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節氣蘊藏中國大智慧

文｜郝安

一

收百世之流風，采千載之遺韻。起源于黃河流域，形成于春秋戰國時期，秦漢年間已完全確立，整體意義上完成于淮南八公山的二十四節氣，隱處窮巷，聲馳千里；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從天演而來，為地氣所用，給物候貼上標簽。循著太陽的軌轍，二十四節氣劃定四季交替，時轉令移；規范季節更迭，炎涼對接。公元前104年，漢武帝太初元年制定的《太初歷》，正式把二十四節氣訂于歷法。

無法知道兩千多年前漢初那樣的亂世，究竟是什么樣的天象，有著怎樣的寒暑流變。也許風輕云淡，百鳥和鳴；也許烏云密布，太陽只從云翳射出一縷燦爛；也許還有細雨在密密地梳理著山川……

正好位于中國地理南北分界線的淮南八公山，又是聚集了怎樣的一群人，需要何等的功力，是如何的搜索枯腸，才破天荒創造出如此天真爛漫、瑰異奇珍的二十四節氣來啊！

以至于兩千多年來，盡管風云際會，漫付伸舒，但中國原產的二十四節氣，地地道道、簡簡單單，無論沿用時間之長，抑或覆蓋地域之廣，均為車馬前驅，萬人隨后。

這是一座時光碑刻、一部剛性歷法。從此，一歲四時，春夏秋冬各三個月，每月兩個節氣，寒暑相推而歲成，終于凝聚成自然萬物的時間坐標。

二

應天時而動，就地利而興。

黃鐘大呂般的二十四節氣，是科學的，譬如立春、立夏；是詩性的，譬如雨水、白露；也是實用的，譬如驚蟄、芒種；還是哲學的，譬如拂去了最后那一絲春之迷離的小滿。

沿用時間最長、覆蓋地域最廣的二十四節氣，還是一卷包羅萬象的大百科，全世界最簡短、最通俗的濃縮版《時間簡史》。

殫見洽聞，內涵豐富，二十四節氣具有多方面的文化意義和社會功能，亙古不變地支撐著一個民族的文化星空與文明大地，引領國人洞悉來，知悉去；領悟容納，曉悟生發；看見歷史，望見前途。一代代一輩輩承上啟下，繼往開來，深遠地感知自然，也深刻地感悟生命。

三

一如母親細密的針腳，二十四節氣將最偉大的三才天地人縫合在一起；又像一把神秘的金鑰匙，打開了最燦爛的三光日月星秘密；還似如椽的大筆，把最美妙的三詩風雅頌仄起平收在初一十五的光陰。

天地乾坤，四時序列，萬物榮枯。

——春雨驚春清谷天，二十四節氣是觀天察地的時間制度。

——夏滿芒夏暑相連，二十四節氣也是順天應時的生活方式。

——秋處露秋寒霜降，二十四節氣還是承載稻香谷黃、導引蛙鳴蟬唱、演示葉落花黃的基本遵循。

——冬雪雪冬小大寒，二十四節氣更是一個民族最生動、最鮮活的特有文化符號。

四

二十四節氣設定了四季均等的季節框架，每一個節氣的敲定，都經過了百歲千秋的千錘百煉、百轉千回的千思百慮，富有永恒的真實。

從黃經零度起，太陽沿黃經每運行15度所經歷的時日，稱為一個節氣；每年運行360 度，共經歷二十四個節氣。在月初的叫節令，在月中及以后的叫中氣。節令和中氣交替，各歷時十五天。

從立春到下一個立春，謂之一歲；春夏秋冬，是為四時。

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立者，為生長收藏之始；夏至、冬至二至者，為寒暑之極；春分、秋分二分者，為陰陽之和。此為八節。

又，五日謂之候，三候謂之氣，六氣謂之時，四時謂之歲。經典的二十四節氣和七十二候，用生靈萬物的行運之規和大自然最曼妙的語言，記錄植物的萌芽抽枝與開花結果，記錄春夏秋冬的草木榮枯和候鳥來去，也記錄一年中雷霆閃電跟風云雨雪的推移變遷。

五

生活五花八門，色彩斑斕。要從中理出個清晰的線索，把深刻的、本質的東西表現出來，就必須高度概括，得出明確的概念。

概念通常是一種文化的集中表現，也是事物的集中表現。但要集中就要抽象，所以它常常被抽象為理論、定義、觀點。一般來說，經過抽象的東西都難免枯燥。

操揉磨治的二十四節氣，一路刪繁就簡，一路樸素簡約，一路通幽洞微，一路察天俯地。在山積波委的變故中披沙揀金，在云合霧集的變化中抽絲剝繭，最后提煉、概括、抽象，煎熬出破天荒的二十四個漢語名詞系列。關鍵是經過高度抽象概括，它還很生動形象。可謂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窮極工巧，收縱張弛，別有春秋。

春秋冬夏，更早這樣的四季排序，讓象征耕種和收獲的春秋，用來指代年歲或者歷史。而極端氣候夏冬各六個節氣的形制命名，遵循著這樣的規律：寒暑以時令言，雪水以天地言。一立一至，兩小兩大。唯一的異數是小滿之后不是大滿，而是命農勉作的芒種。

這顯然不是隨性而為，更不是百密一疏。此以芒種易大滿者，皆因時物兼人事以立義也。小滿是將滿未滿，好在適度，重在理性的提醒囑咐；芒種是低下頭來，耕稼陶漁，重在實際的辛勤勞作。虛實互見，對照生輝，蘊涵的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洞察世間人事的大智慧。

先秦典籍，已經有了完備規整的二十四節氣。只兩處與今不同：雨水在驚蟄后，谷雨在清明前。全都集中在春季，又都與雨水相關。西漢“三統歷”把雨水時序移前；東漢“四分歷”又將谷雨時序推后。還有驚蟄原來叫啟蟄，因避漢景帝劉啟的諱而改稱驚蟄。

戔戔二十四回，區區四十八字，一言窮理，兩字珠璣，高深博大，是在語言的精煉抽象之外，更具高度、更有概括力的一種象形。

六

一套精密的時間分割方式，沿用幾千年的古代天文特殊歷法。二十四節氣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文化體系，從天象、氣象、物象，地理、地域、地方，到生產、生活，民俗、民事，一直到它的認知哲學，包羅萬象，一應俱全。

博洽多聞、腹載五車的不覺為淺，胸無點墨、目不識丁的不覺為深。正所謂獨絕者矣。千百年來，因此翻涌出數不勝數、燦若繁星的詩詞文聯，歌賦詠嘆。

主體文本惜墨若金，就連附屬三候也是用字用心、煉字煉意到無以復加。如果說，二十四節氣是最短的絕版史詩，那么，隨者唱喁的民謠、諺語、候應就是一部民間版的通俗詩經。

七十二候，或古拙，或雋永，很大程度是在二十四節氣的映照下，曠日累時、飽經世故的另一種時間美學。其總結提煉出的更常見、有規律的標志性物候現象，都是一語破的，一針見血。

五天為微，十五天為著；五天一候，十五天一個節氣。見微知著、觀候知節的出處，原來是從節氣來的。見微觀候，知著知節。這兩個詞恰好又是節氣本身最好的闡釋和注腳。

七

夫得道，非以一時之變化，而不待萬物之推移也。二十四節氣與時俯仰，它的偉大意義是普遍的、宏觀的、全局的。

風雪雨露、山川湖海，花草樹木、鳥獸蟲魚，近乎刻板地以季節為單位將養自己的生命。自然物種與節候輔車相依，成為區分時令節氣的重要標志。

有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二十四節氣做底色，前人創造一層，后人在其基礎上再發展，又創造一層。于是，東方華夏關于天文地理、時間氣象的智慧被淋漓盡致地開發出來，永遠保持一種簡明的、開放的勢態，被人接受，廣為流傳，延至后世。

二十四節氣形成了幾千年的時間意識和時間規范，像潺潺小溪循環不涸，流淌在華夏兒女的血管里，演化成遺傳基因，使一代又一代人，都擁有了一個共同的時間家譜。

日居月諸，銅壺滴漏。上千年來，每個人心目中，也有著一部屬于自己的二十四節氣。

八

粗獷而又細膩的二十四節氣，本質上就是一套傳統的生活樣式，一種認識天地人關系的思維方式。

既不能簡單地只從農時或者天文的角度，來定位天時地利；也不能緣木求魚、煎水作冰，糾結具體的天氣變化，比如雨水下不下雨，驚蟄打不打雷，霜降有沒有霜，來評判它是否準確；更不能生搬硬套，把二十四節氣當成即時的天氣預報，生生將一位深邃的思想家，降低為一個淺易的行動者。

雖說東邊有山，西邊有河；北邊日出，南邊有雨。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但東方西方，北方南方，到處是一樣的經歷。

二十四節氣，一部古老厚重的歷史經卷，一冊嚴肅剛正的史乘典籍，一摞明白如話的民謠諺語，一種尋常通用的文化密碼。它從天地萬物的細節里，一點一滴記錄下光陰的故事。

節氣是廟堂的也是民間的，是實實在在可以依附的煙火日子，也演化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精神氣節。從節氣到氣節，生產生活有時，小我大我有節，人身人性有氣。

氣和節，原是兩個各自獨立的意念。氣是流動的，變化的，是敢作敢為；節是肅靜的，不變的，是有所不為。合起來，無論節氣還是氣節，都在提醒人生百年顛沛的命運，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要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取舍，有守有為，有可為而有可不為；培養浩然之氣，守節而不失節。

春水滿四澤，夏云多奇峰；秋月揚明暉，冬嶺秀寒松。每一季有每一季的味道。無論酷暑，也無論隆冬，每一個人生驛站，都是歲月的恩賜與饋贈，都是生活路途必經的靜好。

九

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是可以被認識的。碑刻般的二十四節氣，就是前人在前人用肩膀搭成的梯子上，將人類認識天文規律的思想文化，不間斷地送向了新的高峰。

二十四節氣在國際氣象界，被譽為中國第五大發明。2016年，世界遺產再添中國符號，二十四節氣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顯現中國人自然觀、生命觀、宇宙觀、哲學觀的二十四節氣，愈來愈年輕而體面，昂然挺立成為全人類的文化遺產。

古色古香又極具國際范的二十四節氣，充盈著科學的雨露，洋溢著文化的芬芳。

2022 年北京冬奧會，恰是冬奧會歷史上的第24 屆。開幕當天，又恰逢二十四節氣的立春，也是一年二十四節氣的第一個。二十四節氣代表著一年的時光輪回，也代表人與自然和世界相處的方式。

開幕式上，當代氣象的動感畫面與膾炙人口的古老詩詞相互呼應時，在時間、運動與現代科技、美學等各種元素的碰撞中，二十四節氣又一次完成了這一飽含中國智慧的科普。

很多很多年后，諸如賽事、奪金，吶喊、助威等等，可能漸漸就被人們淡忘了，但變身為倒計時器的二十四節氣，肯定會讓人無論什么時候想起，都永遠記憶猶新。

春夏秋冬你來我往，二十四個節氣，每一個都自有其靈，是一本看不完的山水畫冊，一冊永遠讀不完的百科全書。

一年一年，一季一季，人們朝暉夕陰，櫛風沐雨，一次次與節氣重逢。每一次又別有一番驚喜，發現一些自己之前不曾注意的細節，以至于每一次邂逅，都像是在看一本新畫冊，讀一套新叢書，走進一個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