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只是個借口（組詩）

賀林蟬

我認得天空的憂傷

當東方既白，這是誤入歧途的

好時候。我數著影子等待

歸來的，卻只有秋天——

我認得天空的憂傷

或者，我只能沉入黑夜

借一寸星光曾經滄海，并析出憂傷

不要提醒，我知道無處安放的

除了半窗殘月，還有一闋相思

月亮是我所知的唯一明亮的事物

對于天空的黑幕，月亮無能為力

我幾次三番遣詞造句，也沒能將它

說破。我之所以不斷提及月亮

只因為它是我所知的唯一明亮的事物

魚鱗云游過天河。我要穿上舊鞋

走一次老路，踩斷枯草的聲響

如火星濺出灶膛。無論自東往西

或由北向南，如果遠處的梯田被積雪

翻新、鋪平，我便可高枕無憂

夢醒之后，把心事畫在雪地上

并大聲呼喊。杏樹、李樹必將用枯枝

拋下雪霧作為回應。我不打算

用銀裝素裹贊美它們，只把爐火撥旺

炙烤指尖殘留的詩意，像一顆豌豆般

爆響，擊中故鄉的穴位

這里寂靜如一潭從未被抵達的死水

只有心跳聲像一串一串泛起又破滅的

水泡。夕陽等了許久，也沒有飛鳥

掠過。我掏出一點兒孤獨點燃，再掐滅

余煙帶著食物不小心透露的香味

一天就這樣結束了，積雪的白幔之下

分不清大道和歧路，那就放低心情

替一滴酒找到田野，替自己找到歸宿

這里無山可上，無人可訪

把天光關掉，掀起石頭，讓一座山暴露

憂傷。春天只是個借口，僅僅是個借口

比生活高一些，比屋檐低一些

許多時候，我渴望破壞些什么，比如

改變時間的成分，或者將天空撕碎

讓方向全部迷亂。在水面之上畫一個巢

羽翼灰白的水鳥，便永遠站在石頭上

人們都說：春天來了?？墒?/p>

半懸于路邊的花朵并不真的存在

它們只是云彩的倒影，也可能是一個人

內心溢出的想象，它們沉默不語，所以

在鴿群飛過之后，我也不再說些什么

一綹月光掛在屋頂。也好，趁月色正濃

出門去，尋找另一個自己。倘若正好遇見

離散而去的魂魄，就讓他們坐在樹上

至于喜怒哀樂和人間煙火，無非表現為

啁啾、聒噪，或者意興闌珊

粗話連篇的路人，被雕刻在風里

我走在雨中，踏著時光的廢墟

像一個不明生物。這里無山可上，無人

可訪。我厭惡一切扭捏風景，只保留懷念

和一絲醉意。內心的辭藻如同野草瘋長

沒有比喻、夸張，只滲出丁點曖昧的語氣

像一匹快馬，帶我遠遁，或逃離

月亮像一滴淚水，落入深海

一個人坐在屋檐下，像語氣詞般

無足輕重。生活是一本書

被人打開又合上。隆冬時節，人只能

向陽而生。樹木落光了葉子

樹木永遠無法長出彩色羽毛

我只有一個太陽。每個清晨

我都向太陽使勁兒吹一口氣

可她并未像爐火一樣燃燒起來

火車走遠了。車上只有月亮一個乘客

我是另一列火車，站在半山腰

日復一日，吐出古老的煙圈兒

我沒有悲鳴，沒有呼嘯

我需要不斷驗證自己的身世

沒有人能陪伴我走向春天，只有月亮

像一個詞語，被掛在陌生人家的屋頂

我是我的故交，我是我的宿敵

此刻，鳥兒站在樹上，像樹木

開出了花朵。如果它們突然

失口說出些什么，也無關緊要

“樹葉，一些被風在地上驅散的樹葉——

而這就是人類”。我不相信

那個古希臘的游吟詩人說出了人類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