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藕栗香

宮鳳華

冬日閑暇，我品茗倚讀《紅樓夢》，猶覺糖藕粥、栗子糕是霜天佳饌，浸染市井氣息和田園風情。

我棲居在里下河小城。霜天清寒，冬陽慘淡，街頭飄來熬糖藕和炒栗子的甜香，使我頓覺喧囂塵世溫暖可親。裊裊熱氣中，行人駐足，大快朵頤。經典的街頭小吃總能用特殊的敘事，對日常生活進行精心描述，傳遞濃濃的煙火氣息和人間親情。

街頭巧婦熬糖藕多選七孔藕，將糯米灌入藕孔，邊灌邊拍藕段，盡量使藕孔灌得滿當，再用圓筷杵實，藕節頭復位，以防糯米從藕孔中漏出。把藕放入鐵鍋，加冰糖慢煨，再投入碎桂花、赤砂糖，大火收汁，最后就看到色澤醬紅、汁水如蜜、入口清香甜糯的桂花糖藕。桂花如碎金鋪在琥珀上，藕除了原有的清芬，又增添了桂花的幽香。

熬熟的糖藕被盛在藍花瓷盤里，藕色絳紅，湯汁濃稠，入口清鮮爽嫩，鄉野水蔬自有一種清歡之味。

將黏糊藕段夾出，撕去翹起的表皮，疊放盤中，澆上鍋中濃稠的甜汁，那已成肉紅色的藕片更加滋潤晶亮。藕的粉、嫩、肥、白與糯米的糯、凝、亮、飽，天然搭配。

搛一塊糖藕咀嚼，糯米和藕都會拉起長長細絲，讓你的味蕾陷入鮮美的沼澤。隨著“吱吱吱”粘連的斷裂聲，酥糯甘美的藕與纏綿繾綣的糯米猶如一對心意相通的璧人，讓味蕾擁有一腔春色關不住的韻致。

糖藕粥黏稠香濃，口味甘甜。糖藕浸泡在清粥里，像是布滿了彩虹的圖案，閃爍著胭脂般的光澤。米的稠潤、藕的粉糯，相得益彰地混合成暖胃佳品。吸溜喝粥，咯吱嚼藕，聲音甜美如小夜曲。

與糖藕粥爭艷媲美的便是糖炒栗子、栗子糕和桂花栗子羹。桂花栗子羹粉膩膏潤，讓舌尖領略自然賞賜的溫馨與美好。那酸甜醇厚的滋味，吮一口，一股細膩柔軟的愛意在舌尖化開，也獲取了心靈平靜的享受。

翻炒板栗的老者，蒼髯皓首，樸實敦厚，宛若從舊年畫里走出，沙啞的吆喝聲將人引向歲月的深處。老者所選的板栗籽實飽滿，砂礫是上好清水砂。他用鐵鏟不斷翻動砂礫和板栗，待板栗七八成熟時，加入糖稀，直炒到板栗表面形成一層透明糖膜方起鍋。西風冷冽，糖炒栗子油亮溢香，難怪清代郎蘭皋在《曬書堂筆錄》中寫道：“聞街頭喚炒栗之聲，舌本流津。”

板栗取肉，煮熟搗爛，加入糯米粉、老紅糖和燦黃桂花，拌勻，反復揉搓，直至有彈性。再將板栗粉團拍成扁平狀，放蒸屜上大火蒸煮。廚房里熱氣彌漫，香氣繚繞，笑語盈盈。

栗子糕蒸煮后，暄騰，呈淺咖啡色。把它放在銀杏砧板上切成長方形或菱形，裝盤即可食用。板栗的甘甜夾雜著糯米的醇香，栗子的松散被糯米的黏稠包容，黏而不散，綿柔而有韌性。客人來了，幾人圍坐桌旁，盛一碗羊湯喝入，嚼幾塊栗子糕，暖身暖心。聆聽北風吟唱的凄婉歌謠，咂咂聲中，洋溢著尋常日子的愉悅和自足。

當一盆香噴噴、糯嘰嘰的板栗糕呈現在你的面前，木樨的清香、年糕的軟糯，多么完美的結合?？薪腊謇醺?，恰似呷香茗、吟宋詞小令，心中壁壘輕易被熨帖融化。

“入村樵徑引，嘗果栗皺開”，清冷街頭，冬寒襲人，咂一口糯軟甘甜的糖藕粥和栗子糕，感覺內心清明平和，喧囂塵事漸遠，清淺流年。這溫潤霜天的糖藕和板栗糕便是最簡單的幸福。