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工業建筑“去工業化”的創作與實踐

文／徐蘭宇 上海市機電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上海 200000

引言：

一直以來，“形式與功能”孰輕孰重都是建筑學永恒辯論的話題，如何平衡形式與功能是評價建筑作品優劣的重要法則之一。而在工業建筑的領域中，受限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形式往往是被嚴重忽略的，追求功能至上一直是工業建筑界根深蒂固的想法。在以往，很少有設計師為了工業建筑的“外貌”去做更多的探索和突破。然而隨著我國工業呈現高速發展態勢，人們物質文化得到極大滿足的同時審美需求不斷攀升，社會對于工業建筑品質提出的要求越來越高，于是建筑師們開始思考，是否工業建筑的形象也可以跳出枷鎖，尋求到新的方向？近年來，建筑師們開始提出“去工業化”的設計理念，即在滿足工業建筑功能的前提下，用民用建筑的思路來提升工業建筑形象的藝術性，減少工業建筑的呆板性、單調性，賦予工業建筑新的形象，對此業界進行了一系列相關的探索和實踐。

1.被束縛的工業建筑形象

在中國，談到工業建筑，人們腦子里立馬浮現的形象可能是呆板的廠房和倉庫，冷冰冰的彩鋼板盒子，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的貨物箱子堆場等等。然而，追溯建筑史的發展，我們卻發現被世人譽為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建筑卻是1912年設計出的一座工業建筑——德國通用電氣公司的透平機車間（圖1），其藝術與技術的完美結合在當時震驚業界。在一百年前，工業建筑尚且可以具備劃時代的社會意義，為何我們現在所見的工業建筑卻是大量雷同卻冰冷的設計？

圖1 透平機車間

筆者認為，束縛我們創作的原因之一是我們對于工業建筑外觀意識的缺乏。張永和與張路峰曾經在《向工業建筑學習》的文章中闡述過一個公式：工業建筑=實用+經濟，換句話說，在部分公眾的眼里，工業建筑是被允許不美觀的。由于廠房、倉庫等工業建筑最先關注的是其實用性與經濟性，建筑的形式也受到工藝生產流程和生產功能的限制與制約，因此建筑師的工作基本停在完成基礎的建筑功能排布上就結束了，并未過多的關注形象藝術性的問題，而業主也幾乎不認為工業建筑外觀需要藝術性，因為這除了增加成本外并不能給他們帶來額外的利潤。因此，集體對外觀意識的缺乏造就了工業建筑造型設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停滯不前。束縛工業建筑形象另外一個層面的原因是受到材料、技術和成本的限制。工業建筑外立面通常采用的是鋼結構屋頂、彩鋼板等材料，實現一些較為復雜的造型設計需要高額的代價，采用其他的材料又不符合實用與效率的基本原則，且工藝流程作為設計的主導可能致使建筑師的想象力被禁錮，往往最終的結果不得不屈服于成本的控制，最后導致了千篇一律的建筑工業廠房形象。

2.“去工業化”審美意識崛起

盡管以往國內工業建筑的造型設計，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停滯不前，未有較大的突破，但受到全球經濟化的影響，新技術、新材料的不斷涌現，工業建筑的類型逐漸發展得更為廣泛，它與其他類型的建筑邊界逐漸變得模糊。例如，工業建筑從以往的垃圾廠、發電廠、生產廠房、倉庫等等單一粗放型的建筑形式，轉變為多樣精細化的聚合性工業園、產業園、生態園等多種建筑形式。這種轉變，極大地豐富了工業建筑的類型和種類，這就給工業建筑的發展提供了孕育的土壤。漸漸的，公眾開始發覺，廠房不單單只追求實用和效率，更應該有精神層面上的訴求，它也應當和某些地標建筑一樣，具有文化屬性，成為工業建筑文化的載體，承托工業建筑應具有的時代特質。

首先，基于使用者的立場，在更好的生產環境和建筑空間中工作，心情處于非常愉悅的狀態，能更好的激發主觀能動性，從而更有效的去推動生產和工作效率。其次，基于投資者的立場，盡管改善建筑形象會帶來成本的增加，但是在競爭激烈加速內卷的當下，業主們更希望自己的廠房、園區是令人眼前一亮、印象深刻的，這往往昭示著一個企業的文化和格局，是一張很好的廣告名片。因此打造高端現代的工業建筑新形象已經成為越來越多業主的訴求。各層面人們審美意識的統一崛起，使得大家不愿意再看到垃圾廠就聯想到臟亂差自然而然要退避三舍，也不愿意看到廠房廠區就覺得是千篇一律和灰塵遍地，因此為了適應這種審美訴求的轉變，建筑師們提出了工業建筑“去工業化”的設計思路。

所謂的“去工業化”，顧名思義，即是希望工業建筑不那么像傳統工業建筑，它并不以犧牲功能為前提，也并非無意義的堆砌立面裝飾。它的核心理念是既尊重工業建筑原有的功能和生產流線，又在建筑外觀上盡可能的去除工業建筑本身的冰冷感，像民用建筑一樣擁有更多的藝術性、觀賞性，在空間創造上關注使用者對空間環境的體驗和感受，在文化層面上結合當地的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打破千篇一律的呆板形象，處處體現以人為本的設計原則。

3.業內的創作與實踐

近年來，不論國內國外，越來越多的建筑設計師們投身于工業建筑“去工業化”的創作和實踐中，不斷的涌現出優秀的、具有想象力的工業建筑設計作品。

3.1 國外的創作與實踐

國外較為令人深刻的“去工業化”創作作品是著名丹麥事務所BIG 和SLA 景觀設計師團隊設計的阿邁厄島垃圾發電廠（圖2），這是一座屋頂上能滑雪的垃圾焚燒廠。感嘆于國外建筑師的創造力與想象力，在這之前，誰能想到垃圾發電廠和滑雪能產生聯系呢？建筑師用一系列不銹鋼矩形制成的有光澤的穿孔外殼蓋住了這座建筑的原始形狀，將其改造成為一個隱形概念的城市公園，因其隱藏了垃圾焚燒發電廠傳統的固有外觀，整個建筑非常的干凈，可以在煙囪下進行露天的活動。景觀設計師以斜坡、巖石、草地、樹木等重現了阿邁厄島山的縮影，在上面可以享受各種運動，包括步行、戶外攀爬、上坡跑步等。不僅如此，建筑師還為垃圾發電廠設計了一個特殊的大煙囪，每排放一噸二氧化碳，就會吐出一個直徑15m 大小的“煙圈”，這種煙圈通過處理后無毒無害。沒想到工業建筑竟然可以被設計的如此浪漫，它不僅將垃圾焚燒廠的功能從簡單焚燒處理轉變為垃圾處理和能源生產，還巧妙的利用屋頂斜坡和外立面設計，為市民提供滑雪、徒步、攀巖、飲食等一系列休閑娛樂活動場所和設施。這個案例對于我們國內建筑師的想象力具有很大的啟發作用。“去工業化”的創作不僅僅是簡單的偽裝工業建筑的外觀，更多的是調動其他的屬性例如建筑、自然、人文等，將其融合到工業建筑當中來，讓工業建筑煥發新的色彩和生命力。

圖2 丹麥阿邁厄島垃圾發電廠

在建筑師的努力下，這座世界上最先進的發電廠之一，將其工業化面貌隱藏了起來，通過大膽的想象力，一舉成為了丹麥首都環境領域最重要的設施，也成為新的城市地標，這讓我們看到工業建筑設計的無限可能性，值得我們國內在探索“去工業化”的道路上借鑒和思考。

3.2 國內的創作與實踐

將目光轉投到國內的建筑界，近年來，國內也開始重視工業建筑的美學設計，漸漸的涌現出很多優秀的工業建筑設計案例。由UUA 建筑事務所設計的南寧市雙定循環經濟產業園（圖3）便是一種新的嘗試，和丹麥阿邁厄島垃圾發電廠一樣，這同樣也是一座垃圾焚燒廠。垃圾焚燒發電廠其實并不是新鮮事物，只是由于陳舊觀念植根和知識普及不到位，國內公眾對垃圾廠這樣的建筑還是表現的十分非常抵觸，抵制垃圾廠建設的事情時有發生。但隨著技術手段的進步，垃圾廠可以實現確保廢氣、廢液、廢渣都得到妥善處理，達到高規格排放，這對于環境和健康的威脅都是相對較低的。因此，為了積極促進工業建筑的發展，應該將技術進步的成果有效宣傳出來，給工業建筑樹立更積極的形象，將公眾對于垃圾廠等這類工業建筑的憂慮消除，在外觀設計上要去工業化設計，來達到改善公眾對這些工業建筑的負面印象的效果。

圖3 南寧市雙定循環經濟產業園（UUA 建筑事務所設計）

那么該項目又是以什么手法“去工業化”的呢？據建筑師介紹，建筑設計的概念以自然環境和人類活動作為切入點，尋求工業、自然和人文的共生，通過“去工業化”、類公建化的設計手法，將垃圾廠這種小眾的建筑類型重新定義成當地的地標建筑，目標打造中國最美的垃圾焚燒發電廠之一。項目位于一片樹林之中，北側背靠茫茫無際的喀斯特峰叢，臨近地塊只有一座水泥廠，滿眼綠色的環境被這座水泥廠采礦而削平山頭的裸露臺地打破，這一強烈的反差給UUA 設計團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建筑師立即對場地和自然做出回應，遠處連綿不斷的山峰形態，近處建筑立面上的豎向線條仿佛刺繡一樣把山峰的形態勾勒出來，在視覺上補全因人類破壞而削平的山脈，引發人類對自身破壞環境行為的反思。建筑的表皮材料也不再限于彩鋼板，而是采用了民用建筑常用到的鋁板幕墻和玻璃幕墻，鋁板幕墻采用鏡面和啞光兩種鋁板間隔布置，形成反射不同的交替節奏，將周邊的環境映襯在建筑表皮之上。建筑立面還引入了參數化設計，通過一些簡單的手段來實現視覺上的三維效果，這種處理方法不僅增加了立面的構成感和趣味感，還有效的降低了工程難度和造價，兼顧了經濟與美觀，既具有工業建筑的理性，又賦予了工業建筑人文屬性。建筑以一種易懂又意味悠遠的方式，兼顧了自然與文化兩個層面，拉近了與民眾之間的距離，成為大地景觀的塑造者，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的。

3.3 筆者自身的創作與實踐

筆者在工作過程中也進行過 “去工業化”建筑項目的實踐。我們承接的佛山醫療廢物處置項目是一個全新的嘗試，該項目是一個醫療廢物處置EPC 工程項目，第一階段的建設內容為新建一條日處理量為25 噸的醫療焚燒線和配套規模為35 噸/日的主廠房建筑及煙氣凈化系統、污水處理站等配套公用輔助設施。項目地理位置坐落在廣東省佛山市高明區明城鎮苗村白石坳，背靠鹿洞山，設計的難點在于其西側地塊為正在同期設計的佛山市生活垃圾資源化處理改造項目，其建設規模是我們的數倍，設計方案也已經敲定，所以我們地塊的設計既需要考慮到兩者和諧呼應，又要充分展現自己的特色。

為了響應時代化的審美訴求，我們決定采用與時俱進的“去工業化”設計理念，建設具有地標性質的醫療廢物處理工業建筑，這一想法也得到了業主的認同。在研究國內國外相關去工業化建筑的相關案例后，我們設計了兩個方案。方案一（圖4）借鑒了民用辦公樓的設計手法，用錯動的體塊消化工藝功能造成的凹凸，在立面上設計高反射玻璃幕墻，猶如鏡子一般映襯周邊環境，試圖將整個建筑“藏”在群山翠綠之中，高聳的煙囪也采用同樣的手法，外表皮用鏡子包裹起來，隱匿在環境里。方案二（圖5）則從整體的體塊關系入手，先整合原本由于工藝原因造成的凹凸體塊，通過局部曲線的處理柔和體塊之間的僵硬感，使之形成一個流動的態勢，再通過鋁板表皮的分縫的疏密處理形成流動的立面態勢，盡量減少立面其他的裝飾元素，鋁板與玻璃的組合使得建筑看不到工業化的印記，建筑又以最簡潔的形式回應環境，緩和了建筑與環境之間的緊張的關系。

圖4 佛山醫療廢物處置項目設計方案一

圖5 佛山醫療廢物處置項目設計方案二（建成）

經過各方討論研究，決定選擇方案二。項目建成以后，雖然仍有很多遺憾的地方，但總體來說受到了各方好評，富有“設計感”的方形煙囪包裹著鋼筒煙道，水池設計為“地下式”潛藏于綠草叢中，醫廢進料口布置在廠房背后；廠區正面的半幕墻辦公樓與流線扣板外立面相互輝映，辦公樓與廠房前后交融，錯落有致，初次走進建筑，給人第一印象不像是一個工業化廠房，更像是一座掩映于綠色生活區的商業中心。這一設計方案得到了政府的認可，并寄望將項目打造成佛山市高明區環保產業園區的地標性建筑，呈現出“環保風尚”。

結語：

誠然，短短幾個案例難以概括“去工業化”的全部，這是需要我們在不斷的創作和實踐過程中去探索的。如今，工業建筑的立面設計趨勢正在逐漸采用公建化的設計思路，提倡“去工業化”的設計理念，開始注重融合參觀展示功能，注重提升廠區的景觀環境和工人的空間體驗，它重新定義了工業空間和公共空間之間的感知邊界，在本質上創造一個共生交融的環境。另外，我們需要警惕的是，去工業化設計絕非立面材料的生搬硬套和華麗堆砌，而且在滿足工藝功能的基礎上再通過各種人文化的設計手法導入對美學和設計的關注，我相信，公眾心態一定會迎來新時代的轉變，工業建筑設計也能走出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