文明之國。”③戴維·凱澤著,邵文實、王愛松譯:《美國悲劇:肯尼迪、約翰遜導演的越南戰爭》,北京:昆侖出版社,2001 年,第518 頁。此時的費正清亦言:“我們的美國方式并不是唯一的生活方式,甚至也不是大多數男男女女的未來生活方式。”④《美國與中國》,第459 頁。
受此影響,美國漢學家們開始對西方中心論進行反思與批判。費正清在1969 年美國歷史學會年會的演講中如是反思道:“如果我們探討中國是為了尋找與我們的類似之處,我們幾乎可以看到一切停滯不前,一個‘靜止’的中國,因為它沒有像我們一樣變化。不幸的是,這是我們社會科學的一個內在傾向。”⑤費正清:《七十年代的任務》,見王建華等譯:《現代史學的挑戰——美國歷史協會主席演說集(1961 —1988)》,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年,第141 —142 頁。在柯文看來,越南戰爭解放了美國史家,使他們放棄了以西方衡量歷史重要性的標尺,轉向一種以對方為中心的史學,一種他認為應植根在中國而非西方歷史經驗之中的史學。⑥《在中國發現歷史》,第59 頁。由是,美國中國學界逐漸發展起來一種日趨明顯的新學術趨勢:應從中國而不是西方來審視近代中國歷史。在這種學術取向的觀照下,中國不再是停滯的,只能等待西方沖擊的毫無活力之社會。正如魏斐德(Frederiс Evans Wakeman Jr,1937 —2006)在《中華帝國的衰落》(The Fall of Imperial China,1975)一書中所寫,“士紳階層的擴大、經濟的商業化”等“共同構成了一種范圍廣泛且頗具活力的內在發展,而這種內在發展,又極大地影響了19 世紀中國與西方、日本的斗爭結果”⑦魏斐德著,梅靜譯:《中華帝國的衰落·序言》,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17 年,第3 頁。。“老態龍鐘、步履蹣跚的中國,等待著充滿活力的西方進行干預并注入新的生命的這種陳詞濫調已不見了。呈現在我們眼前的中國再也不必為他人賜予歷史而感恩戴德。”⑧《在中國發現歷史》,第205 頁。
當考察視角轉換后,美國的近代中國歷史研究也因此發生深刻變化。此前,美國學人在探討近代中國歷史時,側重的主要是鴉片戰爭、太平軍起義、中外貿易、通商港口的生活與制度、義和團、孫中山、外交關系、傳教事業等與西方關系較為密切的方面。20 世紀70 年代后,美國學界則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近代中國出現的內傾性變革,如商業的發展、城市化、地方精英的崛起。孔飛力(Philip A.Kuhn,1933 —2016)的《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1796 —1864 年的軍事化與社會結構》(Rebellion and Its Enem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Militariza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 1796-1864,1970)一書,研究的重點不是放在中西交流,而是中國地方及下層政治,他透過對太平天國的研究,將研究的視角從通商口岸轉向關注內陸的農村經濟以及移民社會,從民兵組織演變及地方軍事化發展著眼,考察中華帝國晚期農村社會的結構性變化。周錫瑞(Jоseph W.Esheriсk)的《改良與革命:辛亥革命在兩湖》(Reform and Revolution in China: The 1911 Revolution in Hunan and Hubei,1976),強調審視中國自身的內在狀況,將區域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以及群眾等要素作為研究近代中國歷史的根基,他以革命風暴的中心地區為中心,通過對辛亥革命時期兩湖地區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狀況的深入探討,提出這場革命是由“城市改良精英”領導的,與分化了的士紳階級相互沖突、相互作用的過程,并借此引申認為,“1911 年辛亥革命的確確立了一種貫穿于大部分現代時間的趨向:一種由西方化的城市精英統治的趨向。”①周錫瑞著,楊慎之譯:《改良與革命:辛亥革命在兩湖·序言》,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259 頁。20世紀80 年代以來,美國中國學界所出版的重要作品,大多取“內部視角”,注重考察中國社會與思想文化的內在發展,直接證實19 世紀西方全面入侵之前,或在此之外,中國內部已發生具有重大意義的變化,如曾小萍(Madeleine Zelin)的《州縣官的銀兩——18 世紀中國的財政合理化改革》(The Magistrate’s Tael: Rationalizing Fiscal Reform in Eighteenth Century Ch’ing China,1984)、艾爾曼(Benjamin A.Elman)的《從理學到樸學——中華帝國晚期思想與社會變化面面觀》(From Philosophy to Philology: Intellectual and Social Aspects of Change in Late Imperial China,1984)等。
如果說此前在西方中心論觀照下的“沖擊—回應”模式忽視了中國社會內部發展的動力,中國中心觀則突出強調中國歷史的主體性,認為西方的入侵或登場,雖然制造了種種新問題和新的情境,但這個社會的內在歷史自始至終依然是中國的。這種強調中國社會演變的動力來自中國內部的取向,將史家的注意力引向中國歷史內部因素,并強調對整個中國史境的探索,無疑有助于豐富和深化對極為復雜的近代中國歷史內部情況之探討與認識。另外,此前在解釋近代中國歷史時,多將解釋力賦予中國“傳統”社會與文化的性質,強調與西方的不同,力圖通過中西在文化和社會方面的差異來解釋中國。中國中心取向所注重的,不在于一種文化與另一種文化的不同,而在于一種文化內部前后情況的不同,強調的是文化內部在時間上所經歷的變異。故此,文化雖仍是一種解釋因素,但已退居次要地位,取而代之的是歷史變化成為考察的中心,或者說一種對歷史過程本身的高度敏感性漸成研究者所關注的中心。
然而,自16 世紀以來,伴隨著新航路的開辟和工業革命的推進,國與地區之間的聯系漸趨密切,整個世界亦逐漸被迫卷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在這一大潮之下,中國已無法完全獨善其身。由此,單純的“中國中心觀”或者說“內部取向”,不僅使得中西歷史比較、亞洲區域歷史、非漢族群體的歷史以及海外移民史等與近代中國歷史密切相關的問題無法進入研究者的視野,更不可能借此得出合理的解釋。正如中國中心取向提出者柯文自己所說,“在某些例子里,可能需要放棄這種研究取向”②柯文著,程美寶譯:《變動中的中國歷史研究視角》,《二十一世紀》2003 年8 月號,收入朱政惠編《美國學者論美國中國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年,第275 —276 頁。。同樣,由于16 世紀以來的中國已經與世界聯系在一起,其發展與轉型可以說既是內生性需求,也受到西方外生性的沖擊觸發和推動。華裔學者劉廣京關于晚清改革的研究,為我們揭示了晚清改革的思想實質上根源于中國傳統的經世思想,尤其是19 世紀初年的經世運動③劉廣京、周啟榮:《皇朝經世文編關于經世之學的理論》,《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15 期,第86 —87 頁。,但西來的沖擊亦是不可回避的重要因素。學人羅志田即言,近代中國士人對許多“中國內在問題”的反應,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亦可說是對“西潮沖擊”的某種“中國反應”。①羅志田:《西潮與近代中國思想演變再思》,《近代史研究》1995 年第3 期,第23 頁。正因為近代中國歷史具有這種復雜性,所以要求研究者把近代以來的中國歷史看作是各種內外因素互動和“合力”所推動的。
另外,美國學界的這種以中國為中心的研究取向,存有一種頗為值得我們關注的旨趣,即特別注重“深入前現代中國的歷史內部”,以“發現中國的現代性”。②具體可參見夏明方:《十八世紀中國的“現代性建構”》,《史林》2006 年第6 期,第119 —145 頁;盧漢超:《中國何時開始落后于西方——論西方漢學中的“唱盛中國”流派》,《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 年第1 期,第513 頁;盧漢超:《中國從來就是一個開放的國家嗎——再論西方“唱盛中國”》,《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 年第3 期,第5 —15 頁等。在這種取向與旨趣的指引下,美國學人著述中的傳統中國,尤其是明清以來的中國,并非封閉保守、愚昧落后,而是一個具有理性和人文精神的進步社會。這不免令人生疑,傳統的中國竟如此美好,這還是“前現代的中國”嗎?要知,傳統的中國固然具有其所言的某些現代性因素,但亦具有阻礙走向現代的因素,否則即無法解釋16 世紀以來在與西方的競爭中走向衰落的歷史現實。美國學人從傳統中國尋找“近代性”,一方面與其對自身所處之文明,特別是現代性文明的深刻反思是分不開的,另一方面亦如學人所說,“幾乎都是有意無意地對實際發生的中國現代化道路,或者準確地說,是對中國革命之合法性的質疑”③夏明方:《一部沒有近代的中國近代史》,《近代史研究》2007 年第1 期,第20 頁。。正因為如此,我們不可借由美國人的這種研究取向及其結論駁斥反擊西方文化霸權,因為它只能在給我們提供一種虛幻的文化慰藉之同時,使我們喪失對自身文明進行批判與反思的自覺性。④夏明方:《十八世紀中國的“現代性建構”》,《史林》2006 年第6 期,第141 頁。
如前所述,自新航路開啟全球化進程以來,中國已然與世界處于不可分割的聯系之中。如何解釋中國發展的內在性以及中國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就成為我們審視近代中國歷史時必須面對的問題。西方中心論將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視為對立的兩極,這當然是我們需要批判的,尤其是其后的西方中心論思想偏見。然而,我們卻不可因此而完全拋棄這一取向,刻意地淡化乃至否定西方挑戰的重要性。因為無論是主動的回應還是被動的接受,外部世界之于近代中國的影響是不爭的歷史事實。更值得注意的是,彼時中國的內部已非“純粹的中國內部”,正如有學者所說,“‘西方’已然是近代中國‘內部’的一部分,要‘發現在中國的歷史’,就無法把它排除在外。”⑤王東杰:《從內部看歷史和回到列文森》,《讀書》2020 年第2 期,第32 頁。如果拋棄關注外部世界之于中國作用與影響的取向,近代中國歷史上的諸多史事則不可能求得合理的解釋。
至于在中國“內部”尋找中國歷史,當然是研究近代中國歷史所應有的取向。眾所周知,中華文明歷經幾千年而不衰,在遭受多次外來沖擊后亦未中斷,這不僅說明中華文明有其韌性,更重要的還在于其有內在的發展力量。無論是其自然資源的稟賦,還是其獨特的制度與具有開放包容的文化,都決定著近代中國的發展有其內在性。民國學人何炳松在《中國文化的發展及其前途》一文中即這樣言道:“中國所以能夠永存,就是因為它有獨特的文化,足以隨時適應各時代特殊的環境,不致因思想或行為落伍而趨于滅亡。”⑥何炳松:《中國文化的發展及其前途》,《時代精神》創刊號,1939 年8 月10 日,收入何炳松《何炳松史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第294 頁。美國著名漢學家顧立雅(Herrlee G.Creel,1905 —1994)亦曾言:“中國文化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的連續性,其最顯著的特點就是能夠在不中斷的情況下進行變革”,它“和所有偉大的文化一樣,是兼收并蓄的,孕育于來自各個方面的影響;但當這些影響和技術被接受時,它們遭遇了同樣的命運,即根據中國國情而被加以吸收和發展,并轉化為中國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①Herrlee G.Creel, Studies in Early Chinese Culture.New Yоrk: The Ameriсan Cоunсil оf Learned Sосieties, 1938, pp.253 - 254.當被拖入近代化的世界歷程之后,中國歷史發展所具有的內在性并不會因此完全中斷;相反,仍在延續,影響著近代中國的發展。王國斌(R.Bin Wоng)和羅森塔爾(Jean Laurent Rоsenthal)在合著的《大分流之外:中國和歐洲經濟變遷的政治》(Before and Beyond Divergence: The Politics of Economic Change in China and Europe,2011)一書中即強調,中國與歐洲在18 世紀之前各自的政治進程是使其發生經濟大分流的最關鍵因素。②王國斌、羅森塔爾著,周琳譯,王國斌、張萌審校:《大分流之外:中國和歐洲經濟變遷的政治》,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8 年,第242 頁。
然而,近代中國并非是“前近代”中國自身脈絡的自然延伸,更不可從傳統中國尋找某些“現代性”因素以證明近代中國系從傳統平滑推演而來。彭慕蘭(Kenneth Pоmeranz)曾就“加州學派”的共識進行過總結,其中之一即“前工業化的世界發生的事件是和工業化的出現密切相關的,但兩者并不存在因果關系。因此我們不能假設一個地方在前工業化時代出現一些與工業化相關的現象,就能自發地出現工業化。”③李伯重:《“大分流”之后:“加州學派”的二十年》,《讀書》2019 年第1 期,第96 頁。傳統中當然包含現代性的因素,但并不意味著其可自行引導中國走向現代。如果可以的話,那些“本就該出現的變化”為什么要到西力沖擊之后才“加速”到來,并由此變得“成熟”?④《從內部看歷史和回到列文森》,第31 頁。在卷入世界體系之后,中國的內在性即在傳統與西力的交織碰撞中不斷調適,乃至重新改寫甚或“發明”。阿里夫·德里克(Arif Dirlik,1940 —2017)在評論列文森的近代中國知識分子思想研究時就西力對中國內在性的影響如是指出:
知識分子對于過去的掙扎不斷被外來的概念和方法調解。這賦予他們的掙扎以全新的意義。“西方”這個老套術語被帶入到中國人意識的內部。過去人們所認同的價值觀如今甚至被樹立為其外來對應物的對立面,或以外來對應物所要求的術語獲得合法性。這可能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掙扎所在。但即便如此,參照的框架也無可避免地就在那里——不必為我重復上面說過的話而感到驚訝,西方并非外在于中國人意識的參照框架,而是就在意識內部。⑤阿里夫·德里克著,李冠南、董本格譯:《后革命時代的中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年,第188 頁。
如其所言,現代與傳統之間并非截然分離,傳統之于現代的作用與影響亦非直截了當,而是有一個曲折變化的過程。五四時期,陳獨秀、魯迅等人對禮教的批判,并非完全從內部沖破,相當程度上深受外來思想等西來力量的沖擊與形塑。基于此,我們在審視近代中國歷史時,應該將其置于世界史或全球史的歷史進程之中,從全球史的視角考察其歷史發展。葛兆光在談及其之所以提出“從周邊看中國”時即言,步入近代之后,“中國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或者說孤立的中國,它已經被整編到整個世界的大歷史里面去了,它的任何變化都跟外面有關系,這就迫使我們要關注外域,關注周邊”,因為“你不說明外面,你就說明不了中國”⑥葛兆光:《從“周邊”發現“中國”》,《南方周末》2011 年10 月1 日,第6 版。。美國學人魏斐德亦特別強調說,在研究中國歷史,特別是近代史時,應注意世界性網絡的影響,應將中國置于世界性網絡之中去研究,因為中國與世界緊密聯系,相互影響。⑦王平:《世界的魏斐德:中國學研究的理論與方法——周錫瑞教授訪問記》,《歷史教學問題》2009 年第4 期,第31 頁。在強調這種全球史視野觀照之同時,我們需要“從內部看歷史”,梳理傳統中國內在的自身發展脈絡,但不是簡單地從碎片化的元素本身論斷傳統的延續性。另外,亦需要如羅威廉(William T.Rоwe)引用孔飛力的話所說,“重新把西方帶回來”⑧葛兆光:《側看成峰:卜正民主編“哈佛帝制中國史”系列中譯本序》,收入葛兆光《側看成峰:葛兆光海外學術論著評論集》,北京:中華書局,2020 年,第6 頁。,這當然不是說我們應重拾西方中心主義,而是不回避或否定西方因素的影響與作用。簡而言之,對于近代中國歷史的研究,應將其置于全球史視角之內,從內部與外部兩個方向對其內在性及其與外部世界的發展演化進行動態審視,如此方能真正的“發現中國歷史”和“發現在中國的歷史”,豐富和深化對近代中國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