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之象管窺

【摘 要】 從孔子、孟子到宋明大儒，“仁”既是圣人賢達規劃美好社會的邏輯支撐，又是觀照世界、整合天人的法門；既是士子們個體安頓心靈、修身立命的依歸，又是相互間連接志趣、鳴應氣節的紐帶。挖掘“仁”的哲學本質及發源、枝節，是我們窺見中華文化內核的必要路徑之一，也是學習、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使命。

【關鍵詞】 中國文化；仁；取象思維；類應關系

【中圖分類號】 G0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8-0139（2023）1－0094－5

〔作者簡介〕 張圣華，《中國教育報》編審、常務副總編，北京 100010。

王陽明曾說：“孔孟之學，惟務求仁?！雹?在現存文獻中，最早對“仁”進行系統性闡釋的是孔子。問仁，孔子曰“愛人”；又說：“唯仁者，能愛人，能惡人?！雹?這是孔子闡述“仁”的總基調。他認為，仁者至少要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雹?孔子說，求仁最好能做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雹?而求仁的功夫主要是“克己復禮”“力行”。“克己”是克制私欲?！翱思簭投Y”之“禮”即周禮，是周公依據天地大道來調和人倫而設定的。在孔子看來，禮樂制度是合理、安全、持久的?；謴椭芏Y，需要人們各自克制私欲以求仁，須做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雹?孔子曰“力行近乎仁”，要去實踐，去做事，去為國為民做事，多做事，少說話，“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⑥ ，所以孔子反對巧言令色。如果得仁，內心就會平和安詳，能享受到“仁”帶來的安靜，即“仁者安仁”；也不會有無謂的焦慮，即“仁者不憂”。孔子話語中的“仁”，既是對個人道德修養的規范，又是對理想的人倫社會的整體規劃，建立以“仁”為本的社會。

孟子以鮮明的思辨性對“仁者，愛人”做了延展，認為“仁也者，人也”⑦ ，人的本質即“仁”，這是性本善。他認為，人與生俱來的性是善的，如惻隱之心，即仁之端。惻隱之心即“不忍人之心”。比如，一個小孩墜井了，雖不認識這孩子，但你會感到揪心，這就是惻隱之心、不忍人之心。孟子說：“仁，人之安宅也?！雹?安宅，就是人心安頓之處。如果求仁得仁，就擁有了心靈安樂之所，人的精神家園。孟子提出了一個極具想象力的命題：“萬物皆備于我。”② 這是對“仁”的深層解讀。人作為萬物之靈，方寸之心本與萬物同息相連，但這需通過修身的功夫來求得其真?！胺瓷矶\”“強恕而行”，便是求仁的功夫。如果得仁，便擁有體覺萬物的能力，就會打通與萬物之間的聯系，與萬物為一體。人們對“萬物皆備于我”這句話的理解差異非常大，但有一點是基本相同的：萬物與我是有聯系的。這是后世解“仁”的一個出發點。

一

如何解“仁”，又如何求“仁”，宋儒沿著孟子開鑿的方向繼續發揮，又做了重大延展。宋儒陸續提出“大其心，容天下之物”“圣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民胞物與”“圣人反觀求仁”③ 等關于“仁”的見解。程顥則對“仁”的最高境界做了概括：“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雹?這一學說對后世影響很大，直接影響到后世文人的話語方式。在評書《雍正劍俠圖》里就有這樣的敘事：八十一門總門長、劍客歐陽修，大雪之天，山中靜坐，忽聞壁上所掛刀鞘無端聲響，遂睜眼喚小童曰：童兒，灑掃庭除，今日有客⑤。這是以小說的方式演繹了這種學說：人修行到一定程度能與天地同息同覺，覺知天地萬物的變化。宋以后，讀書人受佛學影響很深，很多人有打坐的習慣，如北宋五子、程門四先生以及明朝的王陽明等人。程頤曾說，他到嵩山去，有個叫董五經的人，能提前預知他的到來，董五經說你來時“信息甚大”。程頤解釋說，長期不接觸俗務，心自靜，心靜自照，就能提前預知一些事。后來王陽明也有這么一次，他正打坐時，感覺有人上山來找他，趕緊吩咐學生去迎接，果然是王思輿帶幾個人來了。王陽明說，這沒什么，非圣人之道，不能沿著這條路往下走。一直有人懷疑這兩則傳說的真實性，也可能是其中的主人公賣弄自己修行所達到的境界，無非是想證實自己到達了與萬物同息的能力。

謝上蔡繼承了程顥的上述觀點，從“覺”的角度論仁，認為只有“覺”了，才能得“仁”。如手腳麻木不仁，就是感覺遲鈍，“不仁”即“不通而不覺”，手腳與軀體不能為一體。有覺方通，能通才覺。宋以前，古人對“仁”的這些闡發，并未詳細解釋為什么。宋儒開始探究“仁”的本體意義，挖掘仁之義的本源?！吧^仁”，這是二程的發揮?！吨芤住は缔o傳》里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又說“生生之謂易?！雹?其實，“易”字乃上日下月，即日月輪轉交替之義，指陰陽的變化?！耙住碑a生生命，“生生之謂易”。“生生之謂仁”揭示了“仁”的根本大義就是生生不息，萬物生長。生之義乃是“仁”最本源的意義。二程從天地運轉大倫入手解釋了“仁”的本義，為孔孟圣人論“仁”找到了邏輯起點，把天地人倫融會貫通于仁道，是理論上的重要貢獻。

據清人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果人（仁）之字，自宋元以前本草方書詩歌記載無不作“人”字。自明成化重刊本乃盡改為“仁”字。段的這個說法不精確。其實在北宋元佑年的小字本《傷寒論》都是寫作“杏仁”“桃仁”“麻子仁”，而不是寫作“人”。在唐人孟詵所著《食療本草》中，確有“桃人”“杏人”的寫法，但也有“薏苡仁”“郁李仁”的說法?？梢姰敃r種籽以及果仁，寫作“人”和“仁”的情況都有。北宋謝良佐也說“桃杏之核可種而生者為仁”，至少在北宋，桃杏之核被稱為“仁”是可證的。有學者考證，在甲骨文中“仁”字有很多原形字，如夾、人、尼、弔、化、夷等，可看作是“仁”字的替代字。其原始意義是兩個人非常親密。桃仁在唐以前的本草里寫作“人”，也就可以理解了。可惜段氏時代甲骨文還沒現世。

從“仁”字的發源看，其表達了人這種動物的特殊性：人是社會性的，必須是相偶為生，相偶乃成，人與人之間是共生關系。即是說，人類的基因本具有共生性。

二

自然界植物的種籽對應“仁”的基本特性，種籽也叫“仁”。在日?？谡Z中，人們稱之為“仁兒”①，但在古人的書面文字中就是“仁”?！叭蕛骸逼鋵嵕褪恰叭省敝?，即“仁”的實體標志，承載著“仁”的大意，如我們平日所說桃仁兒、杏仁兒、柏子仁兒、花生仁兒都有“仁”的意義。北宋后，果核的稱謂統為“仁”，或許與北宋大儒們對仁的重新解讀有關。

這里關系到中國古老的一種思維方法——取象思維，也稱象思維。一種實物，一種現象，或一個過程，背后含有某種道理或功用、特性，這種實物或現象與這一道理即為象應關系。例如，自然界里的皂莢刺、蒺藜、松針等尖銳物，有刺破的性能，“破”就是這類事物的功用。這類尖銳的事物與“破”就是象應關系。皂莢刺、蒺藜、松針即有“破”之象。在醫學上，用這些刺類藥物達到“破”的療效，取破之象，如可用皂莢刺治療乳腺增生、清除血管內壁的附著垃圾等。這種思維方法就是取象思維，也叫取象比類或比類取象，也有人稱作取類比象。再如，藤類植物左右環繞、上通下達，有“通”之象，所以古人用藤蔓類藥材治療經絡不通的疼痛，例如雞血藤、青風藤、忍冬藤、夜交藤等。這類藤類植物與“通”有象應關系，取“通”之象。藤蔓與人體的經絡也具有一種關系，為類應關系，故稱“相類應”。因都以通達為性，所以同氣相求、同類相應。

取象思維在中華文明中占有重要地位，是古人識物析事的常用方法。當然，每種取象都需反復實踐檢驗。早在周以前的《神農本草經》《伊尹湯液經》（這兩種書在漢朝又得到系統性整理），就已在大量使用植物的種籽。仁兒作為種籽，有生生不息、繁衍之能，即有仁的本體涵義。凡是仁兒，里面都有生機，藏有生命力?！跋U”字最能表達仁兒的這種特性：有生機的潛藏。同時，仁兒蘊有安以致久之義，即“仁者安仁”。日常的種子也大都經冬天的潛藏，這個階段為“潛龍勿用”。如果不安、妄動、折騰，時間不久就死了。例如，在北方有的種子在冬天就匆忙發芽了，有的樹在冬天就開花了，這都是即將死亡的征兆。必須有足夠的耐性，能夠安靜等待的，才是有生命的“仁兒”。我們把安頓好內心稱為“得仁”，當應于此。

另外，“仁兒”有“覺”之能——等待天地之機：陽光、空氣、水分、溫度等都齊全了，即會蘇醒發芽。印證了仁兒與天地相通，與萬物一體。仁兒發芽后，要趁天時及時成長，錯過天時，仁兒將“不仁”。古人把仁義禮智信與五行相對應，仁為木，義為金，禮為火，智為水，信為土。仁為木的具象就是仁兒的發芽生長，生生不息，映射到人倫，即“仁者力行”，自強不息。

三

古人認為，“仁兒”與人心有類應關系。徐靈胎是清朝乾隆年間自學成才的中醫大家，在論到柏子仁的藥性時說：“柏得天地堅剛之性以生，不與物變遷，經冬彌翠，故能寧心神斂心氣，而不為邪風游火所侵克也。人之生理謂之仁，仁藏于心。物之生機在于實，故實亦謂之仁。凡草木之仁，皆能養心氣，以類相應也。”① 即“仁兒”與人心具有類應關系，可同氣相求。人的生機藏于心，這與現在把生命的動力歸之于心臟有類似的意義。柏子仁即可收斂心氣，安頓心神。有一首養心的經典方劑：柏子養心丸，即取此義。這說明，心也具“仁”之象，心與“仁”有象應關系，與“仁兒”有類應關系，同氣相求。這里的心，并不是單指心臟，而是古人所說的“心主神明”的五藏之君。仁兒、籽相通，都是種子，古人說凡“籽”皆入于臟，其實也是指籽里藏有生機。不管入哪一臟，總兼有養心之義。在中藥中，仁兒類的藥和方有一大類，占有重要地位。

由于心與“仁”有象應關系，也同氣相求，求仁的過程就是養心的過程，故古人說“仁者安”“仁者壽”。這樣，自然生理與人倫修行就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推而廣之，人又何嘗不是仁之象，故曰“仁者人也”。仁兒與人也屬于類應關系，同氣相求，《內經》云“五谷為養”也就好理解了。仁兒與人都是天地氣交而成的生命體，本一氣周流，發源于一，本有相通，人吃五谷濡養生命，自然天成。

中國古人的道德倫理體系多應于天地，取法乎自然，仁也體現了天人合一的精神。種籽“仁兒”的繁衍之功對應“仁”的“生生之義”，升華為“仁者愛人”的倫理；由仁兒的蟄伏之義，對應人心的安頓為“仁”。萬物一體為“仁”，自然“民胞物與”“由我及人”，再推及到國家、社會，須以天下為念，以民心為重，力行仁政。

老子說“大象無形”， 圣人治天下、仁君治國乃仁之大象。伏羲是中華第一圣人，是中華文明的始祖。他仰觀天象，俯察地理，一劃開天，發明八卦；教民結繩為網，始造書契，變革婚俗等都是開天辟地的偉業，是使中華先民先于世界其他族群擺脫蒙昧、繁衍生息的“第一仁者”。伏羲治天下，乃中華有人文以來最初的仁之大象，是當之無愧的大仁之象。

儒家經典中“圣人治天下”中的“圣人”即黃帝，堯，舜，禹，商湯，周文王，周公，這是儒家最理想的天下之主。圣人治天下的根本標志就是行仁于天下，“視百姓如傷”，于百姓猶赤子，“唯恐其不至于大”；順應“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的大勢，“敬德保民”，這是仁的情懷，天下百姓都沐浴在圣人的仁德當中。明代王陽明主持山東鄉試時，所出的題目是“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②，這是“視民如傷”的延展，讓考生體會圣人情懷。

《白虎通義·圣人》里說：“圣人者何？圣者，通也，道也，聲也，道無所不通，明無所不照，聞聲知情，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兇?！雹?唐人楊炯曾言“備物致用，莫大乎圣人”①，圣人是萬眾之師，無所不備，如孔子“倚天理，觀人情，明始終，知得失，故興仁義”②；圣人乃心底光明、廓然大公者，“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博施濟眾，圣人即仁的化身，如孔子“道高如天，德厚如地，教化無窮如四時”，“其賢如日月”，“高山仰止，景行景止”，這樣的境界即為圣人。而睿智的王陽明說人人都可做“一兩之圣人”“一刻之圣人”，是在告訴大家，圣人可及，圣人可學至之，而不是高不可攀。他的理想是做圣人，他的一生也可謂終生求仁，門徒遍天下，其“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思想也光照千古，堪稱近古之圣人。

古代讀書人所期盼的就是正逢盛世、得遇仁君?！端问贰焚澦稳首凇盀槿司?，止于仁。帝誠無愧焉”。他為政寬仁，勵志變革。在他治下，國家安定富足，與周邊國家和睦相處；尤其在他的包容下，涵育了一大批名垂青史的人才，如范仲淹、韓琦、歐陽修、包拯、富弼、王安石、司馬光、蘇軾、蘇轍等。他去世時，遼帝耶律洪基為之建衣冠冢，皆因其仁德也。朱高熾在位期間為政開明、寬仁，國家休養生息。為糾正其父的殺伐苛濫，他赦免了建文帝的許多舊臣，平反了大量冤獄，廢除了許多苛政，停止了大規模用兵。天下百姓得到休息，為“仁宣之治”打下基礎。

仁的至大之象，莫過于天地日月星辰的不息運轉，所謂生生不息的源頭。日月輪替，天地氣交，化生萬物，萬物生長，方有璀璨繁華的世界，故此乃為仁至大之象，無以復加。這一大象含有生生不息為仁、天地萬物一體為仁的所有意義。

四

最關鍵的是仁在人心中。沒有人類的存在，便無從談仁，所有的仁之象也沒有意義?？鬃诱f“克己復禮”，顏子說“視聽言動”，曾子說“容貌顏色辭氣上”，即在自我修身中求仁，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中求仁，要有他人視角、天下視野。求仁最重要的功夫是“克己”?！翱思骸笔菍λ接目酥?，其中有“觀己”之意。一日三省，克欲克偏，守正執中，這是古代士子每天的功課。通過“克己”擦亮內心，比照圣人之道，隨時修正。

對仁來說，以天下為懷，以蒼生為念，覺天下萬物為一體，克制私欲，成君子之風，在今天也應繼承發揚。用于人與自然的關系，“仁”依然有著巨大力量；以“仁”為原則，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今天我們談論“仁”，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夠逐漸理解“仁”，并把“仁”的精髓傳承下去，把“仁”這一思想方法、情感方式、存在狀態發揚光大，共建國人“仁”之安宅，這也是立德樹人應該參照的一個重要體系。

（責任編輯 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